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那枚内蕴一滴海水般湛蓝光华的玉符,在云婉儿纤白却因用力而指节发白的手中,应声而碎。
碎裂声清脆,在死寂的广场上格外刺耳。
玉符破碎的刹那,并非化为齑粉,而是如同被打破的静谧水泡,一圈圈淡蓝色、肉眼可见的空间涟漪,以云婉儿掌心为中心,倏然荡漾开来。
涟漪所过之处,空气仿佛变成了粘稠的海水,光线微微扭曲,散发出浓郁而精纯的水元气息与一种浩渺、古老、带着无上威严的意志波动。
这股波动并不狂暴,却深沉如海,浩瀚如渊,瞬间便笼罩了整个广场,甚至隐隐压过了真龙军汇聚的冲天煞气与血腥。
所有感应到这股波动的人,无论是天星门残存的弟子,还是潜渊军的妖兽,心中都不由自主地生出一丝敬畏,仿佛面对的不是一道气息,而是那无边无际、深不可测的汪洋大海本身。
紧接着,那道自破碎玉符中冲天而起的凝练湛蓝光华,在破开云层、即将消失在天际的瞬间,并未真的远遁,反而像是触动了某个预设的节点,亦或是被某种遥远而伟大的存在瞬间感知、响应。
“嗡……”
广场上空,那淡蓝色的空间涟漪中心,虚空如同水波般剧烈荡漾、扭曲起来。
一个旋转的、边缘流淌着淡金色符文与深蓝色水光的空间通道,毫无征兆地凭空浮现。通道并不大,仅容数人通过,但其内传出的气息,却比下方云婉儿捏碎的玉符要强横、古老、威严了何止百倍千倍!
隐约间,似乎能听到通道另一端传来的、磅礴无尽的潮汐之声,与某种古老生物的悠长呼吸。
来了!
所有人心头都是一紧。
潜渊军众妖兽发出低沉的警戒嘶吼,海心、玄灵儿、璃神色微凝,气息悄然提起。
天星门众人,尤其是陆星耀、云婉儿,眼中则是爆发出强烈的、混合着恐惧与希冀的光芒。
秦川手中那吞吐不定的杀意剑气,微微一顿,他抬眸,望向那旋转的空间通道,漆黑深邃的眼眸中,倒映着通道中流淌的金蓝光辉,神色依旧平静,看不出太多波澜,唯有那微微抿起的唇角,显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冷冽。
通道稳定,光芒流转。
下一瞬,一道身影,自那空间通道中,一步踏出。
没有霞光万道,没有瑞气千条,只有一股宁静、浩瀚、包容万物却又凌驾万物之上的无形威仪,随着她的现身,悄然弥漫开来,充斥了天地。
来人是一位女子,看起来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身着一袭深蓝色的广袖流仙长裙,裙摆曳地,其上并无太多繁复绣饰,只有用银线勾勒出的、仿佛天然形成的海浪波纹,随着她的步履,荡漾着柔和的光泽。
她云鬓如墨,仅以一根简单的白玉簪子绾住,几缕发丝垂落颊边,更添几分随性与慵懒。
她的容颜极美,是一种超越了世俗、近乎完美的美,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肌肤胜雪,唇不点而朱。与云婉儿有着三四分相似,但气质却截然不同。
云婉儿的美,是温婉柔弱的,带着深宅贵妇的精致与哀愁。
而眼前这位女子的美,则是雍容华贵的,大气磅礴的,仿佛她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片海,一片星空,宁静时包容万物,震怒时吞噬一切。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便自然而然地成为了天地的中心,连阳光洒落在她身上,都显得格外温柔眷顾。
她的额间,有一点淡蓝色的、如同水滴又似星辰的印记,隐隐散发着一丝古老、神圣、令人忍不住想要顶礼膜拜的气息。
海神岛当代海皇之妻,乱星海三大霸主之一,亦是海族中尊贵无比的海皇妃——云梦瑶。
她真的来了!
在云婉儿捏碎那枚保命传讯符的刹那,便撕裂空间,跨越不知多少万里的海域,直接降临此地!
