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土河达人年轻时,在底比斯西岸泥砖小庙里守墓,閒得发慌会数供品。
一罐大麦酒、三块麵包、两条鹅腿和一束蓝莲花……
后来黑土河达人不再是人,泥砖小庙塌了,守护的墓也被盗墓贼挖开,数供品的毛病一直跟到了今天。
最近几天黑土河达人照旧在数,数自己被狂猎硬拽过去干架时到底丟了几面镜子,数狂猎的队伍里一共有多少名骑手、猎主吹了几次號角。
还顺著三个音节一路往回追查到博物馆不对外开放的仓库,把进过仓库的每一个人都数了一遍。
阿波菲斯站在镜子前面,把关於尊使和狂猎的两则消息稟报完,帷幕替黑土河达人出了声,声音干得跟旱河床差不多:
「这个叫尊使的,我从来没有听说过。」
阿波菲斯躬著身子回话:「听说尊使在北欧眾神的席面上立过威,当著满殿宾客的面,把在座每一位的身份细节都挨个点了出来。」
黑土河达人慢慢地说:
「以前从来没有尊使,尊使是最近才冒出来的。」
阿波菲斯没有接黑土河达人的话,黑土河达人又问: 「狂猎的队伍打算从哪里下去?」
「狂猎贴出来的招人告示上写明了集合地点,就在圣哥达山。」
镜面上浮起一层很细的纹路,黑土河达人在琢磨尊使和狂猎的消息,琢磨了一阵,忽然讲起了黑土河沼泽里的捕鸟人:
「黑土河的沼泽里,捕鸟人会用一种很老的网,两扇网面平铺在水边,网中间撒一把穀子,捕鸟人蹲在芦苇丛后面攥著绳子,等鸟落满了再一拉绳,两扇网就合拢了。
网合拢以后捕鸟人不急著收网,就蹲在网边看,看哪一只鸟挣扎得最凶,看哪一只鸟被別的鸟压在翅膀底下护著。」
阿波菲斯把背在身后的手鬆开:
「您要在猎主下潜的路上布一张这样的网,看它会保护谁?」
「我会请人做一只口袋。」
黑土河达人纠正他。
「到时候队伍里所有人都会往下掉,猎主这个守財奴,救人也要算帐。
它先拽哪个,那就是它最捨不得丟的。」
「这个最捨不得丟的,即使不是递音节的人,他/她肯定也具备足够的价值。」 阿波菲斯在屋里来回踱步。
不得不说,这个方法非常简单粗暴。
但往往越是简单的计策,越不容易出岔子,反正他阿波菲斯挑不出毛病。
唯一的毛病,就是实施起来太难了。
「祭司大人,恕我多问两句。」
「问。」
「猎主那支队伍至少有几万骑,您打算做多大的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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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您怎么確保您的口袋,不会被猎主的箭给射破?」
这是关键,要是以前黑土河达人有这个能耐,它早就这么干了。
镜子那边,很乾脆的承认了。
「我自己做不了。」
阿波菲斯停住了脚。 「但我认识一张深渊中的嘴。」
镜面暗了下去,屋里只剩下那点斜阳。
阿波菲斯把铜镜掛回墙上,端起桌上那杯早就凉透的咖啡走到窗边。
这个十一月里,开罗城塞满了伤员。
亚歷山大港每天开来医院列车,赫利奥波利斯(太阳城)饭店的舞厅里摆了几百张行军床,水晶吊灯下躺著的全是从加里波利抬下来的人。
月亮公园的旋转木马停了,木马背上晾著绷带,滑梯下则搭起了帐篷。
