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河边撤走之后,根据地迎来了真正的平静。
这不是以前那种“暴风雨前的宁静”,是实实在在的平静。鬼子不来扫荡,特务不来破坏,连伪军都缩在据点里不出来。老百姓说,小鬼子被打怕了。战士们说,苍狼营打出了威风。李云龙说,别高兴太早,小鬼子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来了。
但这次,连他自己都不太信这话。
赵刚坐在团部里,统计着这几个月的战果。反扫荡、反封锁、反经济战、反银弹攻势、反围城,一仗接一仗,仗仗都赢了。他一边写一边笑,笑得合不拢嘴。
“老李,你猜咱们这几个月,打死多少鬼子?”
李云龙抽着烟,眯着眼睛:“多少?”
赵刚伸出三根手指:“三千多。加上伪军,快五千了。”
李云龙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好!打得好!他娘的,五千人,够小鬼子心疼好几年了!”
陆明远站在旁边,没说话。数字是好看,但每一颗子弹、每一颗地雷后面,都是兄弟们的血。刘柱子没了,老王没了,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战士,都没了。他们看不到这些数字,也听不到这些笑声。
但他知道,他们不会白死。
二
仗打完了,该总结总结了。
陆明远把苍狼营的连长、排长都叫到团部,开了一个总结会。魏大勇、栓子、老赵,还有几个小队长,坐了一屋子。
“说说吧,这几个月,咱们打得怎么样?”陆明远开门见山。
魏大勇第一个开口:“打得好!鬼子来一次,咱们打一次。来十次,打十次。就没输过!”
栓子点头:“对。地雷阵、地道战、游击战,啥招都用了,鬼子拿咱们没办法。”
老赵没说话。他想了想,才开口:“打是打赢了,但咱们的伤亡也不小。刘柱子、老王,还有十几个兄弟,都没了。有些仗,其实可以不那么打的。”
屋里安静了。陆明远看着老赵,点了点头。
“老赵说得对。有些仗,咱们赢得太险了。比如盐场那一仗,鬼子从海上来的,咱们差点没守住。比如粮库那一仗,特务摸进来,咱们差点让人把粮库炸了。这些仗,本来可以打得更好。”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指着盐场和粮库的位置。
“盐场的毛病是没防备海上。鬼子从陆地来,咱们有地雷。从海上来,咱们就没招了。以后得在海面上也布上哨,不能让鬼子靠岸。”
“粮库的毛病是安保有漏洞。特务能摸进来,说明咱们的人不纯。以后用人,得查三代。来历不明的,一律不用。”
魏大勇挠挠头:“营长,你说得对。但有些人,查也查不出来。张老六那小子,王家村土生土长的,谁能想到他会给鬼子当狗?”
陆明远说:“查不出来,就多盯着。发现不对劲,立刻换人。宁可少用人,也不能留隐患。”
三
会开完了,陆明远从团部出来,往卫生所走。
萧雅正在给一个老太太看病。老太太的儿子在县大队当兵,她一个人在家,病了也没人管。萧雅给她开了药,又给她留了几个馒头,让她带回去吃。老太太拉着萧雅的手,眼泪汪汪地说:“闺女,你真是好人啊。”
萧雅拍拍她的手:“大娘,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您回去好好养病,有什么事就来找我。”
老太太千恩万谢地走了。
陆明远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洋洋的。
“忙完了?”他走进去。
萧雅点点头,坐下来:“忙完了。你呢?会开完了?”
陆明远坐在她旁边,把总结会的事说了一遍。萧雅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陆明远,你说,仗还要打多久?”
陆明远想了想,说:“不知道。但不会太久了。鬼子越来越弱,咱们越来越强。总有一天,他们会撑不住的。”
萧雅靠在他肩上,轻声说:“那就好。我想早点打完仗,过安生日子。”
陆明远搂着她的肩膀,说:“快了。再坚持坚持。”
四
接下来的日子,苍狼营开始了新一轮的训练。
陆明远把前几次战斗的经验教训,编成了一本小册子。《苍狼营战术手册》,油印的,字迹歪歪扭扭,但内容很实在。怎么埋雷、怎么设伏、怎么侦察、怎么撤退,写得清清楚楚。每个战士人手一册,识字的不识字的都得看。不识字的,让识字的念给他们听。
魏大勇翻着小册子,啧啧称奇:“乖乖,陆兄弟,你啥时候写的?俺咋不知道?”
