合道掌印压下，群峰之间的风都停了。
九长老刚熄灭的希望，又重新亮了起来。
“大长老救我！”
他嘶声大喊。
李寒山没有回头，也没有收剑。
他只是将左手中的玄白阵令向下一压。
护山大阵轰然转动，东侧光幕拔地而起，挡在他与掌印之间。下一刻，掌印落下，光幕剧烈震颤，百里群山都跟着晃了一晃。
聂鸿渊出手虽急，却不敢在宗门内真正放开合道威能。那一掌被光幕层层卸力，终究没能伤到李寒山分毫。
而李寒山的剑，已经到了九长老眉前。
“李寒山！”聂鸿渊怒喝，“你敢杀他，老夫今日便与你不死不休！”
李寒山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便试试。”
话音落下，剑气穿空。
九长老脸上的狂喜还未来得及完全展开，便彻底凝固。
紫金剑光从他眉心一掠而过，护体灵力、元神与那只还想捏碎遁符的手，都在同一瞬停住。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
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炼虚二层的身躯从半空坠落，撞进东侧山林。元神已在剑意下碎灭，连夺舍重来的机会都没有。
九长老，死。
长老殿里，沈清月一直攥着的手终于缓缓松开了。
她看见九长老坠落，心里没有半分同情。方才在殿柱旁，这个人说过要怎样折磨她们，也说过要把尸体扔给李寒山看。若今日赶来的人再弱一些，若掌门没有及时出面，她们三人的下场只会更惨。
林清音轻轻吐出一口气，脸上的血色也慢慢恢复。
沈芸则看着那道持剑而立的青衫背影，久久没有移开。
她想起多年前，李寒山还需要隐藏身份，在紫雷阁做一名不起眼的外门长老。那时无论遇到什么危险，他总是先算好退路，很少真正与人正面生死相搏。
如今他还是那个会把她们护在身后的人，却已经有能力当着整个宗门的面，替她们讨回这一切。
合欢宗内外，鸦雀无声。
那些原本以为李寒山只是想把人逼回来、再交给掌门处置的弟子，此刻全都瞪大了眼。
真杀了。
当着大长老的面，顶着一句“不死不休”，他还是把九长老杀了。
有人手心冒汗，有人喉咙发干，还有人望着那道青衫身影，眼里除了惧意，渐渐多出几分难以压住的敬畏。
从今日起，合欢宗再没有谁敢把李寒山当成一个只靠掌门扶持的后辈。
炼虚九层也好，阵道修为也罢，都比不上他这一剑落在众人心里的分量。
这个人说了要杀，便真的会杀。
谁出面都一样。
——
“好，好得很。”
聂鸿渊立于云上，脸色铁青。
合道三层的气机再次升高，主峰四周云海翻滚，像是随时会有一场风暴落下。
李寒山收起剑，转身面对他，神情没有半点变化。
“大长老若想替他报仇，现在便可以出手。”
聂鸿渊没有立刻动。
杀九长老是一回事，与李寒山在护山大阵内生死相搏又是另一回事。掌门还握着护山大阵的主令，绝不会坐视他在宗门内放手厮杀。
果然，下一刻，掌门的声音便从长老殿传来。
“聂鸿渊，够了。”
只有四个字。
没有劝解，也没有商量。
聂鸿渊胸口起伏数次，终于将抬起的右手缓缓放下。他盯着李寒山看了许久，甩袖转身，一句话也没再留下。
殿中其余长老无一人开口劝阻。
有人与九长老交好，此刻也只低着头，假装没有看见。李寒山方才连聂鸿渊的威胁都敢正面接下，他们若再替九长老说一句话，难保不会被当成同谋。
六长老站在人群最后，掌心全是冷汗。
他已经看见二长老与三长老的神情，也知道这两个人逃不过去。自己虽未真正出手，却同样在坊市外站过，若李寒山要一并清算，他也无从辩驳。
可李寒山没有看他。
六长老明白，这不是忘记，而是虞梦佳那趟报信，终究替他留了一条退路。
二长老与三长老站在长老殿前，看见这一幕，心同时往下一沉。
大长老走了。
九长老死了。
接下来，该轮到他们了。
