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暑。
辽东的天气已经变得十分闷热。
即便是傍晚,空气中依然残留着白日里太阳炙烤过的余温。
金州城外。
一阵整齐的马蹄声打破平静。
郭年一袭青衫,风尘仆仆地骑马走在最前面。
在他身后,是跟着他在草原上“追捕叛军”转悠了大半个月的蒋瓛、张玉,以及几百名燕山卫。
“郭大人,您可算是舍得回来了!”
城门口。
冯胜、蓝玉、周兴等辽东将领,早已等候多时。
只不过。
这一次,迎接郭年的,不是打了胜仗后的恭维和奉承,而是一张张黑得像锅底一样的臭脸!
尤其是蓝玉,那眼神恨不得生吃郭年的肉。
“郭年!你这招金蝉脱壳玩得可真是溜啊!”
蓝玉大步上前,强压着怒火,咬牙切齿地低吼道:
“你自己躲到草原上去避风头,把烂摊子全扔给咱们五军都督府!”
“你知不知道,因为那个该死的巴特尔‘叛逃’,皇上雷霆震怒!”
“老子和冯帅,生生地被你连累,不仅被降了一级军衔,还被罚了一年的俸禄!”
蓝玉越说越气。
虽然朝廷明面上给出的惩罚理由,是他们“防范不严,致使降将叛逃”。
但在场的众人哪个不是人精?
虽然没有证据吧,但谁特么不知道巴特尔是郭年指使的?!
这特么摆明了就是朱元璋在敲打他们,同时也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们:郭年抗旨的锅,你们这群武将也得跟着背!
冯胜虽然没有像蓝玉那样破口大骂,但他也是阴沉得可怕。
“郭大人。”
冯胜冷冷地看着郭年。
“老夫敬你在白狼泽我对我六万大军的救命之恩,所以对你的所作所为,一直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你这次,确实做得太过了。”
“你把整个大明辽东的军政体系,都当成了你跟陛下博弈的棋盘!你这样肆意妄为,迟早会把所有人都拉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面对这些武将愤怒的指责。
郭年并没有生气,甚至连一丝愧疚都没有。
他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翻身下马。
“诸位将军的委屈,本官知晓了。”
郭年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语气平静得让人抓狂。
“不过,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诸位既然身在这辽东局中,受点委屈也是在所难免的。”
“你——!”
蓝玉气得差点拔刀。
“好了。”
冯胜一把拉住蓝玉,冷声打断了郭年的话。
“老夫今天来,不是来听你讲大道理的。”
“郭大人。”
冯胜指了指都司衙署的方向。
“就在半个时辰前。”
“金陵城来的信使,又到了。”
“这是第五道圣旨了吧?郭大人,老夫倒要看看,你这次还能编出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拒绝陛下的诏归令!”
冯胜这是摆明了要看郭年的笑话。
或者说。
他是想看看,郭年这个已经黔驴技穷的狂臣,在面对朱元璋连绵不绝的圣意施压时,还能怎么狡辩!
然而。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
听到信使到来的消息,郭年不仅没有丝毫惊慌和苦恼。
“好!”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郭年轻笑着说道:“本官还正愁该怎么交代追捕叛军的成果呢,这信使来得,简直是恰逢其时啊!”
“成果?!”
蓝玉一愣,随即狐疑地看着郭年身后那几百名骑兵。
“你把巴特尔抓回来了?!”
如果郭年真的把巴特尔抓回来了,那这不仅是个天大的奇功,更能顺理成章地洗刷掉他们武将身上的降级处分!
蓝玉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那倒没有。”
郭年干脆地摇了摇头,打破了蓝玉的幻想。
“巴特尔这小子太狡猾,钻进大漠就不见了踪影。本官兵力有限,实在追不上。”
“切!”
蓝玉没好气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刚燃起的希望瞬间破灭。
“没抓到你在这儿吹什么大气!那你拿什么去向皇上交代?”
“巴特尔虽然跑了。”
郭年嘴角勾起一抹神秘莫测的笑容,他转头看向身后的队伍。
“但本官这次带回来了一个人。”
“这个人的分量,在目前的局势下,不比巴特尔差!”
“哦?”
冯胜也来了兴趣,目光紧紧地盯着队伍中,但似乎那人隐藏着身份,他并没有看出来是谁。
“诸位,请随我来。”
郭年没有立刻揭晓答案,而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咱们,进去当着使者的面,一起揭晓这个‘惊喜’。”
都司衙署,内堂。
可怜的信使小杰子,如坐针毡地坐在椅子上。
这已经是他跑的第四趟了。
每一次来,他都要承受着郭年那令人窒息的抗旨压力,回去还要面对朱元璋那阴晴不定的脸。
他感觉自己这份差事,简直就是游走在阴阳两界的勾魂使者。
“郭大人!”
看到郭年大步走进来,信使就像是看到了活爹一样,直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下官求您了!”
“这第五道诏归令,您就发发慈悲,接了吧!”
信使哭丧着脸,高高举起那卷明黄色的圣旨。
“皇爷说了,这次不管您在查什么案子,也不管您在追什么叛军。”
“必须,立刻,马上,回京!”
信使这回是真怕了。
要是郭年再拒诏,他真担心自己回去后会被皇帝迁怒,给剥皮实草了。
他只是个小小的信官,怎么做得起皇帝与狂臣之间的桥梁呢?
郭年看着跪在地上的信使,微微一笑。
这一次。
他没有再像前几次那样,找借口推脱,或者写什么拒诏的信件。
在冯胜、蓝玉等人极其错愕的目光中。
郭年竟然伸出双手,接过了那道圣旨!
“微臣,郭年,接旨!”
郭年朗声说道,声音在内堂回荡。
“接……接了?!”
蓝玉瞪大了眼睛,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
这特么不按套路出牌啊!
这硬骨头怎么突然就软了?!
冯胜也是眉头紧锁。
郭年接了旨,就意味着他要回京了。
那他刚才在城门口信誓旦旦说的“惊喜”,又是什么意思?
难道这小子是在故弄玄虚,实际上已经认输了?
信使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连连磕头。
“多谢郭大人!多谢郭大人体恤下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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