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渐渐暗了。
秦无道靠着破庙残墙坐着,看着跳跃的火光在月清影脸上明明灭灭。她正在低头擦拭着青剑,剑身上有几道新添的划痕,是今天在演武场留下的。她擦得很认真,用一块布沿着剑脊一寸寸擦过去,直到剑身重新映出清冷的光。
柳破军坐在火堆另一边,正在给自己的断臂换药。那截断臂是三个月前在秘境里断的,接是接上了,但经脉全毁,能动,但使不上力。他咬着牙,用单手给自己包扎,布条缠得歪歪扭扭,但他不在乎,缠紧了就行。
“你咒印还剩多久?”秦无道忽然开口。
月清影动作顿了顿:“二十三天。”
“二十三天……”秦无道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个数字的分量。
脑海里,荒老人的印记微微颤动,一股极微弱的信息传来:
“小子,你寿元还剩二十九年七个月。”
秦无道沉默片刻,说:“我寿元还有二十九年七个月。”
月清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擦剑:“够了。”
“什么够了?”
“够你杀那三个人了。”月清影说,“周永昌,赵无极,紫阳圣子。”
秦无道笑了,笑着笑着扯动了腹部的伤,咳了两声。
柳破军包扎完手臂,凑过来:“秦哥,你伤怎么样?”
“死不了。”秦无道说,“你呢?”
“我还行。”柳破军咧嘴,但笑容很勉强,“就是修为废了,现在连炼气一层都不到,进了秘境怕是拖你们后腿。”
“修为没了可以再练。”秦无道说,“命在就行。”
柳破军沉默片刻,低声说:“谢了。”
“谢什么?”
“谢你今天没丢下我。”
秦无道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问:“这三个月,你怎么过的?”
柳破军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低下头,拨弄着火堆,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从秘境出来,我想去边关找我爹的老战友。我爹以前是边军百夫长,有个过命的兄弟在边关当校尉。我想着,他能帮我恢复修为。”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涩:
“走到半路,遇到紫阳的人。他们认得我,说我是你秦无道的兄弟,是叛逆,把我抓了。我没反抗,反抗也没用,修为废了,打不过。”
“他们把我押回紫阳圣地,关在地牢里。每天审,每天打,问我你在哪,问太荒诀在哪,问荒天帝传承在哪。”
柳破军抬起头,眼睛在火光下亮得吓人:
“我没说。一个字都没说。他们打断我三根肋骨,敲碎我右手腕骨,用烧红的烙铁烫我胸口,我没说。”
“后来他们烦了,说等选拔结束,用我钓你出来。钓到了,就杀了我。钓不到,就当着全城人的面,把我凌迟。”
他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秦无道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的边军汉子,看着他脸上新添的疤,看着他眼中那簇烧不灭的火。
“对不起。”秦无道说。
“对不起个屁。”柳破军咧嘴笑,但笑容很苦,“是我没用,拖你后腿了。”
“你没拖后腿。”秦无道说,“你是我兄弟。”
柳破军眼眶一红,别过脸去,狠狠抹了把眼睛。
月清影一直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等柳破军说完,她才开口:
“紫阳不会放过我们。天亮了,往哪走?”
“葬龙渊。”秦无道说。
“葬龙渊?”柳破军一愣,“那地方有化形大妖,金丹进去都九死一生。”
“所以紫阳不敢追。”秦无道说,“而且那里有荒天帝留下的传承,是我最后的机会。”
“传承?”柳破军眼睛一亮,“能恢复修为?”
“也许。”秦无道点头,“但风险很大。”
“老子怕个屁的风险。”柳破军拍大腿,“干!”
月清影看着他俩,沉默片刻,说:“那就去葬龙渊。”
三人不再说话,默默烤火。
火堆渐弱,柴将烧尽。
子时,风忽然大了。
从破庙的破窗灌进来,吹得火堆火星乱溅。月清影第一个站起来,剑已出鞘半寸。
“来了。”她说。
话音未落,庙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密,至少十人。
“砰!”