——
李寒山回到长老殿时，三女仍站在原处。
沈清月第一个迎上来，张了张嘴，却没有问九长老，只低声道：“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
李寒山应了一句，随后看向沈芸。
“方才在坊市外，除了他，还有谁出手？”
沈芸没有替谁遮掩。
她抬手指向二长老与三长老。
“他们二人封住退路，也是他们联手挡住了清音。九长老的锁灵阵能这么快压下来，少不了他们往阵盘里灌入灵力。”
二长老脸色一变：“沈阁主，话不能乱说。我们只是被九长老临时叫去，并不知道他要对你们下那种毒手。”
三长老也赶紧接道：“不错。擒人是九长老的主意，阵盘也是他的。我们虽有出手，却从未想过伤你们性命。”
李寒山看着他们：“所以，你们只是帮忙把路封了？”
两人一噎。
李寒山向前迈了一步。
二长老与三长老如同被剑锋抵住咽喉，同时后退，刚刚才被剑气震伤的经脉又疼了起来。
“李长老，且慢。”二长老连忙道，“今日之事，我们确有罪过。可九长老已死，你也不想长老会再折两人吧？我们愿意赔偿。”
三长老跟着点头：“愿意，我们愿意赔。”
李寒山没说话。
二长老试探着伸出五根手指：“五十万上品灵石。我即刻让人送来。”
李寒山仍没说话，只把掌中的玄白阵令收了起来。
那动作很慢，二长老却看得心惊肉跳。他收的是阵令，下一刻会不会重新拔剑？
“一百万！”二长老咬牙，“再加两株七阶凝魂草。”
三长老也道：“我也出一百万上品灵石，再添一块赤霄金。”
李寒山仍旧沉默。
二长老额头已经见了汗。他不知道李寒山到底想要多少，只知道若今日不能让对方满意，自己恐怕连花钱消灾的机会都没有。
“我洞府里还有一尊七阶丹炉，也一并给你。”
三长老跟着道：“我加三张七阶遁符，再补两瓶固元丹。”
这些东西拿出来，二长老与三长老的声音都开始发紧。灵石还能再赚，灵药也能再寻，可七阶丹炉与遁符都是保命的家底，平日连拿出来示人都不舍得。
李寒山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两人终于明白，寻常赔偿根本过不了这一关。今日若不见血，他们便得见血。
李寒山终于有了动作。
他的气息开始抬升，这是要动手的征兆。
二长老一下急了：“等等！”
他脸上的肉都在抖。
“青梧岭那条灵脉，我名下有三成收益。往后三百年，全归南麓！”
这条灵脉是他经营多年的私产，每年出产的灵石与灵药，几乎养着他洞府里大半弟子。一下送出三百年，跟从他身上割走一块肉没什么区别。
三长老见李寒山脚步又停住，也只能硬着头皮加码。
“我……我把云霞洞府名下的三座药园赔给你。还有我珍藏多年的那卷《太阴炼形录》，一并送上。”
话一出口，他心口都在滴血。
那三座药园少说也有六百年积累，里面光是五阶以上的灵药便有数十株。《太阴炼形录》更是他当年出生入死，从一处古修洞府里带出来的东西，平日连亲传弟子都不许看。
李寒山这才重新看向两人。
仍没有笑，也没有客气。
“明日日落之前，送到南麓。”
二长老忙道：“一定。”
三长老也点头：“一样都不会少。”
“若少了一样——”
李寒山没有说完。
两人却都听懂了，连忙保证不会短少。
直到李寒山带着三女离开长老殿，他们才像被抽走了力气，各自扶住身旁的东西。
二长老看了看三长老。
三长老也看着他。
两人的脸色，比刚才被剑气震退时还要难看。
这一回，赔进去的已不只是灵石，是他们上千年的家底。
可再心疼，也只能认。
九长老的尸身还躺在东侧山林里，没人愿意步他的后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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