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黑风坳。
月光吝啬,只从厚重的云层缝隙里漏下几缕惨淡的光,勉强勾勒出这片风蚀谷地狰狞的轮廓。怪石嶙峋,如蛰伏巨兽的脊骨,在黑暗中沉默地指向天空。风穿过岩缝,发出呜咽般的低啸,像无数亡魂在同时叹息。
秦无道抵达谷地中心时,几乎是贴着地面滑入一处石缝的。他伏在冰冷的岩石上,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背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右耳的“沙沙”声在绝对的寂静中被放大,清晰、孤独,像为他一人敲响的丧钟。
他侧耳倾听。风声,碎石滚落声,远处夜枭的啼叫。
还有——两道极其微弱,却正从不同方向迅速靠近的脚步声。
一道沉缓、扎实,每一步的落点都带着某种经过千锤百炼的节奏,是柳破军。另一道几乎无声,轻盈如夜雾流淌,但落脚时有一种独特的、冰雪微融般的清冷余韵,是月清影。
他们来了。
秦无道没有动,依旧伏在阴影里。指尖轻轻拂过怀中冰冷的断枪枪身。分离不过两日,却漫长得像穿越了整片荒原的四季。那恼人的幻听(柳破军的荒诞小调、月清影的冰雪气息)此刻并未出现,只有真实的、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心脏在胸腔里沉稳的搏动。
来了。
东侧的岩壁阴影里,一道魁梧却略显佝偻的身影率先闪现。柳破军独臂按着一块岩石,停下,目光如夜行的狼,瞬间扫过谷地。他脸上沾着尘土和干涸的血迹,空荡的右袖被荆棘勾破了几处,但眼神亮得骇人。
几乎同时,西侧一块突兀的蘑菇岩顶端,月光掠过的一瞬,映出一道清瘦挺拔的剪影。月清影立于岩尖,衣袂在夜风中微扬,脸上戴着的生物面具让她五官模糊,唯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沉静如古井深潭,正以某种超越视觉的方式,“看”着谷地的一切。
三人的目光,在晦暗的月光下,于谷地上空短暂交汇。
没有挥手,没有呼唤,甚至没有一丝表情的变化。
就在目光触及的刹那——
“咻咻咻——!”
刺耳的破空声撕裂夜空!至少二十道身影从四面高耸的岩壁上暴起,紫色衣袍在黯淡月光下如同索命的幡!箭矢、飞镖、低阶符箓化作一片致命的豪雨,朝着谷地中心三人立足之处倾泻而下!
伏击!而且等待已久,时机拿捏得精准毒辣!
敌人出现的瞬间,时间仿佛被拉长、凝滞。
秦无道的身体先于意识动了。他没有抬头看漫天落下的死亡之雨,没有寻找掩体,甚至没有思考。他只是朝前——朝着敌人最密集、也是攻击最先抵达的正面方向——踏出了三步。
三步之后,他正好站在一块略微凸起的岩石上。右手探入怀中,握住了那截断枪。灰白色的纹路自他握枪的手背浮现,如冰裂蔓延,迅速爬满小臂。断枪嗡鸣,枪尖一点灰白火焰“嗤”地燃起,并不炽烈,却将周围扑来的三支淬毒箭矢映照得惨白。
他主攻。他吸引所有正面火力。这是他踏出那三步时,用身体语言写下的唯一战报。
在他踏出的同时,柳破军动了。他没有冲向秦无道,也没有去寻找远程攻击的源头。他像一头嗅到血腥的受伤猛虎,身体猛地向右侧一扑一滚,背靠住秦无道右侧后方一块巨大的、足以遮蔽大半身形的风蚀岩柱。仅存的左臂肌肉贲起,拳头紧握,没有武器,但那拳头此刻就是他最信任的兵刃。他锁死了秦无道右翼所有可能扑上来的近战敌人,以及从右侧岩壁袭来的远程攻击角度。
他的站位,完美填补了秦无道因专注正面而暴露的右侧空档。无需言语,那是无数次战场厮杀刻进骨子里的防御本能。
月清影也动了。在破空声响起的同一瞬,她立于岩尖的身影如烟似雾般“消散”。并非遁术,而是将速度与隐匿发挥到极致的步法。她没有落地,而是如同没有重量的幽灵,沿着陡峭的岩壁疾走,月白长剑无声出鞘,剑尖吞吐着清冷的、几乎与月光融为一体的微光。
她的目标并非正面,也非侧翼。她的剑意,如精准的手术刀,遥遥锁定了左侧敌人阵型中,两名正在快速结印、试图施展束缚或干扰类术法的修士,以及更远处,一个站在岩壁突出部、手持令旗、嘴唇微动似乎在发号施令的小头目。
她游走,控场,斩首。为正面强攻的秦无道清除术法威胁,为固守侧翼的柳破军剪除指挥节点。
从敌人暴起,到三人完成这次无声的战术分配与站位,用时不足一息。
眼神交错,即是军令。
下一秒,死亡的碰撞轰然爆发!