庙门被一脚踹开,木屑横飞。十个紫袍人冲进来,刀剑出鞘,杀气腾腾。
为首的是个中年人,面白无须,正是白天跟在周永昌身边的一个执事,修为筑基初期。
“秦无道,”中年人冷笑,“周执事有令,取你人头者,升内门弟子,赏灵石十万。”
他看向月清影和柳破军:“这两个,死活不论。”
十人同时扑上。
月清影剑光暴起。
她的剑很快,快得只见光影不见剑。第一剑刺穿最近一人的咽喉,第二剑挑断第二人的手筋,第三剑被第三人架住,但第四剑已到,刺穿第三人心脏。
三息,三人死。
但她脸色也白了一分,左肩那道旧伤崩开,血渗出来。
柳破军没武器,捡起地上半截木棍,舞得虎虎生风。但他修为未复,炼气一层的实力,在筑基面前不够看。第三棍被一个紫袍弟子一刀劈断,刀锋顺势劈向他面门。
秦无道动了。
他强忍着剧痛,运转太荒诀,一拳轰出。
拳上灰白光芒闪烁,虽然微弱,但气势骇人。那紫袍弟子脸色一变,收刀急退,但慢了半步,被拳风扫中胸口,倒飞出去,撞在墙上,吐血昏死。
“小心!”月清影惊呼。
秦无道背后,另一个紫袍弟子一刀砍来。他侧身,刀锋擦着肋下过去,切开皮肉,血溅三尺。
但他也趁机抓住那人手腕,用力一扭。
“咔嚓。”
腕骨碎裂。
那人惨叫,秦无道夺过他的刀,反手一刀,抹了他脖子。
十人已死五人,剩下五人脸色变了。
“结阵!”中年执事厉喝。
五人迅速结成一个简易战阵,刀剑齐出,灵力汇聚,化作一道刀光剑影的网,罩向秦无道三人。
“退!”月清影拉着秦无道和柳破军急退。
但庙太小,无处可退。
刀光剑影已到眼前。
秦无道咬牙,准备燃烧寿元。
就在这时,月清影忽然松开他,往前一步,剑指苍天。
“月影十三剑——月陨!”
剑身上泛起月光般清冷的光,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最后轰然炸开,化作无数道月光剑气,撞向刀光剑网。
“轰——!!”
气浪炸开,庙墙崩塌,屋顶掀飞。
月光剑气与刀光剑网同归于尽,但月清影也喷出一口血,脸色惨白如纸,摇摇欲坠。
“清影!”秦无道一把扶住她。
“走……”月清影嘴唇颤抖,“快走……”
“走不了。”中年执事冷笑,虽然嘴角也在渗血,但伤势显然比月清影轻,“月家大小姐,不愧是月家百年来第一天才。可惜,中了噬魂咒,还敢动用禁术,你这是找死。”
他挥手,剩下五人再次结阵。
秦无道看着怀里气息微弱的月清影,看着旁边浑身是血的柳破军,看着步步紧逼的五个紫袍人。
他笑了。
“荒老,”他在心里说,“燃一年寿元,够杀几个?”
没有回应。荒老人已经沉睡了。
但他知道答案。
最多杀三个,他会死。
“那就杀三个。”秦无道咧嘴,满口是血。
他推开月清影,一步踏出,短刀在手,刀上灰白光芒暴涨。
“破军!”
一刀,斩断最近一人的刀,斩开他的胸膛。
二刀,劈碎第二人的护体灵力,削掉他半个脑袋。
三刀,被中年执事架住,但秦无道不撤,反而往前一送,刀锋刺穿对方肩膀。
中年执事惨叫,一拳轰在秦无道胸口。
“咔嚓。”
肋骨又断两根。
秦无道咳血,但手中刀不停,横削,斩断中年执事一条手臂。
“啊——!!”中年执事倒地翻滚。
剩下两人吓傻了,转身就逃。
秦无道没追,因为他已经站不稳了。燃寿元的后遗症来了,头晕,眼花,浑身都在抖。
“走……”他嘶声说。
柳破军扶起月清影,秦无道拄着刀,三人踉跄冲出破庙,消失在夜色里。
身后,破庙废墟中,中年执事捂着断臂,眼神怨毒:
“追!他们跑不远!”
