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席茵就醒了。
她把昨晚整理好的简易图册放进布包里，穿上那件大衣，把深蓝色发带仔细地扎在头发上，在镜子前转了一圈确认没有不妥帖的地方，然后深吸了一口气，雄赳赳气昂昂地出了门。
设计院的大楼坐落在营区和镇子之间，是一栋三层的小楼，外墙是浅灰色的水刷石，爬山虎的藤蔓从墙根一直攀到二楼的窗台边上，冬天里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根倔强的枯藤还紧紧抓着墙壁不放。
楼前有一条室外回旋楼梯，铁艺的扶手锈迹斑斑，踩上去的时候会有轻微的嘎吱声，像一位上了年纪的老人在清嗓子。
门口种着两棵法国梧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树根边堆着一层厚厚的枯叶。
席茵站在楼前仰头看了看，三楼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把她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
她像个好奇宝宝一样看过去。
这就是正经设计院的样子，和她前世刚入职时那个现代化的办公室完全不一样，她觉得一切都充满了希望。
她按着报名表上的指引找到了人事科的办公室，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个穿灰色干部服的中年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面前摊着一摞报名表。
他抬起眼皮扫了席茵一眼，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手里那个简陋的布包上，又从布包移到她脚上那双价值不菲的小皮鞋上。
然后低下头，翻了翻她递上来的报名表，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高中毕业？”
他把报名表往桌上一搁，语气里头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不耐烦。
“没有专业院校的学历，也没有相关工作经验？席茵同志，你可能不太了解我们设计院的性质。我们这里不是街道办的广播站，不是什么人都能进来的。画图是技术活，不是拿着铅笔在纸上画几条线就叫画图。”
席茵压着脾气，从布包里把自己的简易图册拿出来，双手放到桌上，翻开第一页。
那是收购站新房的框架结构施工图，钢筋截面、配筋率、节点详图，一页一页画得清清楚楚。
“同志，这是我的习作，您可以看一看，虽然没有专业学历，但我自学了很多年——”
中年男人用两根手指捏起图册的封面，草草翻了两页，连第二页的平面图都没看清就把它合上了。
他把图册往桌边一推，力道不大，但那本用针线手工缝起来的图册从光滑的桌面上滑了出去，哗啦一声散落在地上，图纸撒了一地。
“自学？”
男人推了推眼镜，目光从镜片上方挑出来，嘴角挂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讥诮。
“席茵同志，我建议你还是去广播站碰碰运气。那边对学历要求不高，念两篇稿子也不需要什么技术含量。你这笔触一看就是没受过专业训练的样子，设计院不是街道办，不是随便什么人拿支铅笔就能来凑数的。”
席茵站在办公桌前，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头。
也猜到了这人莫名其妙的恶意，或许有点她不知道的内情。
张科长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席茵。
他是陶盛歌的表姐夫，前阵子去表妹家吃饭，饭桌上听了一肚子关于席茵的“英雄事迹”。
他当时听得直咂舌，没想到今天这尊瘟神自己送上门来了。
能帮表妹出口气，顺便踩一脚，何乐而不为。
图纸洋洋洒洒了一地，但席茵没有弯腰去捡。
“专业的问题你一个不问，开口就是学历、经验、笔触。报名条件上哪一条写了高中毕业不能报考工程师助理？你把文件找出来，我现在就走。”
张科长放下搪瓷缸，面色微微一僵，随即换上另一副语重心长的腔调：“小席同志啊，你还年轻，没经验就是没经验——”
“我带了我的历史成绩来。”席茵打断他，“你看了一眼没有？你把人的成果踩在脚下，这就是贵单位对待面试者的态度？张科长，你看的不是图纸，是报名表上席茵两个字吧。”
就在这时，走廊传来声音：“地上这些图纸是谁的？”
席茵回过头去。
走廊里站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女人，短发齐耳，鬓角已经花白了，穿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口袋里插着两支钢笔。
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张被风吹到走廊里的图纸。
端详片刻，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几息后。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镜片落在席茵身上，又扫了一眼人事科办公室里那个面色发僵的中年男人，然后走了进来，把图纸放到桌上，用比例尺压住一角，俯身仔细地看起来。
“这个节点是你画的？”
她指着图纸上柱梁交接处的配筋详图，抬起头来看着席茵。
席茵点了点头：“是我画的。”
“这个弯钩锚固长度你按什么取的？”她用手指点着图纸上的一个数字。
“按梁截面高度减去保护层厚度反推的，锚固系数加了一级，取了偏安全的数值。”
席茵不假思索地回答。
女人的眉毛微微扬起。
她又问了一个问题，关于次梁和主梁的弯矩传递，问得比丁敬国那天在收购站院子里还要深，直接问到了框架结构的内力重分布。
席茵也不怵，一个一个地回答，从荷载路径说到节点刚度，从配筋率说到裂缝控制，那些专业术语像是她的母语，说起来没有一丝磕绊。
女人把图纸放下，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来看向人事科那个中年男人。
“张科长，我看你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三年，图纸翻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连一张施工图和涂鸦都分不清楚。这个看人的眼力，不适合留在人事科。你从明天起回基层，当画图员，从头练练基本功。”
张科长的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挤出了一句：“副院长，她没有文凭——”
“没有文凭又怎么了？”
女人转过身来，那双锐利的眼睛直视着他，声音不高，却把整个办公室的气压都压了下去。
“夜大开着，高考也恢复了，文凭可以考，可以读。但天赋、悟性、还有这股子自学的韧劲，是哪个学校都教不出来的。”
“还是说你觉得你初中文凭比她高了？”
她不再理会张科长，转过头来看向席茵，语气缓和了几分。
“这位同志，我姓谭，也是这里的副院长。我看得出来，你有基础，但规范还不够熟，制图标准也需要系统学一学。我让你从基层画图员做起，从描图、晒图、做预算开始，把基础功打扎实。”
“但我有一个项目——小学的教学楼翻建，下个月启动，我想让你跟着我一起去，当我的助手。你能不能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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