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八过罢,年关就近了。
江南的年,向来讲究,家家户户都要扫尘、祭灶、写春联,青山脚下的王家村,也渐渐热闹起来。村路上时不时传来挑担货郎的吆喝声,卖糖画、卖春联、卖鞭炮的,走街串巷,叮铃哐啷的声响,裹着烟火气,飘到青山半腰的清玄观里。
观前的白梅,开得愈发盛了,满树繁花,雪白雪白,风一吹,花瓣悠悠扬扬,落得满院都是,踩在脚下软乎乎的,香得清润,不浓不烈,正合了道家“淡而雅”的意趣。
这日天朗气清,没风没雾,日头暖融融的,洒在观里,驱散了冬日的湿冷,连墙角的青苔,都透着鲜绿的生气。
玄机子起得早,先在三清殿上了三炷线香,香烟袅袅,绕着神像缓缓上升,殿内清静,只有香灰轻轻落下的细微声响。他闭目静坐片刻,守了守心,才缓步走出殿外,见顾清玄正拿着竹扫帚,细细扫着院里的落梅,扫得极轻,生怕碰折了枝头的花苞。
“清玄,莫要全扫了,梅落满地,也是景致。”玄机子笑着开口,声音温和,“今日天好,把案头的笔墨纸砚搬出来,咱们写几副春联,一是应年景,二也给你练练笔。”
顾清玄闻言,立马放下扫帚,脆生生应了句“好,师父”,转身就往后殿跑。他今年十三,个子长了些,眉眼愈发清秀,性子还是静,可一听到师父让他写字、读书,眼里就会泛起光,那是对学问、对师父的满心敬重。
不多时,他就抱着一方旧砚台、一管狼毫笔、一叠桑皮纸,还有块徽墨,小心翼翼走出来,将东西一一摆在院中的石桌上。这砚台是师父年轻时所用,质地温润,磨出的墨细腻;桑皮纸是山下村民送的,厚实韧实,写春联最是合适。
胖墩是踩着日头头上山的,手里拎着个粗布包袱,一进观门就扯着嗓子喊:“师父!清玄小师父!我给你们带好东西来嘞!”
他走得急,圆肚子一颠一颠的,脸上冒着细汗,手里包袱鼓鼓囊囊,进门就往石桌上一放,哗啦一声打开,里面是一方五花肉,一小袋白面,还有两串晒干的柿饼,都是家里最好的东西。
“我爹昨日杀了年猪,割了块好肉,我娘蒸了白面,还有自家晒的柿饼,都给你们拿来!”胖墩拍着胸脯,一脸得意,“我娘说,观里清苦,快过年了,让你们也尝尝荤腥,沾沾年味!”
玄机子见状,捻须一笑:“胖墩有心了,替我谢过你爹娘,回头我采些山参、灵芝,让你带回去,给你爹娘补身子。”胖墩他爹常年杀猪,杀生多,身子亏,他娘操持家务,也时常腰酸,玄机子每年都会采些草药给他们,两家往来,从无俗礼计较,只凭真心。
胖墩嘿嘿一笑,挠挠头:“谢师父!我就知道师父最疼我!”说着,眼睛就瞟向石桌上的笔墨,眼睛一亮,“师父,你们要写春联啊?我也要写!我也要写!”
他自打上次说要识字,这几日天天缠着玄机子教他写自己的名字,写了百八十遍,还是歪歪扭扭,像爬着的虫子,可半点不气馁,反倒越挫越勇,就爱凑这个热闹。
玄机子也不拦他,点头应道:“好,你且研墨,等清玄写完,便教你写。”
胖墩立马应下,挽起袖子,就开始磨墨。可他性子急,手又重,墨锭往砚台里一放,使劲研磨,墨汁溅得到处都是,石桌上、手上,全是黑点点,活像长了麻子,顾清玄看着他那副模样,忍不住抿嘴笑,平日里清冷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
“慢些研,墨要研得匀,才好写字。”玄机子在一旁指点,“研墨如炼心,急不得,躁不得,沉下心,慢慢来,这和修道是一个道理。”
胖墩嘴里应着“知道了师父”,手上还是快,没片刻就喊:“师父,墨研好嘞!”
玄机子无奈摇头,拿起狼毫笔,蘸了蘸墨,笔锋饱满,悬腕落笔,桑皮纸上,笔走龙蛇,写下上联:“梅映清玄观,道存方寸”,落笔沉稳,楷书方正,一笔一划,都透着风骨,既有书法之美,又合道观意境。
顾清玄站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细细记着师父的笔法、笔势,胖墩也凑在跟前,虽不懂书法好坏,却也跟着点头:“好看!师父写得真好看!比镇上春联摊子上的字好看一百倍!”
