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南枝先是平静看向周围的百姓,以眼神示意他们先离开这偏院。
她伸手握住了姐姐的胳膊,最後才朝着常奕吐出一句:「揭开。」
「哦。」
常奕不敢去看娘亲的目光,整个人像是蔫儿了的茄子。
他转身走到板车前面,逐一扯下上面盖着的麻布。
先是血淋淋的残肢断臂,随後一张张惊惧万分的乌青脸孔显露而出。
恶臭味席卷了整个院子。
妇人跌跌撞撞後退几步,近乎晕厥过去。
所幸有顾南枝将其扶住。
「你杀的这些,到底是什麽人?」常母稳住身形,颤颤巍巍探指。
「狐狸。」常奕低着头。
「哪个是狐狸!说清楚!」常母嗓音突然拔高。
「都,都是。」常奕声如蚊蚋。
听见这句话,妇人脸色微滞,身子因愤怒而颤抖的幅度愈发剧烈起来,口中半天挤不出一个字。
「也不全都是,那儿还躺着四头狼。」顾南枝轻声安慰了一句。
「————」常母下意识想拧她一下,这都什麽时候了,还有心思开玩笑!
但刚刚伸出手去,这位妇人便反应过来妹妹话里藏着的意思。
数十位狐狸还好说,如果加上四头凶狼,那可就不是自己儿子有能力去解决的了。
常母平复心绪,重新扫过板车上的屍首,神情渐渐凝重。
能有实力做出这种事情的,数遍黑水城也就那二干来个。
实力足够,再加上有这个胆魄的,数量还得再砍一半!
到底是何人会如此费尽心力,专门给奕儿送来这麽一件泼天的「功绩」。
「不会————又是他吧?」
常母脸色略显怪异,主要是常奕的交际圈子实在太窄,本来也不认识几个人。
可那不是一头新晋凶狼吗。
对方刚刚上位,压根来不及搜刮仙家遗物去补齐手段,能杀死刘振估计也是用了什麽计谋。
但如今摆在面前的,可是足足四位练气中期修士,外带着以狡诈着称的众多狐狸。
这群人可不会轻易中计。
「大差不差吧。」顾南枝轻轻叹口气,想起了先前来衙门报信的董成,恰巧就是四方街的幼狼。
「我不是让你去找他说清楚了麽,是不是你态度太差,根本没把话带到?」常母狐疑的看过去。
自家儿子又蠢又笨,经验浅,性子还倔,哪里承接的起那麽多功绩,这些功劳只会害死他。
如果那贪狼只是为了寻一个衙门里的照应,看在他也算好心帮衬奕儿的份上,妹妹这个县尉完全可以达到更好的效果。
「少赖我。」顾南枝略微翻个白眼:「这就得问你的乖儿子了。」
先前的聊天中,她可不觉得林舒会有拿热脸去贴冷屁股的癖好。
对方那个态度,明显也不想和常家有什麽牵连。」
「」
面对两位长辈的目光,常奕老老实实擡头。
将自己是如何查到狐狸们准备筹划百心寿宴之事,为何莽撞闯入南郊,最後又怎麽被发现的经过讲了个清楚。
常母光是听着,都忍不住捏了把汗:「所以这次不是所谓的沾光,而是人家专程去救你性命?」
顾南枝没说话,但眼底掠过异色,分明有不同的看法。
若是知晓常奕的想法,林舒压根不必去南郊,也不用派人来衙门送信,直接把这小子按在西城就行了。
两人更像是碰巧遇见的。
所以林舒半夜三更去古松岗做什麽?
这满院的屍首已经给出了答案。
当然也是去救人的!
念及此处,顾南枝莫名感觉到了一抹荒谬,她先前听常奕说贪狼是好人的时候,还觉得有些幼稚。
但现在看来,奕儿描述的恐怕还不够准确。
「你应该知道自己闯了多大的祸吧?」
顾南枝神情渐渐认真起来:「黑水城将乱,我会吩咐其余人加强戒备,至於你,去给我守死四方街!」
「这怎麽行?」
常母方才只是因为担忧才那麽慌乱,现在冷静下来,很快就捋清楚了事情经过。
老虎炼丹之事被毁,必然会陷入癫狂,很有可能顺藤摸瓜寻到四方街去,在这种时候,怎能把奕儿安排到如此危险的地方。
顾南枝瞥了姐姐一眼,淡淡道:「是你们请我来当县尉的。」
「你————」
常母被噎住,有些心疼地看向那黝黑少年。
其实她也明白其中道理,那头凶狼为了救自家儿子,惹上这麽大麻烦,自己等人当然不能束手旁观。
把奕儿派过去,尽管起不到什麽作用,却是表明了常家的态度。
也让这小子明白,惹了祸不能老躲在旁人後面。
「遵命!」
常奕蓦地站直,然後转身走出了院子。
顾南枝目送对方走远,这才收起了脸上的冰霜,随口道:「放心吧,你这乖儿子最近可成长了不少,先前我派了两个紫蛟过去都没能截住他。
6
「这倒是实话。」
常母沉默片刻,天知道她刚才听奕儿描述经过时是有多惊讶。
哪怕中间有的地方仍显稚嫩,但整体条理清晰,已经不输於许多正经的捕快。
简直和印象中那个呆傻小子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难不成自己含辛茹苦的十余年照料,还比不上一个刚刚结识了十几天的黑水帮众管用?
