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城门外,略等了片刻,队长魏铮,以及那独眼汉子和蜡黄脸青年便一起走了出来。
五人谁也没有多交谈,确定人到齐之后,便由气动境的队长魏铮当先领头,朝荒野中行去。
魏铮步伐沉稳,背上那柄长刀刀鞘已经磨得露出了黄铜原色,看不出是什么品级的兵器。
独眼汉子和蜡黄脸青年跟在他身后,目光警惕地扫过路旁的灌木丛,哪怕刚出城,还属于安全区,都不敢有一丝懈怠。
韩重和侯小猿走在人群最后方,沉默的跟着,保证不掉队。
气氛压抑而沉默,四十里路,五人走了整整大半天,到天快黑的时候,才终于赶到红花村外。
所幸,一路都没发生什么大的意外。
越靠近红花村,天色越阴沉。
地势逐渐变低,路两旁的田地从枯黄变为一片片污黑的泥塘。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又潮又腥的怪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泥水底下慢慢腐烂。
“别踩水洼。”
魏铮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韩重老早就注意到了,那些路边的积水,不是正常雨水的颜色,而是一种浑浊的暗红,像是稀释过的鲜血。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灰白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密不透风,连一丝风都没有。
死寂。
这种死寂感韩重太熟悉了,黑风山深处就是这个味儿。
在最危险的诡物出没的地方,连虫子都不敢乱叫。
“到了。”
魏铮停下脚步。
韩重抬眼望去。
前方百步开外,一个不大不小的村落歪歪斜斜地立在一片小小的山坡上,大约有三四十户人家。
远远看去,安安静静。
但安静得很不正常。
没有炊烟,没有鸡鸣犬吠。
连门板都关得死死的,像一个个棺材竖在那。
但最先入眼的,不是房屋。
而是村口那棵老槐树上,挂着的一长串白幡。
那些白幡有新有旧,最下面几条已经发黑发黄,沾满了泥点。最上面几条却是新的,白得刺眼。
八条新纸幡。
“嗯,不是死了七个人吗?”
韩重微微皱眉。
“不对。”
独眼汉子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你们闻到什么味没有?”
韩重鼻子嗅了嗅。
下一刻,他也闻到了。
那不是血腥味,也不是腐烂味,而是一股极淡极淡的甜香。
像盛夏时分,某种野花被太阳晒出来的那种甜腻的香气。
但现在是阴天,四周除了枯草和泥塘,连一朵花都没有。
“有古怪。”
蜡黄脸青年低声说了一句,手已经按在了身后那柄朴刀的刀柄上。
魏铮脸色一沉:“进村,先找村正。”
……
五人保持高度警惕,呈一个扇形,缓缓走上那片死寂的山坡。
听到动静,村口一间破屋中,露出几颗人头。
等看清他们身上灰色和白色的制式衣裳后,几个衣衫褴褛的村民脸现喜色,这才打开大门,跑了出来。
为首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干瘪老头。
他跌跌撞撞的跑过来,见到五人立即扑通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大,大人!你们终于来了!”
老头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又死了!昨天夜里又死了一个!算,算上今天已经八个了!”
魏铮一把将老头拽起来:“别跪,说清楚,怎么死的?”
村正吞了口唾沫,瘦削的脸上全是惊惶:“第一个死的是张大牛,我们村最壮实的后生。三天前清早去后山挑水,没过半个时辰,他婆娘去找他,就……就看见他趴在井边上,死的时候浑身的血被抽干了,就,就剩一层皮……”
“抽干了血?”
独眼汉子眉头拧了起来。
“是,是啊……”
村正声音发颤,“走过去一看,人就软趴趴的趴在井口边上,跟张纸似的,一根手指头都撑不起来……”
侯小猿的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脸色不由发白。
“后来呢?”
魏铮语气平淡。
“后来,后来就……”
村正似想起什么,猛然拍了自己脸颊一巴掌,一脸堆笑:“大人们远道而来,还是先进屋坐,容老汉慢慢详说。”
魏延点了点头。
村正这才哆哆嗦嗦站起来,领着他们进了村中一间较大的石屋。
屋子里黑洞洞的,村正找来一盏油灯点亮。
火苗微弱,仅能照亮几尺方圆的地方,但也已经足够了。
村正请魏铮坐下之后,这才继续说道:“后来……第二天又死了两个……第三天死了四个。”
“他们都是我们村最年轻的俊俏后生,却都是一样的死法,浑身的血被抽干,人瘪成一层皮,五官全是……全是那种异笑的表情,嘴咧得老大老大……”
他说到这里,已经撑不住了,又蹲在地上捂着脸哭。
韩重没说话,只是目光扫了扫屋子四周。
石墙斑驳,角落里堆着几袋发霉的粮食,一根已经熏得漆黑的木柱子上,贴着一张白色的剪纸窗花。
韩重多看了几眼那张剪纸,又移开了目光。
白色剪纸?