玄机子笑而不语,又写下联:“心藏济世情,善满人间”,横批:“道法自然”。
写完,将笔递给顾清玄:“清玄,你来写一副,写你心中所想。”
顾清玄接过笔,小手微微握紧,学着师父的样子,悬腕落笔,他年纪尚小,笔力不足,却写得极为认真,一笔一划,横平竖直,没有半分潦草,写下:“恩师如灯照长路,稚子存心守道心”,横批:“师徒相依”。
字里行间,全是对师父的感恩与敬重,没有华丽辞藻,却情真意切。
玄机子看着,眼中满是欣慰,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写得好,情真意切,字如其人,日后多加练习,笔力定会更稳。”
胖墩在一旁看得心痒,嚷嚷着:“该我了该我了!我也要写!”他抢过笔,蘸了墨,趴在石桌上,歪歪扭扭写下自己的名字“王胖墩”,三个字大小不一,胖墩的“墩”字还少写了一笔,活像个“敦”,写完还得意洋洋:“你们看!我写得好不好!”
顾清玄忍不住笑出声,玄机子也失笑,指着那字:“‘墩’字少了一笔,是土墩的墩,不是敦厚的敦,改过来,日后写名字,切莫写错。”
胖墩凑近一看,挠挠头,嘿嘿直笑,拿起笔又添了一笔,这下更丑了,三人看着,都笑了起来,笑声落在梅树下,伴着落梅,清悠悦耳。
写罢春联,玄机子将写好的春联挂在观门两侧,旧联换新联,红底黑字,映着白梅,愈发好看,清玄观也多了几分年味儿。
日头升到半空,顾清玄去灶屋煎药,师父近日偶感风寒,咳嗽不止,他按着师父教的法子,抓来紫苏、生姜、陈皮、甘草,用砂锅慢火煎。先将药材用清水浸泡半个时辰,再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熬,药香慢慢飘出来,苦中带着一丝辛香。
胖墩也跟到灶屋,蹲在灶边烧火,嘴里不停闲,说着村里的新鲜事:“师父,清玄,你们不知道,镇上的戏班子又来了,这次唱《西厢记》,演张生和崔莺莺,台下好多姑娘小姐,哭的哭,笑的笑,可热闹了!戏文里唱‘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我听戏先生说,这是写相思的,可好听了!”
他虽不懂情爱,却把戏文里的句子记得清清楚楚,说得绘声绘色,手舞足蹈。
玄机子坐在灶边的竹椅上,喝着热茶,听着胖墩讲戏,缓缓开口:“《西厢记》虽是言情戏,却文辞极美,写尽人间情致,可世间情,不止儿女情长,还有师徒情、乡邻情、苍生情,都是值得珍惜的。你记着,为人处世,心要善,情要真,比什么都强。”
胖墩似懂非懂点头:“我懂了师父,就是要对人好,像师父对我,像清玄对我一样!”
正说着,顾清玄将煎好的药汤滤出来,盛在粗瓷碗里,吹到温热,双手递给玄机子:“师父,药好了,小心烫。”
玄机子接过,一饮而尽,药虽苦,却喝得心安。顾清玄又立马递上一颗柿饼,甜丝丝的,解了药苦,这般贴心懂事,让玄机子心中愈发温润。
胖墩看着,也凑过来:“清玄小师父,我也要吃柿饼!”顾清玄无奈,递给他一颗,胖墩咬了一大口,甜得眯起眼睛,一脸满足。
灶火温暖,药香、茶香、柿饼的甜香交织在一起,三人闲话家常,从戏文讲到诗词,从民俗讲到道法,玄机子讲道家“天人合一”的道理,讲江南的风土人情,讲古时的文人风骨,顾清玄静静听着,记在心里,胖墩也竖着耳朵听,虽不全懂,却也觉得有趣。
日头渐斜,胖墩要下山回家,临走前,玄机子让他带了几副春联,还有一包草药,叮嘱他:“回去给你爹娘,按时煎服,保养身子,过年若是无事,便上山来,一起守岁。”
胖墩满口答应,拎着东西,一步三晃地下山,走了老远,还回头喊:“师父,清玄,我过年一定来!我带我娘做的年糕来!”
观里渐渐安静下来,顾清玄收拾着灶屋,玄机子站在观门前,望着山下的村落,又抬头看向天边,眉头微微蹙起。
方才晴空万里,此刻却隐隐泛起一层淡黑的雾气,虽淡,却带着一丝阴寒,不同于冬日的湿冷,是一种让人浑身发紧的邪气。
他修炼多年,观气术早已炉火纯青,这股气息,绝非自然之气,是阴邪之气,只是此刻尚淡,藏在天光里,不易察觉,且只在山脚下隐隐浮动,并未波及观中。
玄机子心中暗忖,怕是近日,山下要出怪事了。
他转头看向顾清玄,孩子正认真擦拭着石桌,眉眼沉静,全然不知危险将至。
玄机子轻叹一声,压下心中的忧虑。
孩子还小,观里的日子,能安稳一日,便多安稳一日吧。
只是他不知,这股淡弱的阴邪之气,并非偶然,而是冲着他,冲着观中的《阴阳归元诀》而来。
江南的阴云,正一点点聚拢,梅下的温情,灶边的闲话,师徒相依的岁月,终究要被这突如其来的阴邪,慢慢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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