「唉,无论如何,护住他,也替我们谢谢他。」常母缓缓松开了佛珠。
「回去吧,我知道。」
顾南枝迈开步伐,她原本觉得上次去破柴院聊的有点太多了。
现在却又发现还远远不够。
她是真的很好奇,那个年轻人到底藏了多少实力。
又凭什麽在已经知晓老虎秉性的情况下,仍旧把自己的建议抛之脑後。
难不成对方吃准了衙门一定会出手相助?
北城,夏府。
按正常情况来说,过寿这种事情,肯定要选在大白天,还要办的喜庆隆重。
但此刻正值傍晚,距离过寿还有接近三个时辰。
府邸里便已经聚满了不少身影。
没有大摆宴席,甚至连桌子都没有准备,仅有一张张太师椅围绕空院摆放。
有八人於左右两侧分坐,男女老幼皆有,这些便是白虎堂的全部班底。
院口处则是受邀而来的凶狼,数量并不多,也只有十来位而已,皆是最有名望那一批。
言瑾白枫皆在此列。
——
主位则是空着。
身着灰色长衫的老人立於场间,鹤发童颜,脸色因激动而显得红润:「夏某提前邀诸位前来观礼,便是要一齐见证我这炉宝丹!」
在他面前,漆黑厚重的丹炉足有半人高,刻满纹路的表面还残留着暗红血迹,四脚稳稳陷入地面,下方青白色的炉火汹涌灼热。
「如今药液已经备好,只待几味主药便可成型,尔等且睁眼瞧好了,万万不可错过!」
夏明堂大笑一声,眼中精光四溢。
与其说他在办寿宴,不如说以此为藉口,专门向堂众们炫耀这炉丹药。
故而,只要是夏明堂觉得能看懂其中精妙的人,都被他强行请了过来。
「啧。」
诸多老虎们见他这幅模样,脸色各异,不过倒也没人说什麽。
姓夏的把半副身家都砸了进去,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欲要靠此药突破至筑基境界。
虽然众人心中清楚概率微乎其微,但这丹药真练成了,再怎麽也对修为有不小的帮助。
「啧,不知道我能不能分到一颗。」白枫舔了舔嘴唇。
「————」言瑾斜睨了丹炉一眼,眸子里掠过几分鄙夷。
和真正的仙门炼丹术比起来,这玩意儿不仅恶心,也根本不可能有太大作用。
相较於那微不足道的修为提升,主要功效恐怕是让心智变得癫狂。
况且,真能成吗?
主药中最重要的一味,可还在四方街赵家孕妇的腹中。
言瑾脑海中浮现出了某道身影,已经到了这个时候,对方仍旧没有联系自己的意思。
难道这头贪狼先前在宴席上的不悦,只不过是性情流露,待其回去仔细思考以後,还是理智胜过了情绪?
就在这时。
一个身着乾净白衫的精瘦男人,无精打采的跨进了院落,径直去了主位坐下。
「三当家!」
即便是坐於两侧的老虎们,也齐齐起身拱手。
过江龙程逸,正是黑水帮辰龙堂里仅有的三位筑基期修士之一。
虽是最晚入帮的一位,人比较年轻,实力排在末尾,又在帮中没什麽班底。
但再怎麽说也是副帮主,不得不敬。
「快点。」
程逸挥挥手,嗓音中带着几分不耐:「开始吧。」
「7
夏明堂神情微变,有些愤怒於他对自己心血的轻佻态度。
嗬,不就是倚仗着筑基修为麽。
待到这炉丹成,若自己也能藉机突破,到时候谁是三当家还不好说。
「还请三当家稍安勿躁,请看夏某练成宝丹,献於您品监。」
夏明堂并未注意到,在听见他的话後,程逸眼底悄然掠过一丝嫌弃。
「取诞於十二时辰的婴儿心来。」
他猛然转身,挥掌拍开了丹炉。
很快,屋内便走出一个童子,手里托着金盘,其中整齐摆放着十一颗取好的娇小心脏,每一颗只有寸许长宽。
「为何少了一颗?」
夏明堂倏然皱眉,嗓音不善。
童子吓得赶忙跪地,颤颤道:「是那四方街贪狼————他本在狡狐堂的时候————」
闻言,夏明堂这才舒展眉尖。
原来不是缺了,是还没送到。
「罢了,去取少年骨来,我先将药液凝形!」
他打算重新转回身子,余光却瞥到对方跪在原地不动:「又怎麽了?」
童子脸上恐惧更甚,憋了许久,才喊出了一句同样的话语:「四,四方街贪狼————」
随着这个童子的话音落下,院内所有人的神情都变得古怪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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