忽然,他的注意力落在别处——屋角的阴影深处,挂着一件特殊的,白色的衣服。
那不是一件普通的衣服。
是一件嫁衣。
由纸做的嫁衣。
白色的纸嫁衣上,绣着密密麻麻的红色花纹,像是某种黄泉深处,肆意生长的花。
这件纸嫁衣被吊在一根横木上,在没有风的屋子里轻轻晃动。
韩重的瞳孔不由骤然一缩。
没有风。
但那件嫁衣却在晃。
极轻,极慢,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韩重看到了。
他没有动,甚至连呼吸都没有变。
他只是将目光不着痕迹的收回来,继续听村正哭诉。
“……求大人们救救我们啊,再这么下去,全村上下怕是一个都活不了了!”
“尸体呢?”
魏铮沉着冷静开口。
“在……在后院停着,不敢埋,怕……怕惊动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带路。”
魏铮起身就走,独眼汉子和蜡黄脸青年紧跟在后。
侯小猿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韩重最后一个起身。
走出屋门的一瞬间,他的余光再次扫向屋角那件纸嫁衣。
它已经不晃了。
安安静静地悬挂在横木上,像是从来就没有动过。
韩重面色如常,迈步走出了石屋。
……
后院是一个用碎石堆砌的小院子。
八具尸体并排摆在草席上,每一具都用白布覆盖着。
但那些白布根本就是摆设。
因为底下的尸体平得像一张纸。
魏铮掀开第一具。
韩重皱了一下眉。
不,这已经不能用‘尸体’来形容了。
那是一层皮。
人形的皮。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把他们所有的血肉、骨头、内脏全部抽走了,只剩下一层完整的人皮平躺在草席上。
皮肤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隐隐约约能看见底下草席的纹路。
最诡异的是脸。
死者的五官保持着最后一刻的表情——嘴巴大张,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露出干瘪的牙龈。
但那种表情,不像是恐惧,更像是……
在笑。
是的,一种极度欢愉过后的,癫狂的笑。
“啧。”独眼汉子偏过了头。
侯小猿的脸已经白透了,他死死捂着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但不断颤抖的身躯出卖了他。
蜡黄青年脸色也不好看。
他没有说话,只默默地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人皮的边缘。
“干的,没有任何水分。”
他轻声说道,“不像是虫类诡异干的,虫类诡异吸食后会留下孔洞,但这具……完整无瑕,简直就像一件工艺品。”
“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干了一样。”
独眼汉子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戒备。
魏铮又掀开了几具,每具都是同样的死法。
韩重蹲在角落,那里,停放着一具不同的尸体。
这是一个年轻的女人。
和其他几具不一样,她身体保存完整,面容白皙,容貌秀美,死了应该有一段时间,不知为何也停放在这里。
在其右手腕位置,有一圈极浅的红色印记。
不是伤口。
更像是,之前戴过什么首饰,但后来被人取下了。
他伸手轻轻翻开女尸的手腕,红色印记更清晰了,呈一种不规则的环状,像是某种花纹的拓印。
韩重盯着那个花纹看了几秒。
然后,他的眼神忽然变了。
那个花纹。
他认出来了。
那是绣花的纹路。
和前面石屋里那件纸嫁衣身上,一模一样的红色绣花纹路。
韩重慢慢放下女尸的手腕,站起身来,面色平静。
“发现什么了?”
魏铮在一旁盯着他。
“这个。”
韩重指了指女尸手腕上的红色印记。
魏铮凑过来看了一眼,皱了皱眉:“花纹?”
“嗯。”
韩重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说。
他需要再确认一些事情。
村正脸色有些惊慌:“大人,这个不是这次死的,是自然死的,不算在内,我们只要调查那八个人的死因就好。”
“是吗?”
韩重盯着村正惊慌的脸色,又看了看那具重新被覆盖白布的秀美女尸,心头隐有疑云涌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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