“轰!叮!噗嗤——!”
秦无道断枪横扫,灰白火焰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将当头罩下的七八道攻击尽数荡开。火焰触碰到灵力攻击,发出“滋滋”的诡异声响,竟在疯狂吞噬、中和其中的灵力!两名从正面扑下的紫衣修士攻势一滞,眼中露出骇然。
就是这一滞的破绽!
秦无道身体前倾,枪出如龙!没有花哨,只有快、准、狠!一点灰白寒芒瞬间刺入左面修士咽喉,抽枪,顺势横抹,划过右面修士仓促格挡的手臂,带起一蓬血雨的同时,灰白火焰已如附骨之疽般缠绕而上!
“啊——!”右面修士惨叫倒地,疯狂拍打着手臂上无法熄灭的诡异火焰。
秦无道看也不看,枪势不停,格开侧面刺来的一剑,左肩硬抗了另一道袭来的风刃,皮开肉绽,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一枪捅穿偷袭者的心窝。
右侧,柳破军背靠岩柱,如同最顽固的礁石。三名紫衣修士嚎叫着扑上,刀剑齐出。柳破军根本不躲,仅存的左拳后发先至,一记毫无花哨的炮拳轰在当先一人胸口!“咔嚓”胸骨碎裂的闷响,那人炮弹般倒飞出去。同时,他身体诡异一扭,让过劈向脖颈的一刀,左肘如铁锤般向后猛撞,正中第二人面门,鼻梁塌陷,鲜血喷溅。
第三人一刀砍向他空荡的右肩——那里本就没有手臂。柳破军却趁着对方因砍空而微微一怔的瞬间,左脚为轴,身体旋风般回转,左腿如钢鞭抽出,狠狠扫在对方膝弯!
“砰!”腿骨折断,第三人惨嚎跪地。柳破军补上一脚,踩碎其咽喉,动作简洁、狠辣、高效到令人心寒。他就像一台为杀戮而生的战场机器,每一个动作都摒弃了美观,只为最快、最省力地夺走敌人性命。
左侧,月清影的身影在岩壁阴影与月光间隙中闪烁。剑光如月光泻地,清冷,精准,致命。那两名结印的修士印诀将成未成,咽喉已同时绽放一点血花,愕然倒地。远处那持令旗的小头目只见月光一闪,手中令旗应声而断,他骇然暴退,却见那道清冷身影已如鬼魅般出现在他身侧,剑尖轻点,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战斗在狭窄的谷地中激烈爆发,灵力碰撞的爆鸣、兵刃交击的脆响、临死的惨叫、血肉被撕裂的闷响混杂在一起,奏响一曲血腥的死亡乐章。
秦无道灰白火焰所向披靡,但消耗巨大,脸色愈发苍白,右耳的“沙沙声”在激烈运动和高强度催动力量下变得急促。柳破军独臂纵横,身上添了数道新伤,但眼神凶悍如故。月清影剑光灵动,总在关键时刻为两人化解危机,但频繁施展身法与剑术,咒印处传来阵阵灼痛,面具下的额头沁出冷汗。
敌人数量占优,且配合默契,进退有据。战斗陷入惨烈的僵持与消耗。
就在这时,两名筑基中期的紫衣修士看出了秦无道是核心,也是弱点(修为最低),彼此对视一眼,一左一右,同时爆发全部灵力,施展出合击之术!一道炽烈的火蛇与一道凌厉的金光剑气,呈犄角之势,封死了秦无道所有闪避空间,咆哮着噬来!
