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四年,四月十八。
应天府。
常昀回京的消息比人先到。八百里加急送进皇宫的时候,朱元璋正在御书房里批折子。他看完捷报,没有说话,把折子放在案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王忠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他伺候了朱元璋这么多年,知道陛下这是高兴。不是那种哈哈大笑的高兴,是那种压在心底、不轻易露出来的高兴。北蛮灭了,突厥亡了,草原上再也没有成股的敌人了。
常昀那小子,把北边收拾得干干净净,利利索索,一点后患都没留。朱元璋睁开眼,拿起笔,在捷报上批了几个字。王忠凑过来看了一眼,心里一凛。那四个字写得龙飞凤舞,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速回,朕等你。”
王忠把捷报封好,交给信使,让他八百里加急送回给常昀。信使接过信,翻身上马,冲出宫门,往北边去了。朱元璋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天很蓝,云很白,太阳很亮。他看了很久,忽然开口:“王忠。”
王忠连忙上前:“陛下。”
“告诉礼部,镇北侯回京那天,朕要在奉天殿设宴,为他庆功。文武百官,一律参加。谁不来,朕砍谁的脑袋。”
王忠应了一声,退了出去。朱元璋站在窗前,看着天边的云,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可王忠看见了。他伺候了朱元璋这么多年,头一回看见陛下笑得这么舒心。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半天,满朝文武都知道了。镇北侯要回来了,陛下要在奉天殿设宴庆功。有人高兴,有人担心,有人不说话。
高兴的是武将,常昀打了胜仗,他们脸上也有光。担心的是文官,常昀回来,朝堂上又要不太平了。不说话的是聪明人,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陛下已经定了,谁也改不了。
胡惟庸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书房里看书。他放下书,听完管家的禀报,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管家退了出去,书房里安静下来。胡惟庸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看了很久。
桂花树已经发芽了,嫩绿的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想起去年秋天,若曦坐在那棵树下绣花的样子。那时候她穿着白裙子,头发披散着,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绣。他站在窗口看着她,看了很久,不敢出声,怕打扰她。
如今她不在了,树还在,花还会开,可人回不来了。胡惟庸收回目光,拿起书,继续看。可那些字他一个都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若曦的脸,若曦的声音,若曦的笑。
开平王府,蓝氏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佛堂里上香。她手里的香掉在地上,断成两截。她弯腰捡起来,放在香炉边上,站起身,走出佛堂。
常遇春站在门口,脸色很平静。夫妻俩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常遇春伸手扶住蓝氏的胳膊,蓝氏靠在他肩上,肩膀微微发抖。不是哭,是高兴。儿子要回来了,打了胜仗,灭了北蛮,亡了突厥,给朝廷立了大功。她高兴,可她不敢笑,怕一笑就收不住。
“他会回来的。”常遇春的声音很沉,“他打了十几年仗,从来没输过。这次也一样。”
蓝氏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知道常遇春说得对,可她就是忍不住。做娘的,没有不惦记儿子的。
东宫,朱标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书房里教朱雄英写字。他放下笔,听完太监的禀报,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朱雄英趴在案上,手里攥着毛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舅”字,举起来给他看,奶声奶气地问:“父王,舅舅要回来了吗?”
朱标点了点头,摸着他的头,笑着说:“舅舅要回来了。他打了胜仗,灭了坏人,要回来见雄英了。”朱雄英高兴得直拍手,毛笔上的墨甩了一桌子,他也不在乎,只是笑,笑得眉眼弯弯,像一朵盛开的花。
可并不是所有人都高兴。有些人,高兴不起来。
城东,一座不起眼的宅子里,几个人正围坐在一张方桌前,低声说着话。桌上摆着一壶茶,几碟点心,可谁都没有动。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穿着灰色长袍,面容清瘦,留着山羊胡,眼睛很小,可很亮,亮得像两把刀。
他叫陈文远,是江南士族在京城的主心骨。周家倒了,王家灭了,江南士族在朝堂上的势力被砍了一大半,可他还在。他活着,江南士族就还有希望。
“镇北侯要回来了。”陈文远的声音很低,低得像蚊子哼,可在座的每个人都听见了。
坐在他对面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姓赵,叫赵明理,是户部的一个郎中,官不大,可手里有实权。
他管着天下的钱粮,谁要动江南士族,他第一个知道。他放下茶杯,看着陈文远,声音有些发紧:“陈老,镇北侯回来,会不会对咱们动手?”