陆明远说:“晚上写的。睡不着的时候,就写几页。”
魏大勇竖起大拇指:“你厉害。俺晚上睡不着,就想喝酒。”
刘铁柱在旁边笑,被魏大勇瞪了一眼,赶紧不笑了。
训练场上,喊杀声震天。格斗、射击、埋雷、爆破,一样不少。新兵们练得认真,老兵们教得仔细。经过这几个月的仗,谁都知道,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
王二小趴在山坡上,练狙击。一趴就是一整天,风吹日晒,一动不动。老赵蹲在他旁边,教他怎么判断风向、怎么估算距离、怎么调整瞄准镜。
“看见对面那个石头了吗?八百米。风从左边来,三级。瞄准的时候,往右偏两毫米。”
王二小点点头,扣下扳机。“砰!”石头应声炸开,碎屑飞得到处都是。
老赵笑了:“行。出师了。”
五
苍狼营在训练,独立团也没闲着。
李云龙带着人,在县城外围挖战壕、修工事、埋地雷。他腿好了,精神头也足了,整天在工地上转悠,骂骂咧咧的,但战士们都知道,团长这是高兴。
“挖深点!再深点!鬼子来了,你们就躲在这儿打。打不死他们,也吓死他们!”
赵刚在旁边笑:“老李,你悠着点。伤刚好,别累着。”
李云龙瞪眼:“累什么累?老子好着呢。”
他走了几步,腿有点软,赶紧扶住墙。赵刚和战士们忍着笑,没敢出声。
陆明远站在城墙上,看着这一切,心里很踏实。独立团还是那个独立团,李云龙还是那个李云龙。不管外面的世界怎么变,这里永远是他的家。
六
日子一天天过去,夏天来了。
天热了,知了叫了,庄稼又长高了。赵刚站在地头,看着这片庄稼,笑得合不拢嘴。
“好年景。比去年还好。”
李云龙蹲在旁边抽烟,说:“今年鬼子没来捣乱,庄稼能不好吗?”
赵刚点头:“对。今年能过个好年。”
陆明远站在旁边,没说话。他在想,今年能过好年,明年呢?后年呢?战争不会永远停着,鬼子不会永远不来。但至少现在,他们是安全的。这就够了。
萧雅从卫生所出来,走到他身边。
“想什么呢?”
陆明远说:“想以后的事。”
萧雅看着他:“以后的事?”
陆明远笑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现在,先过好眼前的日子。”
萧雅也笑了,握住他的手。
七
周卫国又来了。
这次不是送情报,是来串门的。他骑着马,带着两个警卫员,慢悠悠地走到县城。陆明远在城门口接着,看他脸色不错,知道没什么急事。
“怎么,闲着没事来串门?”
周卫国跳下马,笑了:“闲是闲,但不是来串门的。有个消息告诉你。”
“什么消息?”
周卫国说:“河边被调走了。”
陆明远一愣:“调走了?调哪儿去了?”
周卫国说:“调回东北了。他在华北搞了半年,啥也没搞成,上面不满意,把他撤了。”
李云龙在旁边听见了,哈哈大笑:“好!太好了!河边那个王八蛋,终于滚蛋了!”
赵刚也笑了:“走了好。走了咱们就安生了。”
陆明远没笑。他在想,河边走了,还会来谁?岗村走了来河边,河边走了来谁?鬼子不会放弃华北,总会派更厉害的人来。
“不管谁来,咱们都接着。”他说。
八
晚上,李云龙在团部摆了酒席,给周卫国接风。
菜不多,几个罐头,几碟咸菜,几盘饺子。但酒管够。李云龙喝高了,搂着周卫国的肩膀,絮絮叨叨。
“周队长,你那个虎头山,啥时候搬来跟咱们一起住?县城宽敞,有吃有喝,不比你在山里强?”
周卫国笑了:“李团长,虎头山是总部定的,不能搬。”
李云龙瞪眼:“总部定的也能改。我去跟陈赓说。”
赵刚在旁边笑:“李团长,你少喝点。”
李云龙摆摆手:“今天高兴,必须喝!”
陆明远端着酒碗,看着这群人闹,心里很踏实。不管外面怎么变,这些人还在,这个根据地还在。这就够了。
九
夜深了,客人们都走了。
陆明远送周卫国到城门口。月亮很亮,照得地上白花花的。两人站在门口,谁也没说话。
“陆明远,”周卫国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打完仗以后干什么?”
陆明远笑了:“你上次问过了。种地。”
周卫国也笑了:“对。种地。那你种地的时候,我去找你喝酒。”
陆明远说:“行。我种地,你喝酒。咱俩都有活干。”
周卫国点点头,翻身上马。
“走了。下次再来。”
他骑着马,消失在月光里。陆明远站在城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站了很久。
十
从城门口回来,陆明远没回营地,去了卫生所。
卫生所里还亮着灯。萧雅坐在桌前,对着一本医书看。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他,笑了。
“还没睡?”
陆明远坐下来,说:“睡不着。”
萧雅从炉子上端下一碗粥,递给他:“给你留的。趁热喝。”
陆明远接过来,喝了一口。粥是温的,不烫不凉,正好。
“萧雅。”
“嗯?”
“河边走了。”
萧雅看着他:“走了好。走了就安生了。”
陆明远摇摇头:“不会安生的。还会有人来。”
萧雅沉默了一会儿,握住他的手。
“有人来,就打。打完,就安生了。”
陆明远看着她,笑了。
“你说得对。有人来,就打。打完,就安生了。”
窗外,月亮很亮。远处,隐隐约约还有枪声传来。
但这一刻,他很安心。
第四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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