秦无道刚格开面前之敌,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就要被合击吞噬!
“老秦!”柳破军余光瞥见,目眦欲裂,狂吼一声,竟不顾身侧劈来的刀光,合身朝着秦无道右侧那名筑基修士猛撞过去!他要用身体,为秦无道撞开一条生路!
刀光落下,在他后背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飙射!但他也成功撞偏了那名筑基修士的身形,火蛇轨迹微微一歪。
同一时刻,月清影清叱一声,一直内敛的月华灵力骤然爆发!她弃了眼前的对手,身剑合一,化作一道璀璨的月白光虹,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刺入左侧那道金光剑气灵力运转最核心、也是最脆弱的一个“节点”——那是她通过战斗观察,瞬间计算出的破绽!
“铛——嗡!”
金光剑气剧烈震颤,轰然溃散!月白光虹去势不减,洞穿了那名筑基修士的护体灵光,在其肩胛留下一个血洞。
秦无道得了这电光石火间的喘息,眼中厉色一闪,不退反进,竟迎着那轨迹歪斜的火蛇冲去!断枪上灰白火焰暴涨,不再是附着,而是化作一道凝练的灰白火线,沿着火蛇灵力构造中一道极细微的、因柳破军撞击而产生的“裂痕”,逆流而上,狠狠“钉”入了火蛇的核心!
“嗤——轰!”
火蛇失控,当空炸开!狂暴的火灵力与灰白火焰相互侵蚀、湮灭,掀起灼热的气浪。那名筑基修士惨叫着被反噬之力震飞。
合击,破!
代价是柳破军背后鲜血淋漓,月清影因强行爆发而气息微乱,咒印剧痛,秦无道握枪的右手虎口崩裂,灰白纹路暗淡了许多。
但敌人最锋利的獠牙,被他们以这种近乎自残的、却默契到惊人的配合,硬生生掰断了!
剩下的敌人一阵骚动,显然被这惨烈而高效的反击震慑。
秦无道、柳破军、月清影,三人几乎同时向中心靠拢一步,背靠着背,形成一个微小却稳固的三角。
血,顺着三人的武器、手臂、衣角滴落,在布满碎石的地面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喘息声粗重。伤口疼痛。力量在流逝。
但无人倒下。无人退后半步。
柳破军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咧嘴,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笑容狰狞却畅快:“咳……他娘的……配合不赖!”