谢菲尔德饭店的露上坐著地图部门的年轻军官,每天中午摊开西奈的草图。
他们一边吃冰一边往纸上画等高线,画到兴头上,会拿叉子戳著沙漠那一块,爭论哪里有井。
与此同时,黑土河达人要去找一位比它更古老,也比它更不讲理的来帮忙。
摆好祭品,它把金字塔里所有镜子都翻了过去,镜面朝下扣著,只留脚边一面用来照自己的影子。
然后它开始呼唤那一位:
「沉於无底之喉,与荒芜同在者。」 念完第一句,它先低头確认自己影子还在不在。
金字塔里,那片歿声凝成的黑潮安静了。
这些沉积了几百上千年的死者之声,从来没有一刻停过。
黑土河达人自己都已经习惯当成背景音,现在突然没了。
「曾以一口吞尽国度者。」
念完第二句,它又低头去看。
影子还在,只是往下塌陷了。
黑土河达人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在底比斯读过的一块残碑。
碑上说「海上来了很多人,西臺没有了,阿拉西亚没有了,乌加里特的信写到一半」。
那是青铜时代的崩溃。
「舌已离去,胃已成渊,唯余飢饿永存於世者。」
第三句念完了。 深界里本来就没有风声,也没有光,但黑土河达人却能感觉到周围一切全都停滯了。
金字塔连同它自己一起往下滑落。
它藏在自己最深褶子里的那几面镜子,镜面里倒影全部往镜框下沿滑,挤成一团。
那一位没有来,只把自己的嘴放在了金字塔门口。
在那张嘴的范围里,一切「往上」的动作都需要理由,一切「往下」的动作都不再需要。
开罗城南,阿波菲斯正拿小银勺搅咖啡,勺子突然从他指间滑了出去。
沿著杯壁一路往下,叮的一声落在地上。
他伸手想去捞,却抬不起手。
阿波菲斯找不到把手抬起来的理由,这比手单纯被人压住或者吸住更可怕。
捞勺子做什么?勺子在地上待著好好的。
往下坠落,比往上爬不是更舒服吗?
阿波菲斯刚生出这个念头,立马警醒过来。 窗外,城北那座清真寺的圆顶上,每到这个点都有群鸽子绕著飞。
今天,它们飞著飞著就自己从天上掉了下来。
鸽子翅膀还在拍动,但就是飞不起来了。
阶上很快就铺满了灰白一片,满地都是翅膀,没有一只能离开地面半寸。
街上卖水老头背著羊皮囊,囊口铜嘴自己往下垂落,水淌了一地。
他站在那里张著嘴,手也抬不起来。
巷口,一个孩子的风箏栽进了邻家的晾衣绳里。
然后,宣礼塔上响起了唤礼声。
「真主至大……」
满城都在往下掉,唤礼声却往上走。
阿波菲斯远远观测到了这一幕。
搞学术的人,大部分都是没有任何信仰的。 他在课堂上讲过很多次,说对著天喊话的人从来得不到回答,天空比井口都聋。
学生们在下面鬨笑,他也跟著笑,然后接著讲帷幕那一侧的结构讲到下课。
此时此刻,阿波菲斯却发现自己已经朝那座塔低下了头,他对素来轻视的信仰生出了敬畏。
十几秒以后,那张嘴收了回去。
鸽子从阶上呼啦一下全飞起来,卖水的老头骂了声什么,把皮囊甩回背上。
阿波菲斯的手能抬起来了。
他抬起手,发现手里捏著一张纸。
纸上是他自己的笔跡,写著一段他绝对不会写的话。
他在那十几秒里签了什么,而且只差一点就签完了。
阿波菲斯赶紧站起来,端著那张纸放到火边烧掉,然后捡起地上的银勺。
那一位走后,黑土河达人做的第一件事是清点影子。
它有七十二道影子,每一道它都花过很大的力气才能吞下: 麦地那画墓的工匠、盐湖旱谷里修道的隱士、马穆鲁克时期包税人的妻子、跟著拿破崙过来的法兰学者……