云梦瑶踏出空间通道,那双仿佛蕴藏着无尽星海与潮汐的眸子,平静地扫过下方。
目光先是掠过那拜伏在地、泪眼婆娑、仰头望着自己、眼中充满哀求与希望的妹妹云婉儿,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叹息与无奈。
旋即,视线扫过云婉儿身后,那瘫软在地、狼狈不堪、眼中只剩恐惧与乞求的陆星耀;
那瘫在污秽中、失魂落魄的陆云轩;
以及更后方,靠着阵眼石柱、披头散发、气息奄奄、眼中却交织着怨毒、不甘与一丝复杂希冀的陆九霄。
她好看的黛眉,几不可查地轻轻蹙了一下。
然后,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四周。
那静静站在秦川身后的自己的宝贝女儿,海神岛小公主——海心。
那如潮水般涌入、煞气冲天的狰狞妖兽大军;
那几头散发着五阶巅峰恐怖气息、令人侧目的龙兽;
那三位侍立在秦川身后、气息同样强横的化形大妖璃……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场中那最核心的位置,落在了那个手持杀意剑气、黑袍猎猎、神色平静却让人望之生寒的青年身上——秦川。
四目相对。
云梦瑶在那双漆黑深邃、此刻却冰冷如渊的眼眸中,看到了毫不掩饰的凛冽杀意,看到了不容置疑的复仇决心,也看到了对她突然降临的一丝了然,以及那深处沉淀的、属于半年前那场惨剧的刻骨恨意。
她看到了他身后那支令人心悸的妖兽大军,看到了他掌控此地大阵的从容,看到了他仅仅武皇六星,却已能逆伐武宗、掌控全局的恐怖实力与莫测手段。
这一切的一切,都清晰无比地告诉她,眼前这个青年,早已不是半年前那个需要她庇护、赠送海皇舟才能逃离追杀的后辈。
他是一头苏醒的怒龙,带着滔天的恨意与足以颠覆一切的力量,归来清算所有的血债。
而她那个不争气的妹妹,以及愚蠢贪婪的天星门,恰好撞在了这头怒龙最锋利的龙爪之下。
场中一片寂静,只有空间通道缓缓闭合的细微声响,以及真龙军妖兽们压抑的低吼。
云梦瑶静静地看了秦川数息,将场中局势、因果恩怨,尽收眼底。
她眼中那最初的平静,渐渐化为一抹复杂的深色,有对妹妹处境的担忧,有对天星门作茧自缚的恼怒,有对秦川惊人成长的惊叹,更有对眼前这几乎无解之局的深深无奈。
最终,所有的复杂情绪,都化为唇边一声几不可闻的、悠长的轻叹。
这声叹息很轻,却仿佛带着千钧之重,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人心头。
叹世事无常,叹因果轮回,叹人心不足,叹杀劫已起。
叹息声落,云梦瑶那如同蕴藏星海的眸子,重新恢复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目光再次落在秦川身上,朱唇轻启,声音空灵悦耳,却带着海皇妃特有的、令人心折的威仪与一丝淡淡的请求:
“秦川,”
她唤了他的名字,语气不似当初赠舟时的温和亲切,也不似一方霸主的高高在上,而是一种平辈论交的郑重。
“可否……”
她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地上天星门众人绝望的脸,又回到秦川那冰冷的面容上,
“给本妃一个面子,暂息雷霆之怒?”
