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连绵的群山吞没得严严实实。
孙孝义走在最前面，脚下的布鞋踩在枯枝败叶上，发出轻微的碎裂声。这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某种倒计时。林清轩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手一直按在腰间的剑柄上。孟瑶橙走在最后，她的步子很轻，呼吸也压得很低，生怕惊扰了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凉意。
从赵家村出来已经走了两个时辰。
之前的轻松感早就消散殆尽。赵德厚那副崩溃的模样虽然让人解气，但那种沉重感像是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孙孝义的心口。他需要动起来，需要往前走，用脚步来丈量正义的距离，也用忙碌来掩盖心底那一闪而过的疲惫。
月亮升起来了，惨白的光透过树梢洒下来，照在地面上形成一片片斑驳的光影。风穿过树林，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有人在低声呜咽。
孙孝义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的鼻子微微抽动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了？”林清轩立刻停下，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
“有味道。”孙孝义低声说道，“不是普通的草木腐烂味，是……水腥味。而且很浓，混着一股铁锈般的腥气。”
孟瑶橙凑上前，深吸了一口气，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我也闻到了。这股味道不对劲，像是死水积了很久，里面泡着什么东西。”
三人对视一眼，心中的警惕达到了顶点。他们继续向前走去，但步伐变得更加谨慎。周围的树木越来越稀疏，视野逐渐开阔起来。
大约又走了一刻钟，前方出现了一片黑压压的轮廓。
那是村庄。
一个坐落在山谷底部的普通村落。此刻，它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灯火，没有炊烟，甚至连一声狗叫都没有。
“太安静了。”林清轩握紧了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连虫鸣声都听不到。”
孙孝义眯起眼睛，仔细观察着村庄的入口。那里的道路被一层厚厚的黑色积水覆盖，水面平静得像是一面镜子，倒映着惨白的月光。水面上漂浮着一些不知名的杂物，看不清是什么。
“下去看看。”孙孝义说完，率先迈出了脚步。
他的脚踩进水里，发出“咕叽”一声闷响。那水看起来粘稠极了，像是掺了泥浆和油脂。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扑面而来，熏得人胃里一阵翻腾。
林清轩捂住口鼻，孟瑶橙则迅速开启了慧眼。
慧眼睁开的那一刻，孟瑶橙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她看到水面上飘浮着无数黑色的雾气，那些雾气纠缠在一起，像是在哭泣，又像是在尖叫。而在这些雾气的深处，隐藏着无数双空洞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闯入者。
“师兄……”孟瑶橙的声音有些发颤，“水里……全是冤魂。”
孙孝义没有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带着两人向村庄中心走去。
越往里走，眼前的景象就越发触目惊心。
家家户户的大门都敞开着，有的门板已经被撞碎，歪斜地挂在门框上。屋内一片狼藉，桌椅翻倒在地，碗碟摔得粉碎。地面上到处是泥泞的水迹，每一处水洼里，都浸泡着尸体。
第一具尸体是在村口的一户人家院子里发现的。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仰面朝天躺在积水中。他的衣服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扭曲的肢体形状。他的双眼圆睁，眼球几乎要爆出眼眶，嘴巴张得大大的，仿佛在生前最后一刻拼命想要吸入空气，却只吸入了冰冷刺骨的黑水。
他的口鼻中涌出黑色的液体，顺着下巴滴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圈涟漪。
孙孝义蹲下身，伸手探了探那人的颈动脉。早已没有了跳动。他翻开那人的眼皮，瞳孔已经散大，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颜色。
“溺死的？”林清轩皱着眉问道。
“不完全是。”孙孝义站起身，目光扫过周围的其他尸体，“你看他们的皮肤。”
林清轩走近几步，借着月光仔细看去。那些尸体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像是被冰块冻过，又像是被某种毒素浸染。尤其是脖颈处，有一圈深深的勒痕，但不是绳索造成的，更像是被某种柔软而坚韧的东西缠绕过。
“像是水草。”孟瑶橙轻声说道，她的脸色苍白如纸，“我刚才用慧眼看了，这些人死前都在拼命挣扎。那个孩子……”
她指向不远处的一间小屋。