一,二,三……它数到七十一,发现少了一个。
缺掉的是什么,它想不起来了。
但一个空位留在那里,跟拔掉牙以后留下的牙床坑洞一样。
自己好不容易请过来的这位深渊传统的达人,白拿了它一堆好处不说,还从它身上抽了成。
黑土河达人很无奈,觉得自己这是在饮鴆止渴。
但它没得选,猎主手里握著它真名的三个音节。
每次那傢伙吹號角露出半个音,它都要疼上好久。
要是有一天对方掌握了完整真名……它都不敢想自己会是什么样的下场。
「祭司大人?」
阿波菲斯大概刚从椅子上起来。
「你那边怎么样?」黑土河达人问。 镜子那边,只传来一点瓷器轻碰的声响。
「……我的勺子掉进了杯底。」
他最后只说了这一句。
「嗯。」
它不打算追问,他也不打算细说。
「那就定了,时间在冬至夜,十二月二十二日星期三。」
镜面暗了下去,阿波菲斯把铜镜掛回墙上。
他取下帽子戴好,推开门。
门外站著荷鲁斯,脸上缠著绷带,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张嘴,鼻樑那一块凹了进去。
游隼蹲在他左肩上,把脑袋埋在翅膀下。
阿波菲斯往他脸上那圈绷带上看了眼。
「今天不用你守了,去把脸治一治。」 「你这样站在我门口,別人还以为我家里在办丧事。」
这位褐肤教授走进巷子,太阳偏西了,巷口蹲著个卖椰枣的孩子。
孩子抬起头看他。
「先生,您怎么在出汗?」
阿波菲斯抬手摸了摸额头,一手的汗。
………………
旧城的铜匠街,从早到晚都是锤子声,走在街心,说话得靠喊。
正骨的老头,就住在街中段一扇绿门后面。
老头左眼是瞎的,他把荷鲁斯脸上的绷带拆下来,拿那只好眼睛凑近看了半天。
「谁打的?」
「一个大个子。」
「多大?」 荷鲁斯想了想,伸手比了一下:「只比骆驼矮一点。」
老头啊了一声:「那你还跟他打?」
「我贏了,当时两边都倒下去,我先站起来的。」
老头哈哈大笑,伸手按在他脸上用力一顶。
荷鲁斯立马闭嘴了,疼得额头上青筋都爆了起来。
治完了,荷鲁斯从口袋里摸出硬幣丟过去。
老头去屋里调膏药,荷鲁斯坐在院子里等著,脑中思绪不停。
刚才站在阿波菲斯那扇门外面,他什么都听见了。
院子角落里,扔著一遝包膏药用的旧纸,纸上印著法兰文的药品GG。
荷鲁斯伸手扯过一张,拿指甲把字在GG页面上硬扣出来:
「冬至,圣哥达,別让你们的人靠近山口。」
写完他把纸折成指甲盖大小,攥在手心里。 绿门外面,一个希腊人扛著帆布路过。
那人在亚歷山大港和开罗之间倒腾帆布,卖给城外梅纳营地的军需官做帐篷,半条旧城都认得他。
他一路走一路跟人打招呼,嗓门比锤子声还大。
荷鲁斯朝他招了招手。
希腊人走进院子,看到他那张糊满膏药的脸,咂了咂嘴。
「兄弟,你这是被房梁砸到脸上了?」
「替我送个东西。」
荷鲁斯把折好的纸和两枚硬幣一起递了过去。
「往马赛送,交给格拉斯卖薰衣草的那一家,老地方。」
希腊人掂了掂那张纸:「情书?」
「帐单。」
「那得快。」 希腊人把纸塞进帆布卷。
「情书晚到半个月,姑娘顶多哭一场。
帐单晚到半个月,是要出人命的。」
他扛著帆布走了,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你这张脸,也是欠了人家钱?」