月清影快速调整着呼吸,面具下的目光依旧冷静,但眼底深处有一丝极淡的、如释重负的微光。她的脑海中,观测录自动翻页,最新的评估数据无声流淌:“团队实战协同效率:初次战场实测评估——82.7%。成长曲线:极陡峭。战术互补性评级:甲上。”
秦无道没有笑。他只是微微侧头,用眼角的余光,能瞥见柳破军血肉模糊却依旧挺直的脊背,能感受到身后月清影清冷而稳定的气息。
就在这背靠着背、喘息未定的瞬间——
右耳那无时不在、象征着生命流逝与孤独宿命的“沙沙”声,第一次,出现了清晰可辨的变化。
它没有被掩盖,没有消失。
但它那冰冷、规律、亘古不变的节奏,被另外两种声音短暂地“侵入”了。
左边,是柳破军沉重、粗粝、带着血沫声响的呼吸,像破旧的风箱在拉扯,却充满了蛮横的生命力。
右边,是月清影清冷、平稳、悠长得仿佛经过精确计算的呼吸,像雪夜松涛,带着抚平躁动的奇异韵律。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呼吸声,强行切入“沙沙”声的间隙,与那代表死亡倒计时的声音混杂、交织、短暂地同步了一瞬。
不是中和,不是覆盖。
而是……共存。
仿佛他那孤独流淌的生命之沙,第一次,被注入了另外两股同样挣扎求存、炽热搏动的生命之流。虽然微弱,虽然可能转瞬即逝,但在这一刻,那“沙沙”声不再纯粹是孤独的哀歌。
它变成了一首……嘈杂、混乱、却莫名有了些许“人”的气息的,三重奏。
秦无道握着枪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伤口很痛,力量在流失,前路依旧黑暗漫长。
但背靠着这两个人,听着耳中那短暂交织的、属于三个活人的声音——
他忽然觉得,这条通往葬龙渊、通往死亡或许也通往答案的路,似乎……不再那么冰冷刺骨了。
残存的七八名紫阳修士,看着谷地中心那三个背靠背站立、虽伤痕累累却气势浑然一体、仿佛无懈可击的身影,眼中终于露出了惧意。他们缓缓后退,彼此交换着眼色,最终,不知是谁发了一声喊,剩下的人如蒙大赦,仓皇朝着岩壁攀爬,迅速消失在黑暗之中。
敌人退去。
谷地重归死寂,只有浓烈的血腥味在夜风中弥漫。
三人依旧保持着背靠背的姿势,谁也没有先动。都在抓紧这来之不易的喘息之机,处理最紧急的伤口,平复翻腾的气血。
过了约莫十几息。
月清影率先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依旧平静:“简单包扎。此地不宜久留,血腥味会引来妖兽或更多追兵。”
秦无道“嗯”了一声,从怀中掏出金疮药,反手递给背后的柳破军——他后背的伤最重。
柳破军也不客气,接过,龇牙咧嘴地开始往背后洒药粉,嘴里嘶嘶吸着冷气。
秦无道自己也处理着左肩和手上的伤。月清影则快速服下一颗丹药,闭目调息,压制咒印的躁动。
包扎完毕,三人几乎同时转身,面向彼此。
月光下,三张脸都染着血污,带着疲惫,但眼神却比分离前,多了些难以言喻的东西。
那是一种无需宣之于口的确认。一种在血与火中,用后背与性命验证过的,初步的托付。
“月姑娘,”柳破军忽然开口,咧着嘴,“咱们这生还率……你给算算,现在到几成了?”
月清影看了他一眼,又看向秦无道,沉默两秒,道:“变量过多,无法精确。但……”她顿了顿,“比分开时,高。”
柳破军哈哈大笑,牵动伤口又疼得直抽气:“高就行!高就行!”
秦无道没说话,只是将目光投向东南方向。越过狰狞的岩山轮廓,极远处的天际线下,隐约可见一片朦胧的、温暖的灯火海洋。
青州城。
月清影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低声道:“下一个目标:入城,报名升仙大会。”
柳破军收起了笑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闪过狼一样的凶光:“妈的,总算要进城了……老子倒要看看,那劳什子大会,是个什么龙潭虎穴!”
秦无道握紧了手中断枪,枪身冰凉,却仿佛有了些微的温度。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刚刚经历过血战的黑风坳,看了一眼身旁两个刚刚与他背靠背、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的同伴。
然后,他迈开脚步,朝着那片灯火,朝着未知的危机与机遇,朝着三人命运交织的下一站,沉默而坚定地走去。
月清影与柳破军,一左一右,紧随其后。
三个孤独的灵魂,于荒原血火中初成的团队,踏着月色与未干的血迹,走向了更加复杂、也更加凶险的人间城池。
分离已然结束。
真正的并肩,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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