孙孝义走过去，推开半掩的门。屋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霉味。
一个小男孩趴在地板上，双手死死地抓着地面，指甲已经全部断裂，鲜血淋漓。他的身体蜷缩成一团，脸上满是恐惧的表情。在他的头顶上方，缠绕着一缕极细的黑色水雾。那水雾缓缓流动，像是在寻找着什么猎物。
“这是‘阴煞之气’。”孟瑶橙强忍着呕吐的冲动，解释道，“只有修习了极阴毒邪法的人，才能制造出这种气息。这不是天灾，也不是普通的鬼魅作祟，这是人为的屠杀。”
孙孝义的拳头紧握，指节发出咔咔的响声。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那是压抑到极致的愤怒。
“屠村。”他冷冷地说道，“以活人血食滋养怨气，这是典型的邪道行径。”
林清轩感到一阵恶心，但她强行压下情绪，目光如刀般审视着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她在寻找线索，任何能证明凶手身份的痕迹。
“看这里。”林清轩指着墙角的一处泥印。
那是一串脚印，很深，边缘整齐。脚印的大小适中，应该是成年男子的尺码。更重要的是，脚印旁边有一些细小的水珠，还没有完全干透。
“凶手刚刚离开不久。”孙孝义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点地上的水渍，放在鼻尖闻了闻，“水腥味很重，说明他刚从水里出来，或者身上带着大量的阴寒之气。”
孟瑶橙闭上眼睛，努力回忆着那股黑色水雾的味道和形态。“我记得那股气息的流向。它是从北方山林里传出来的，带着一种潮湿、阴冷的气息。就像是从深潭底部涌上来的水。”
“北方。”孙孝义站起身，环顾四周死寂的村庄。
阳光无法照进这片土地，黑暗如同实质一般笼罩着每一个死者。村民们的惨状历历在目，那些惊恐的眼神，那些扭曲的肢体，都在无声地控诉着凶手的残忍。
心中的仇恨火焰再次燃烧起来，比之前更加猛烈。
赵德厚的案子让他明白，人心之恶可以伪装成正义。但眼前这一切，没有任何伪装，赤裸裸的邪恶，直接践踏了生命的尊严。
“我们要为他，为他们讨回公道。”孙孝义转过身，面向北方那片漆黑的山林。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彻骨的寒意。
林清轩拔出半截长剑，剑身映出她坚毅的脸庞。“这种人不配为人，当诛！”
孟瑶橙擦干眼角的泪水，虽然身体还在微微颤抖，但眼神变得清澈而坚定。“我会记住这股气息，无论他逃到哪里，我都能找到他。”
孙孝义从怀中取出一张黄符，咬破指尖，将一滴鲜血滴在符纸上。符纸瞬间燃烧起来，化作一道红光，飞向北方。
“追。”
三人不再停留，沿着脚印的方向，向着北方的山林疾驰而去。
脚下的泥泞越来越深，每一步都需要耗费很大的力气。空气中的水腥味也越来越浓，甚至开始夹杂着一种甜腻的腐臭味。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东方的天空泛起了一丝鱼肚白。但这光亮并没有带来温暖，反而让前方的黑暗显得更加深邃和恐怖。
山林深处传来阵阵风声，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
孙孝义跑在最前面，他的呼吸平稳而有力，每一步都踏得坚实无比。他知道，这场战斗才刚刚开始。
而他，绝不会退缩。
因为他叫孙孝义。
他是茅山的弟子。
他守护的是正义，是人心，是世间所有的公平与公道。
前方的迷雾越来越重，视线逐渐模糊。但在那迷雾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等待着他们。
孙孝义停下脚步，举起手中的玉圭。玉圭散发出淡淡的金光，照亮了前方的一小片区域。
在那光芒照射下，他看到了一棵巨大的古树。古树的根部裸露在外，盘根错节，像是无数条黑色的蛇。而在古树的树干上，挂满了白色的布条，随风飘荡，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是招魂幡。
“到了。”孙孝义低声说道。
林清轩和孟瑶橙也赶了上来，她们看着那棵诡异的大树，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孙孝义迈步走向古树，脚下的落叶发出清脆的响声。
就在他的脚即将踏上古树根部的那一刻，一阵尖锐的笑声从迷雾深处传来。
“哈哈哈哈……”
笑声刺耳，充满了戏谑和残忍。
紧接着，一团黑色的水雾从迷雾中涌出，迅速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
那人形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咧开到耳根的大嘴，嘴角挂着粘稠的黑色液体。
“终于来了。”那怪物张开嘴，发出的声音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鲜活的血肉了。”
孙孝义停下脚步，目光冰冷地看着那个怪物。
“你就是‘溺水邪道’？”他问道。
怪物没有回答，只是发出一阵狂笑。
林清轩拔剑出鞘，剑尖直指怪物。“废话少说，受死吧！”
孟瑶橙站在孙孝义身后，双手结印，准备随时支援。
孙孝义看着那个怪物，心中没有丝毫波动。他只是默默地调整了一下呼吸，手中的玉圭握得更紧了一些。
风暴，即将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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