荷鲁斯没理他。
这张纸投递的非常顺利,途中甚至有阿波菲斯在保驾护航。
甚至,他还若有若无的透露给桌上的其他人,然后再诱导他们也把消息散布出去。
荷鲁斯那张最后落到了赫卡忒手里,纸上有铜屑和霉乾草的气味,还有一点点鸟的羽毛灰。
这可能是一句真话,也可能是诱饵。
引她的人去山口,或者引她的人都躲开山口。
她把这两种可能在织机上各拉了一根线,看它们往哪边。 两边都没动静,没办法,赫卡忒只能让自己这桌其他六人自己决定。
那天夜里六只信使从那座靠海的屋子里出发,往六个方向去了。
另一边,凯萨琳坐在旅店二楼里,十根手指头缠著布。
前天夜里,她跟著一个塞尔维亚神父去了瓦尔达尔河上游一个村子。
那场雪冻死了一整队从北边退下来的人,冻死在路边后,天亮以后这些人怎么也躺不下去,一个挨一个站著朝北望。
村里的希腊老太太管这种邪物叫「不腐的人」,於是,凯萨琳甩了一夜的鞭子。
鞭梢抽下去,那些站著的人才倒下,脸上有了死人该有的样子。
天亮回来,她手指头冻得发紫,而且掌心老是有一种古怪的感觉。
空著手,却好像握著什么。
她忍不住拿小臂去量桌子,量门框,量麦克菲伊教授隨身带的那本书。
最后量得白髮巨人直皱眉头,要不是念她是个女孩子,早就一个大耳刮子呼过去了。
麦克菲伊今天刚从阿索斯山回来。 半岛上二十座修道院,一千年来不许女人上岸,连母鸡都不许养。
他们到了码头,修士们客客气气地把凯萨琳拦在了船上。
她在船上写了整整好几页纸抗议,麦克菲伊一页一页读完,折好还给了她。
「母猫好像可以。」白髮巨人当时说。
凯萨琳在本子上写:「那我扮成猫。」
最后她没扮成功,教授只能一个人在山上待了半个月,抄回来一大箱拜占庭的手稿,外加一身的跳蚤。
此刻麦克菲伊坐在屋子另一头,拿把小铁梳子梳自己的鬍子。
梳一下就看两眼梳齿,表情十分严肃。
就在这时,灰蛾子落在凯萨琳的本子上。
她把布缠著的手指头伸过去,蛾子翅膀一合就化成一张纸。
纸上是赫卡忒的笔跡:「冬至,圣哥达,別让你们的人靠近山口。」
后面附了一行备註:此情报来源不明。 凯萨琳翻开本子走到麦克菲伊旁边,很急的写了一行字:「李察在亚平寧!」
写完,她又忍不住在「亚平寧」下画了强调线。
麦克菲伊把铁梳子放下:
「我知道,那小子和老莫听说又从米兰去了热那亚。」
「有老莫盯著,他饿不死也冻不死。」
「倒是你,先看看你自己的手指头。」
凯萨琳低头,看了看那十根缠著布的手指。
她翻到新的一页,写:「没事。」
麦克菲伊看著那行字:「那你写封信给他吧。」
凯萨琳重新握好铅笔,写到一半她突然停下来。
麦克菲伊的脑袋不知什么时候探了过来。
「我能看看吗?」 红髮女孩整个上半身都趴下去,把信纸盖得严严实实。
「……行,行。」
白髮巨人举起两只手,退回自己的椅子。
「我老了,年轻人的信我不看。」
他坐回去,梳子在鬍子上继续梳。
「我年轻的时候给人写信,也拿胳膊挡著。」
凯萨琳抬起头,在本子上写:写给谁?
「一个嫁去奥克尼的姑娘。」
麦克菲伊把玩著手里的铁梳子。
「她当时回信说,我的字像一群羊踩过的泥地。」
凯萨琳看著他。
「后来她嫁了个渔夫。」 麦克菲伊又梳了一下鬍子。
「那渔夫的字我见过,还不如羊。」
凯萨琳噗嗤一笑,把脸埋下去接著写信。
写完,她把信纸折好推到桌子中间,问自己导师:怎么寄?
