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胜终究是老成持重的主帅。
在没有绝对的把握之前，他绝不会轻易表露自己的态度。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郭年一眼，依然不动声色地站在那里。
“是……是！小人一定带到！”
信使不知道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他只知道这地方太可怕了。
他将那半截箭杆裹起来，背在背上。
便急匆匆地冲出了都司衙署。
跨上快马，狂奔而去。
“连个饭都不吃么，这么着急……”郭年轻声念叨了一句。
信使走后。
大堂内压抑的气氛没有多少好转。
而冯胜显然也不想多待，便带着蓝玉等人匆匆离去。
他们需要回去好好消化一下今天发生的这一切，以及评估郭年这明牌举动，将会给辽东带来怎样的巨震。
……
很快。
内堂里只剩下郭年和蒋瓛，以及推着轮椅的小昭。
“呼……”
郭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靠在太师椅上，眼神中透着一丝疲惫。
他身体的伤势，虽然不用回春丹，但按理说到现在可以好得三三四四了。
但他一直在刻意保持着伤势，就是为了现在。
为了一次拒诏！
“蒋瓛。”
“去，找一副棋来。”
“棋？”蒋瓛一愣，“大人，您要下棋？”
郭年在这辽东日理万机，什么时候有这等闲情雅致了？
更不遑说郭年可是刚刚拒诏了啊。
他怎么还下得下去？！
“去拿就是了。”
“是。”
蒋瓛示意小昭。
两人很快从偏房里取来一副棋盘和两盒棋子。
一盒黑，一盒白。
小昭将棋盘摆在郭年面前的茶几上。
然后，她按照大明朝下围棋的规矩。
在棋盘四角的星位上，对角摆下了两黑两白四枚座子。
摆放得规规矩矩。
做完这一切，她抬头看向郭年。
郭年盯着那四枚座子看了很久。
“拿掉。”郭年突然开口。
“……什么？”小昭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把座子，拿掉。”
小昭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将那四枚棋子收回了棋盒。
蒋瓛看着空荡荡的棋盘，更加不解地问道：“大人，不摆座子，这棋从哪儿起手？”
这个时代的围棋。
开局摆座子，是铁定的习俗。
没有座子，就像是打仗没有了阵型，根本无从下手。
郭年没有解释。
他缓缓伸出右手，双指夹起一枚黑子。
然后。
在蒋瓛和小昭惊愕的目光中。
他将那枚黑子，郑重地放在了棋盘的最正中——
天元之位！
“第一枚棋，放在这里。”郭年嘴角微笑。
“这……”
蒋瓛更加懵了。
围棋之道，金角银边草肚皮。
第一手下在最中央的天元，不仅毫无防守可言，更是将自己完全暴露在四面八方的攻击之下。
这完全是一个连门外汉都不会犯的低级错误！
更何况。
郭年执的是黑子。
先手下天元，这等于是把先手的优势，白白送给了对方，自己主动吃亏！
“大人，您这是——”
“这盘棋，就只能这么下。”
郭年打断了蒋瓛的话。
他看着那枚孤零零地立在天元位置的黑子，眼神幽深。
“这是他下的第一步，也是他一定会下的位置。”
“他？”蒋瓛隐约明白了什么，但还是疑惑道：“大人，您这棋……是跟谁下？”
郭年将毯子往身上拉了拉，遮住腹部隐隐作痛的伤口。
“跟一个，见不着的人。”
郭年抬起手，虚虚地往对面的空椅子上一指。
“陛下，请。”
轰隆！
窗外，原本淅淅沥沥的春雨，突然伴随着一声闷雷，变得密集起来。
雨水打在窗棂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蒋瓛看着郭年那个虚指的动作，后颈猛地升起一股凉意！
他不是怕鬼神。
他是在这一瞬间，突然明白郭年刚才那一系列看似疯狂的举动！
拒诏！
还箭！
郭年这不是在发泄情绪，也不是在赌气。
他是在跟那座远在两千里之外的紫禁城，跟那位坐在龙椅上的洪武大帝……
下棋！
一盘以天下为棋盘、以性命为筹码，只有他们两个人看得懂的生死局！
而朱元璋下的第一手“天元”。
就是那道毫无道理的诏归令！
皇帝毕竟是皇帝。
他是天下的中心。
哪怕是吃亏，他也会堂而皇之地将这第一子放在这棋盘的最中央！
以此来宣告他那傲慢的权力！
而郭年的拒诏，就是对这第一子的回应！
“大人。”
蒋瓛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颤。
“这盘棋……”
“您打算下多久？”
郭年沉默了一会儿。
他听着窗外的风雨声，目光死死地盯着棋盘。
“下满，十二道金令！”
……
金陵城。
一场如丝的春雨无声地滋润着都城。
朱元璋披着一件稍显单薄的常服，负手立于窗前。
春雨贵如油。
若在往年，这等滋润万物的时雨，定能让这位深知农耕之苦的开国皇帝龙颜大悦。
可今日，他深邃的眼眸中却没有半分喜色。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阴霾。
“滴答滴答。”
雨滴砸落在青石板上，清脆回响。
朱元璋的心情，却随着这雨声，变得越发焦躁。
他亲笔写下的那道“诏归令”，算算日子，此刻应该已经由信使宣读在郭年的面前了。
按理说。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为人臣子者，接到圣旨自当星夜兼程、叩谢天恩。
但他心里，却有一股强烈到荒谬的预感！
郭年，可能不会回来！
那个敢在奉天殿上指着他鼻子骂的狂徒，那个在辽东呼风唤雨、拥兵自重的新贵。
真的会乖乖交出兵权，回来伸着脖子等他砍吗？
如果……郭年真的敢抗旨拒诏。
那朕，该当如何？！
直接发兵剿灭？
还是……
“皇爷。”
王狗儿悄步上前，手里捧着一件狐皮大氅，轻手轻脚地披在朱元璋的肩上。
“春寒料峭，您仔细龙体，别着了风寒。”
朱元璋没有回头，任由大氅披上，淡漠道：“太子那边，近日可有什么动静？”
王狗儿微微弓着身，小心翼翼地答道：“回皇爷，太子殿下一切如常。每日在东宫内批阅送去的奏折，处理政务，未曾懈怠。”
“只是……”
王狗儿顿了顿，“殿下确实是谨遵您的圣旨，半步都未曾踏出过东宫大门。朝堂上虽有几位大臣私底下交头接耳，但皆畏惧皇威，无人敢过问。”
“哼。他倒是听话得很。”
朱元璋冷哼一声。
不知是满意还是恼怒。
他突然转过身，目光幽幽地看着王狗儿，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王狗儿。”
“你说……郭年，他会奉诏回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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