陈文远没有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得他皱了皱眉。他放下茶杯,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槐树,看了很久。
“不会。”他终于开口,“他刚打了胜仗,手里有兵,有刀,有陛下撑腰。可他不会动咱们。他没有理由,没有证据,没有借口。他动不了咱们。”
赵明理松了一口气,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这回茶不苦了,可他心里还是苦。他知道陈文远说得对,可他心里就是不踏实。
常昀那个人,不讲规矩。他要动你,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证据,不需要借口。他只需要一句话,就能让你从天上掉到地下。王直是这样,周明礼是这样,赵文渊也是这样。他们哪一个不是朝廷命官?哪一个不是位高权重?可在常昀面前,他们连个屁都不是。
“陈老。”坐在角落里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姓孙,叫孙德胜,是锦衣卫的一个百户,官不大,可消息灵通。他压低声音,像是怕被人听见,“镇北侯在北边杀了多少人,您知道吗?”
陈文远看着他。
“北蛮,三十多万。突厥,二十多万。加上以前杀的,他一个人,杀了不下百万。”孙德胜的声音有些发抖,“百万条人命,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这样的人,咱们惹得起吗?”
在座的人都沉默了。百万条人命,他们连想都不敢想,可常昀杀了。杀得干干净净,利利索索,一个不留。这样的人,确实惹不起。可他们能怎么办?等死?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赵明理的声音有些尖,“他要动我们,我们得先动他。”
陈文远看了他一眼,目光不重,可赵明理觉得像被刀刮了一下,连忙低下头。
“动他?怎么动?”陈文远的声音很冷,“他是天人境,一个人能灭一个宗门。你有多少人?多少刀?多少兵?”
赵明理不说话了。他知道陈文远说得对,动不了。常昀不是王直,不是周明礼,不是赵文渊。他是天人境,是大明最强的武者。动他,等于找死。
“那我们怎么办?”孙德胜问,“等死?”
陈文远沉默了很久。他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像在想什么很重要的事。其他人不敢打扰他,只是等着,等着他开口。
“等。”陈文远终于开口,“等机会。”
赵明理愣了一下:“等什么机会?”
“等陛下对他动手。”陈文远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功高震主,他立的功太大了。北蛮灭了,突厥亡了,草原上再也没有敌人了。他手里还有百万大军,还有八百玄甲龙骧卫,还有数不清的将领听他的命令。陛下能放心吗?”
赵明理的眼睛亮了一下:“陈老的意思是……”
“陛下不会动他,现在不会。可将来呢?等太子登基,太子能容他吗?太子妃是他姐姐,太孙是他外甥,他手里有兵,有刀,有权。太子能放心吗?”
陈文远顿了一下,“功高震主,自古都是死路。韩信怎么死的?岳飞怎么死的?他们哪一个不是功盖天下?可他们哪一个有好下场?”
赵明理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点笑意。陈文远说得对,功高震主,自古都是死路。常昀立了那么大的功,手里有那么多的兵,陛下能放心?太子能放心?他迟早会死在功高震主这四个字上。他们只需要等,等那一天到来。
“陈老高明。”赵明理举起茶杯,以茶代酒,敬了陈文远一杯。
陈文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不想笑,也笑不出来。常昀是一把刀,一把很锋利的刀。
这把刀现在握在朱元璋手里,砍谁谁死。可总有一天,这把刀会从朱元璋手里滑出去,落到地上,被人捡起来,或者被人踩碎。他等那一天,等那把刀断掉的那一天。在那之前,他只能等,只能藏,只能忍。
夜渐渐深了。几个人散了,各自回家。陈文远最后一个走,他站在门口,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冷冷清清地挂在那里,像一只眼睛,看着他。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进屋里,关上了门。
屋里黑漆漆的,没有点灯。陈文远摸着黑,走到床边,坐下来,脱了鞋,躺下去。他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些事。
常昀要回来了,朝堂上又要不太平了。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过去,可他不能退。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他只能往前走,走一步看一步。也许能走过去,也许走不过去。谁知道呢?
窗外,月亮慢慢移到了西边。陈文远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直看到天亮。天亮了,他爬起来,穿上衣裳,洗了脸,吃了饭,出了门。他要去礼部,去找几个老朋友,探探口风。
常昀要回来了,他们得做好准备。不管是什么准备,都得做。不做,就是等死。他不想死,他还想活着,看着常昀倒下去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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