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一时怔住。
这人长着李肃的这张脸，但周身气息全然陌生，竟是温润沉静、斯斯文文的。
而李肃身上这副装扮，林晚越看越觉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
可思绪绕了几圈，又实在想不起来，十分纳闷。
更让她诧异的是，从前相见李肃要么言辞简练，周身疏离带着威严，今日却字字斯文，说话平缓，更像个温文尔雅的读书人，与他一贯风格格格不入，反差到让人一时回不过神来。
林晚愣了片刻，收敛心神，侧身抬手示意，客气地说：
“大人，太客气了，自然可以。”
李肃扬起一抹浅淡真切的笑意，缓步朝石桌走来。
“林娘子，我知道你至今还记着上次我拿剑指着你的事情。
故而你心中怕我，不敢与我亲近，也不愿与我多相处。
但今日我想说清楚，我是真心实意想让你做我的妻子。”
周围的风都要停下了。
林晚坐在原地，顿觉十分安静，合着，这李大人一副斯文有礼的样，是要装作寻常文人，又同她表达一次心意吗？
李肃按往常的装扮就好了，如今反而更像失了常态。
“上次我本想带你去早市买菜，尝完我的手艺之后，让你知晓我并非只会拿剑凶人，也是个能一起过日子的人，想让你慢慢不再怕我。
只是没想到叫人给打搅了。”
李肃目光深情锁着林娘子，轻声地问：
“如今娘子对我可还像之前那样害怕？”
林晚听了，整个人绷紧。
她怕。
不怕李肃拔剑相向，是怕他摸不着、猜不透，明明不喜欢自己，对自己没有爱意，却真真切切想娶自己。
不知道李肃下一秒能做出什么事来。
有些话必须要说清楚了，见完九次李肃，便不能再对她这样纠缠、出尔反尔。
林晚笑了笑，保持语气平稳。
“大人先请坐吧。
我已经不怕大人了，只是大人不必刻意装得斯文温和，平日是什么模样便是什么模样便好。
大人原本气度还在，强行收敛成书生模样，反而让人瞧着奇怪，也十分不自在。
我还是更习惯大人自然原本的样子。”
李肃听了，一股难以抑制的狂喜从心底荡漾开来。
他怕自己一身戾气，惯于拔剑的模样吓着她，便学着温文尔雅，只盼着她能多跟自己亲近。
可她却说，更喜欢自己原本的样子。
这话比任何嘉奖都要动听许多。
原来林娘子喜欢原本的他，不讨厌他原本的冷酷。
林娘子温柔懂事，心细，待人真诚，与家中小妹相处得又这样融洽，宜室宜家，最适合做妻子。
李肃胸腔满满都是暖意，呼吸轻快，走上前去，坐在石桌边的椅子上。
林晚还没开口呢，那李肃竟没按捺住，径直伸出手，轻轻一把握着她的手。
“嗯，林娘子没骗我，你的手没有在抖，你对我是真的不怕了。
那便好，那便好。”
她的手很小，细腻柔软，摸起来更像上好的羊脂玉材质，指腹没有半点粗茧，握在掌心里轻飘飘的。
林晚慢慢将手抽了回去，很是纳闷，他竟然主动握着她的手来确认她没有害怕。
“这是从哪里得来的鉴定之法？”
她心头突突直跳，若不是李大人在狱中关照夫君一家，
她此刻真想扯开嗓子，在这寺院之中大喊登徒子、好色之徒、浪荡子。
李肃坦荡说道：
“我看了两本话本子，上面写女子若是心有畏惧，手心便会出汗。
因而我方才摸到晚晚手微凉干爽，这才断定你是真的不怕我了。”
话本子？堂堂李大人竟用话本子去断定女子是否有畏惧之心？
看来，这姓李的除了自家妹妹，其他女子是一概没有接触过了。
所以李大人想求娶她，也是因着没有别的选项了？
林晚敛了神色，没过多纠结那失礼动作。
“大人不必这样确认，我已经不再怕您。
入京这些时日，我也慢慢明白，大人身在锦衣卫，凡事尊皇命，身不由己，行事不得已。
想来，在下请求大人在圣上面前为我夫君说几句公道话，也十分让大人为难。
是我之前所求太过，强人所难，大人难以做到，便不用勉强。
自那日定下约定之后，今日算我与大人第二次单独相见。
依我之见，大人是个极不错的人，若认真寻找，军中定有与大人更为适配之人。
如今大人知晓我身份敏感，却肯暗中照拂我与夫君，费心费力，可见大人内心正直，亦是心善之人。”
李肃心中的欢喜都还没完全散去呢，又听着林晚客客气气、分寸分明的体谅之语。
也听懂了，这是林晚在温柔而明确地推开他。
他喉间微微发涩，低低叹了一声。
“晚晚，你这是拒绝我了，对吗？”