丑时的荒山很黑,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秦无道背着月清影,柳破军断后,三人在山道上狂奔。身后是追兵的脚步声,是怒喝声,是刀剑破空声。
月清影已经昏迷了,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秦无道能感觉到,她体内的咒印在疯狂发作,像无数条毒蛇在啃噬她的生机。
“这边!”柳破军指着一个方向。
那是个岩缝,很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秦无道先把月清影塞进去,自己再挤进去,柳破军最后进,用碎石堵住缝隙。
岩缝里很窄,很黑,空气里有股霉味。三人挤在一起,能听见彼此的心跳,能听见彼此的喘息。
“他们……追不进来……”柳破军喘着粗气。
秦无道没说话,只是紧紧抱着月清影,感受着她微弱的体温。
“秦哥,”柳破军低声说,“如果……如果这次我们逃不掉……”
“逃得掉。”秦无道打断他。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
柳破军沉默,然后笑了:“对,没有如果。”
岩缝外,脚步声近了。
“搜!他们肯定躲在这附近!”
“这边有个岩缝!”
“砸开它!”
刀剑劈砍岩石的声音响起,碎石簌簌落下。
秦无道握紧短刀,准备拼死一战。
就在这时,怀里的月清影动了动,睁开眼睛。
月光从岩缝的缝隙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脸很白,白得像玉,但眼睛很亮,亮得像星。
“无道……”她开口,声音很轻。
“我在。”秦无道握紧她的手。
“别管我……你们走……”
“要死一起死。”
月清影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是秦无道第一次见她真正笑,笑得眉眼弯弯,笑得像个孩子。
“好。”她说,“要死一起死。”
岩缝外,砸击声更响了。
“快开了!加把劲!”
秦无道抱紧月清影,柳破军握紧木棍,三人背靠岩壁,准备最后一战。
寅时,岩缝被砸开了。
月光涌进来,照在三人脸上。外面站着五个人,正是刚才逃掉的那两个,又带了三个援兵。为首的是个疤脸汉子,筑基中期,气息深沉。
“秦无道,”疤脸汉子冷笑,“周执事要你全尸,但没说不能折磨。我会先打断你四肢,挖你眼,割你舌,然后让你看着这两个人死。”
秦无道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疤脸汉子皱眉。
“我笑你蠢。”秦无道说,“你以为你能杀我?”
“你以为我不能?”
“你不能。”秦无道松开月清影,缓缓站起,握紧短刀,“因为我会先杀了你。”
他准备燃烧寿元。
燃尽所有,杀光他们。
哪怕自己会死,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气,他也要拉这些人陪葬。
就在这时,脑海里荒老人的印记忽然狂闪,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极其危险的东西,又像是在疯狂预警。
“小子!左前三丈,地下有古传送阵残迹!用你的血激活它!”
荒老人的声音极其微弱,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量,说完这句话就彻底沉寂了。
秦无道一愣,随即毫不犹豫,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出,洒向左前三丈的地面。
血渗进泥土,地面忽然亮起微弱的光。光很淡,很暗,但确实在亮。那是个残缺的阵法图案,古老,斑驳,但还在运转。
“那是什么?!”疤脸汉子脸色一变。
“走!”秦无道一手拉起月清影,一手拉住柳破军,冲向阵法。
“拦住他们!”疤脸汉子厉喝。
五人扑上。
但晚了。
秦无道三人踏进阵法范围,阵法光芒大盛,白光冲天而起,吞没三人身影。
“不——!”疤脸汉子扑到阵法前,但阵法已消失,只剩一地焦土。
“找!”他嘶吼,“他们跑不远!一定在附近!”
五人散开搜寻。
但他们注定找不到。
白光消散时,秦无道睁开眼。
眼前是一片荒原,天空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大地龟裂,裂缝里冒着黑烟。远处有山,山是黑色的,像被烧焦的骨头。
而他们前方,立着一块石碑。
石碑很高,很破,但上面的字还清晰可见。
三个字,每个字都透着一股苍凉、一股死寂、一股让灵魂战栗的气息。
葬龙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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