“此事,或有转圜余地。”
话音落下,她静静地望着秦川,等待着他的回应。
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眸子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她很清楚,自己这句话的分量,以及可能带来的后果。眼前的秦川,早已不是她能随意左右的少年了。
秦川手中的杀意剑气,依旧吞吐着寒芒。
他迎着云梦瑶那平静中带着请求的目光,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广场上,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云梦瑶的声音,如同深海潮音,空灵而威严,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请求,在死寂的广场上清晰回荡。
“给本妃一个面子,暂息雷霆之怒。”
这句话,重若千钧。
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绝望中透出最后一丝希冀的天星门众人,还是杀气腾腾、跃跃欲试的潜渊军妖兽,亦或是神色各异的海心、玄灵儿、璃,此刻都死死地聚焦在场中那两道身影之上。
一方,是浩瀚海神岛、尊贵无比的海皇妃,无尽海真正的巨擘之一,更是对秦川有赠舟援手之恩的云梦瑶。
另一方,是携滔天恨意、以铁血手段杀回、掌控全局的沧澜宗主秦川。
这两人的意志碰撞,将直接决定天星门的存亡,决定这场延续千年的恩怨,将以何种方式落幕。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秦川手中那吞吐着凛冽寒芒、几欲离体的杀意剑气,微微一顿。
他缓缓转眸,目光从陆九霄、陆天雄等人身上移开,最终落在了凌空而立、雍容华贵的云梦瑶身上。
他脸上的冰寒冷冽之色,并未因为云梦瑶的到来而有丝毫融化的迹象,但那双漆黑眼眸深处翻涌的杀意,却稍稍平复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平静。
面对这位曾在半年前危难时伸出援手、助他沧澜宗逃过死劫,还是海心母亲的海皇妃,秦川无法,也不会如同对待敌人那般冰冷无情。
恩怨分明,是他行事准则。
“海皇妃。”
秦川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不再有先前那种冻结灵魂的杀意,而是多了一分对前辈、对恩人的尊重。
他握着杀意剑气的右手并未松开,但左手却抬起,对着空中的云梦瑶,郑重地抱拳,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半年前,沧澜宗危在旦夕,秦某重伤难支,是海皇妃仗义出手,救我沧澜宗,此恩此情,秦川铭记于心,不敢或忘。”
他的语气诚恳,没有半分虚假。这是事实,也是他必须承认的因果。
云梦瑶绝美的容颜上,神色不动,只是那双蕴藏星海的眸子,静静地看着秦川,等待着他的下文。
她很清楚,仅仅一句感恩,绝不足以让眼前这个杀意已决的青年放下血海深仇。
果然,秦川话锋一转,平静的语气下,是不容动摇的决绝:
“海皇妃于我有恩,您的面子,秦川自然要给。”
他微微一顿,目光再次扫过下方面无人色的陆星耀等人,声音陡然转冷,斩钉截铁:
“但,天星门与我沧澜宗之仇,累世叠加,血海滔天,不共戴天!”
“半年前,三百二十七条同门性命,宗门被毁之辱,逼杀之恨,此为新仇!”
“千年前,强占祖地,掠夺资源,驱散同门,断绝传承,此为旧恨!”
“此等仇怨,非是寻常恩怨,乃是灭门绝户、断人根基之仇!
海皇妃明鉴,此仇……可否因一面之缘,一笔勾销?”
秦川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敲打在每一个人心上,更让刚刚升起一丝希望的天星门众人,心再次沉入谷底。
他虽对云梦瑶执礼甚恭,但话语中的意思却再清楚不过——您的面子我认,但想让我就此罢手,不可能!