他不愿说救贺家的难处，想着多见几回晚晚，多相处几次，让她慢慢看见对她的心意是真的，对她在意的人也会爱屋及乌，绝不会伤害她爱的人，
想等晚晚放下戒备，等她多看自己几眼，等日后慢慢说。
他已经有打算了，他能救下贺家，他知晓林晚很看重夫君一家，他能救下他们的，也一定会救他们。
李肃垂了垂眼，神情恢复往日沉肃，眼底有些黯然。
“你说的对，如今就算我手里找着证据，也不能跑到圣上面前，直接开口求情。
圣上是我的主子，向来他指哪我便砍哪，没有置喙的余地。”
说到这里，李肃顿了顿，又笃定道：
“但这并不代表我救不出你夫君。
圣上若要借案定罪，我可以动手金蝉脱壳，找其他穷凶极恶之人来顶替他们的死罪。
晚晚，我既掌管锦衣卫诏狱，便有操作的手脚余地。
只要我想，你夫君一家能活着出来，毫发无伤。”
林晚听得心头一震。李肃能笃定地说出来，那便真的可以做到。
她丝毫不怀疑，李肃安排一场金蝉脱壳，定能做得天衣无缝。
“若真走到了那一步，若圣上真的定案判了我夫君一家死罪，再无回转之地，若执峥还愿意出手帮我夫君一家，保他们一命。
我与你，不用再纠结见过几次，不必等慢慢相处，我便会直接嫁给你。”
话说到这里，林晚刻意顿了顿，强调地说：
“我不怕执峥，不代表我对你有男女之意。
我们之间，在我夫君平安出来之前，无论见过多少回，都不会产生半分男女情谊的。
我与他是明媒正娶拜过天地的夫妻，只要夫妻名分还在一日，我便不会随意对旁人动心。
所以执峥，我们之间无需慢慢培养心意。
若你真的喜欢我，那便等以后成亲之后，慢慢相爱吧。”
林晚想要稳住李肃，金蝉脱壳救夫君一家，虽是她最不愿看到的，却也是最后的生路。
一旦走了这步，贺家的人便再也不能用原来的名字、原来的身份，隐姓埋名、颠沛流离，一辈子活在被人认出的恐惧里，东躲西藏苟活一世。
贺初身子本就孱弱，难以经得起那样颠沛提心吊胆的日子。
但若圣上金口玉言判下死刑，彻底走投无路，留着一条命总比死了要强。
所以，林晚要先稳住李肃。
李肃听林晚松口应下，方才沉落的心缓缓提了提，脸色也缓和了不少。
他端着石桌微凉清茶，浅浅压了一口，落向林晚的目光十分温柔。
“既如此，晚晚，剩下等待的日子，你要慢慢习惯我在你身边。
你若觉得我太冷太凶，我可以改。
在你面前，我多笑，多顺着你。
并且我这身装扮也是学着你夫君的样子穿的，你可还喜欢？
如今你即使对我没有半分男女之情也无妨，你只需要一点点适应我便好。
因为等到最后，是我站在你的身边，堂堂正正的。”
妈呀！
原来李肃这身打扮，还故作斯文的腔调，是在学她的夫君贺初。
怪不得方才第一眼见时眼熟又怪异。
林晚错愕得半天说不上话。
执掌生杀权力的锦衣卫指挥使，会为了讨好一个女子，刻意模仿别人穿戴、神态、语气？
若不是林晚亲自所见，她是想都不敢想的。
既荒唐又震惊。
林晚眼神十分复杂，心头有惊涛骇浪。
她只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努力维持表面镇定。
情爱哪有这么简单？改个装束，收收戾气，学着温柔一点，便能让人动心了？
可见李肃终日在锦衣卫刀口血光中，只懂听命抓人办案，压根不懂男女心思弯弯绕绕，有些天真。
对林晚来说，反而是好事。
“多谢执峥喜欢我，愿意为我费心，我是很感念的。
只是方才你说金蝉脱壳一事，我不知该不该全然信你。
你也知晓，我一个弱女子在京城无依无靠，也怕得很，怕你今日在我面前答应的痛快，转头为了断我念想，索性暗暗对我夫君一家下死手。
之前执峥也拿夫君一家性命作为要挟，让我与你见面。
所以我才有些后怕……”
林晚缓缓垂下眼眸，说完，从袖口取出一方锦帕，抬起帕子掩住眼角。
动作轻柔，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无奈无力。她没有发抖，也没有落泪，但眉眼低垂，下颌紧绷，唇角抿起，都在诉说着她的惧怕。
这些落在李肃眼里，自责悔恨涌上心头，当即恨不得拔出刀，将自己心口狠狠扎上一刀，让自己长长记性。
为什么他要拿贺家人去威胁晚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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