「邮局大概不行。」麦克菲伊把梳子放下。
「想从萨洛尼卡寄到热那亚,要先过法兰人的军邮审查,再过希腊人的,还要绕马赛。
等信到你那位好朋友手上,冬至都过了。」
说到好朋友这个词白髮巨人满脸揶揄。
他欣赏了一下自己学生羞红的脸,站起来推开窗。
风一下子灌进屋,桌上纸哗啦啦地翻。
麦克菲伊隨后抓出点燕麦放在窗上,低低地念了一句盖尔语。
海上方的云裂开缝,月光漏下来,铺出了光路。 一只野兔顺著光落下,双腿一蹬,跳上了窗。
它通体雪白,只有两只耳尖是黑的。
凯萨琳看到这只可爱的小信使,绿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她站起来,把缠著布的手伸了过去。
野兔抬起一条后腿,在窗上重重跺了一下。
「別碰!」麦克菲伊连忙阻止她把手伸过去。
「它连我都咬,去年咬过我两次,还把我鬍子扯下来一撮。」
凯萨琳的手僵在半空。
她想了想,把燕麦拢进自己掌心,摊开来递了过去。
野兔的鼻子动了动,凑过来闻她缠著布的手指,然后低头从她掌心里吃了起来。
凯萨琳拿指尖在它两耳之间挠了挠,野兔闭上了眼睛。
麦克菲伊站在窗边,脸色很难看。 「……我餵了它好多年燕麦,也没见它这么亲人。」
凯萨琳腾出一只手,在本子上写:它喜欢凉的手。
「你那叫冻伤。」
麦克菲伊把信捲成一小卷,缠在野兔的后腿上,然后拍了拍它的屁股。
野兔从窗上一跃,落回那条亮路,往西跑去。
最后落进海外面那片黑里,看不见了。
凯萨琳一直站在窗边。
麦克菲伊打了个嗬欠,去隔壁房间睡觉:
「关窗,风进来了。」
………………
赫卡忒的信先到热那亚,灰蛾子停在《摩訶婆罗多》的柚木板上。
李察读完,想著冬至是十二月二十二日。 尤尔前夜猎主要下深界,入口在圣哥达。
首席叫他们別靠近山口,但那座山口他已经答应了要去。
山口会有什么,信上一个字没写。
他估摸著自己现在去问猎主,猎主多半也只会回一句:到时候跟紧队伍。
他能做的,就是让自己手里多些准备。
墨丘利还在等新大陆的供货商回电,树皮纸的事一直没个准信。
莫蒂默从来不去码头確认自己的仪式材料情况,全都交给了自己学生去处理这些杂事。
老教授自从拿到了那罐大吉岭,就在旅舍楼下那间小客厅里扎了根。
老板娘坚持往他的茶里放柠檬,他坚持要牛奶。
两个人语言不通,全靠比划。
等待的这些日子,李察的【思辨】一点一点往上爬到了97%。
夜里,他借了老板娘一把放大镜。 她丈夫当年在港务局做引水员,这把放大镜是他用来看潮汐表的。
「用完还我。」老板娘说。
李察把放大镜带回楼上,柚木板打开,一直翻到英雄们出征前夜的段落。
叶片边缘写著很小很小的批註,要拿放大镜才看得清,李察的【学识·通识】开始结合前后文发挥作用。
花了大半个小时,他才把一行批註推敲出个七七八八。
批註是用爪哇文写的,写批註的人是个皮影戏艺人,爪哇人管皮影戏艺人叫「达朗」。
一场皮影戏从天黑演到天亮,几百个皮偶全由达朗一个人摆弄,唱词和念白也全由达朗一个人包办。
达朗在叶片边写的全是摆弄皮偶的手上心得,顛三倒四,跟师傅教徒弟时隨口念叨的话差不多:
「开戏以前,先把古农安插到幕布正当中。
古农安是一个皮偶,模样像一棵树,也像一座山,树叶里藏著鸟,树根下蹲著看门的野兽。
古农安往正当中一插,戏就开场了。
一整夜里王来了,神来了,兄弟之间打起来了,谁都得从古农安旁边绕过去。 天亮以前记得把古农安再插回正当中,古农安插回去,戏才算演完。
要是忘了插回去,幕布上的影子就会一直演下去,演到灯油烧乾也收不了场。」
叶片最边上还挤著一行字,小得几乎看不清:
「整场戏只点一盏灯,灯掛在达朗头顶上,王的影子、神的影子、魔的影子全都是同一盏灯照出来的。」
李察放下放大镜揉了揉眼睛,想起了自己的影子,接著又往后翻了几片叶子:
「看戏的人分两边坐,坐在幕布正面的人看见的是影子,坐在达朗一边的人看见的是皮偶本身。
老辈人说,坐在影子一面的是神,坐在皮偶一面的是人。」
照达朗的说法,投著影子的一面才是幕布的正面。
神坐在幕布前面,津津有味地看一个影子被另一个影子砍倒,从来不会绕到幕布后面看一眼被砍的牛皮偶。
在李察以前的理解里,本体待在皮偶一面,影子只是本体投到幕布另一面的化身。
【思辨 lv.4,97%→98%。】
古怪批註的叶片后面,还夹著第三条旁批,第三条旁批用拉丁文写成。 李察读完第三条旁批,一整夜都没睡好,第二天一大早就爬起来,上午赶到热那亚大学的图书馆去查,心里预感【思辨】的进阶条件最近几天就会解锁。
莫蒂默说自己正好想找一本书,也跟著李察一起来了。
热那亚大学图书馆,在两百年前是耶穌会的学院。
李察和莫蒂默在借阅前站定,借阅后面坐著一个四十来岁、中等个子的管理员。
管理员正低头登记,耳朵后面別著一支铅笔。
李察和莫蒂默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眼里都带著疑惑,谁也拿不准眼前的管理员是不是大师。
管理员抬起头,从耳朵后面取下铅笔,拿铅笔在头皮上挠了两下,粗著嗓门用一口热那亚土话问:
「两位先生,要借点什么书?」
他一开口,嘴里就冒出一股大蒜味。
李察心想,大师总不至於邋遢成这样子吧。
莫蒂默把手杖换到另一只手上,轻轻舒了一口气,客客气气地回答:
「劳驾,我们要借基歇尔的《东大陆图说》。」 《东大陆图说》一六六七年在阿姆斯特丹印出来,厚得能砸死人,书里讲的是东方的文字、宗教和风俗,还附了一套梵文字母的铜版。
李察在厚厚的《东大陆图说》里找到印著梵文字母的几页铜版,把铜版上的字母一个一个硬记进脑子里。
合上书回到旅舍以后,重新打开柚木夹板,对照著梵文字母读罗特的旁批。
拉丁文旁批写在马嘶故事的旁边,字写得很工整,一看就是在修道院里练过字的手笔:
「婆罗门传授神兵的咒语,依照古规,必须把召请和收回一併传授,二者缺一不可。
德罗纳把梵天头的咒语教给儿子马嘶的时候只教了召请,他太了解马嘶的脾气才故意只教召请。」
旁批下面又写了一段迦尔纳的故事。
迦尔纳是车夫收养的孩子,谎称自己是婆罗门,拜到持斧罗摩门下学艺。
有一天,持斧罗摩枕在迦尔纳的腿上睡著了,一只虫子钻进迦尔纳的大腿,咬得迦尔纳血流了一地。
迦尔纳怕惊醒老师,咬著牙一动不动。
持斧罗摩醒来看见满地的血,一下子就明白了迦尔纳的真实身份,婆罗门受不住虫子钻进大腿的疼,能受住的只有武士。
持斧罗摩诅咒迦尔纳说迦尔纳学到的咒语会在迦尔纳最需要的时候离迦尔纳而去。 迦尔纳最后死在战场上,死前战车轮子陷进了泥里,迦尔纳跳下车去推车轮,宿敌阿周那的箭已经搭上了弦。
迦尔纳记得咒语的每一个字,怎么用咒语,一点也想不起来。
批註在迦尔纳的故事下另起一行:
「召请的咒语可以抄来,可以偷听来,也可以像迦尔纳一样骗来。
收回的咒语从来不写在纸上,只有师父信得过徒弟的时候,才会当面说给徒弟听,师父不肯说,收回的咒语就断了传承。
所以神兵咒语的学问里,最先失传的永远是收回的一半。」
李察想起断枝的来歷:断枝的一刀是李察从凯萨琳的笔记里学来的,凯萨琳又是跟麦克菲伊教授学的。
落刀角度、刀锋切过稜线的方向、抹除笔画的时机,【博闻】全都记得一笔不差。
麦克菲伊教授本人用断枝,也从来都是只切不收。
【思辨 lv.4,98%→99%。】
李察想到自己也可以照著两位仙人的办法来,断枝的一刀切出去以后想要撤回,只要给断枝找到一处落点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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