陆星耀、陆云轩眼中刚刚亮起的光,瞬间黯淡。
陆九霄靠在石柱上,嘴角却扯出一个嘲讽而凄凉的弧度,似是早就料到。
云梦瑶静静地听着,绝美的脸上没有丝毫意外,仿佛秦川的回答,早在她预料之中。
她那双能看透人心的眸子,深深看了秦川一眼,看到了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决,也看到了那份恩怨分明的原则。
她轻轻颔首,空灵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通透与属于上位者的裁决意味:
“你的意思,本妃明白。”
“此事,天星门恃强凌弱,趁火打劫在先,围山屠戮在后,确是理亏至极,罪孽深重。”
她的话语,并未偏袒自己的妹妹和妹夫,反而直接点明了天星门的罪责,这让下方云婉儿脸色一白,陆天雄更是浑身一颤。
“血仇确需血偿,但……”
云梦瑶话锋微转,目光扫过下方凄惨的天星门众人,又落回秦川身上。
“眼下,陆九霄已遭重创,根基大损,天星门精锐折损过半,千年基业摇摇欲坠,付出的代价,不可谓不惨重。况且……”
她看向秦川,语气放缓,带着一丝商议的口吻:
“秦川,你已夺回祖地,掌控大阵,重立沧澜宗已成定局。杀戮过甚,固然快意恩仇,然则天道有衡,过犹不及。
你初回沧澜,百废待兴,树立死敌过多,恐非善策。乱星海,也并非只有天星门一家。”
这话说得颇为委婉,但意思很明确:仇要报,但未必需要赶尽杀绝。
天星门已付出代价,你已达成主要目的(夺回祖地),若再行灭门之事,恐招惹更多不必要的麻烦,不利于沧澜宗重建。
秦川沉默,手中剑气依旧吞吐,并未反驳,似乎在等待云梦瑶的下文。
云梦瑶见状,知道秦川将自己的话听了进去,美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她略微沉吟,缓缓说出了自己的提议:
“本妃既开了这个口,自然不能空言。不若如此——”
她声音清越,传遍四方,既是对秦川说,也是对下方所有人宣告:
“天星门,即刻起,举宗搬离沧澜岛,不得再滞留片刻。
沧澜岛本为沧澜宗祖地,今日起,物归原主,天星门占据千年,到此为止。”
“千年来自沧澜宗掠夺、占据的一切资源、典籍、矿脉、灵田,尽数清查归还。
除此之外,天星门需再以同等价值之资源,双倍奉还,以作赔偿,弥补沧澜宗千年损失与半年前之创伤。”
“陆九霄,”
云梦瑶的目光落在气息奄奄的陆家老祖身上,声音转冷。
“身为天星门老祖,觊觎他宗,乃罪魁祸首之一。死罪可免,活罪难饶。自废一臂,以儆效尤。”
自废一臂,对于武宗强者而言,不仅是肉身重创,更损道基,乃是极重的惩罚。
“陆星耀,”
目光移至瘫软的陆星耀。
“身为一门之主,无德无才,贪婪无度,致使宗门招此大祸。即刻起,剥夺其门主之位,废去修为,入寒冰洞,闭死关百年,非有灭门之祸,不得出关!”
废去修为,闭死关百年,几乎等于终生囚禁,断绝道途。
“至于其子陆云轩,”
云梦瑶看了一眼瘫在污秽中的陆云轩,眼中掠过一丝厌恶。
“纨绔无能,招惹祸端,废去修为,禁锢于悔过崖,永世不得下山。”
说完对陆家三人的惩处,云梦瑶最后看向秦川,语气恢复了平静:
“如此,既让天星门付出惨痛代价,归还、赔偿你沧澜宗损失,惩治首恶,亦保留其宗门传承一线生机,不至断绝。
而秦川你,既可重归祖地,收回资源,报仇雪恨,亦可彰显胸襟,避免无谓杀戮,更可……全了本妃今日讨要的这份薄面。”
“此乃本妃权衡之后,认为最为妥当之解决方式。”
云梦瑶的提议,清晰、具体,且极为严厉。
几乎是将天星门千年积累剥去大半(双倍赔偿),驱逐出赖以生存的祖地,并重惩首恶,尤其是陆九霄自废一臂,陆星耀废去修为囚禁百年,这比杀了他们或许更让骄傲的他们难受。
对于天星门而言,这等于是打断了脊梁骨,虽未灭门,却也彻底沦为二流甚至三流势力,从此一蹶不振。
“秦川,”
云梦瑶最后问道,目光直视秦川双眸。
“本妃此议,你可愿接受?”
说完,她的目光也微微下移,落在了下方面如土色、眼神中充满惊恐、绝望、不甘与屈辱的陆九霄、陆星耀、云婉儿以及一众天星门长老弟子的脸上。
这个提议,对他们而言,同样是难以承受的重击。
所有人的心,都悬在了半空,等待着秦川的最终决断。
他会给海皇妃这个面子,接受这个看似“公道”的严惩方案吗?
还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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