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柳巷,喜鹊窝。
小六子先前倒确实没撒谎。
哪怕名字俗气了点,这座两层小楼也是巷子里少数挂了牌坊的窑子,担得起数一数二这个名头。
角落里多了一张桌子和两把太师椅,是老鸨花姐专门替林舒二人准备的。
“狐爷。”
“我姓林。”
“林爷……”
花姐年轻时或许有几分姿色。
但如今身材走样,哪怕擦了再厚的粉也盖不住脸上层层叠叠的皱纹,所幸已经混成了老鸨,不必再去伺候客人。
她满脸堆笑,轻声细语的介绍着喜鹊窝的情况。
总共十七八个姑娘,便宜的七八十文,贵的两三百文,还有个刚收进来的黄花大闺女,初夜作价三两银子。
花姐说这些是为了方便林舒计算流水,免得抽水的时候误会自己等人藏了钱。
她讲得认真,但坐着的两人似乎都没在听。
“……”
老杨揉了揉鼻子,神情恍惚。
他满脑子都是刚才暴怒离去的胖子。
练气中期是那些修士大人的说法,老杨不太能辨别清楚。
他唯一知道的就是,这些大人物动动小指头就能碾死自己。
老杨有些心酸。
林舒好不容易走出了南郊,眼看着有了大好前程,却撞上这么个鬼东西,让那前程迅速又灰暗了下去。
“行了,我知道了。”
林舒打断了花姐的喋喋不休。
他抿口茶,对这些事情并不感兴趣。
哪怕上辈子最落魄的时候,自己也没沦落到过靠这种方式从女人身上挣钱。
林舒需要的是黑水帮这层身份,青柳巷只不过是个起点而已。
他没想过要在这里留太久。
“拿点吃的过来。”
“好嘞。”
花姐赶忙转身,吩咐姑娘们去取些给客人准备的糕点。
虽然只是简单的米糕,但因为放了不少糖,看着也比面饼冷馍有胃口的多。
“咕咚。”
老杨在面对那些衣不蔽体的女人时,尚能做到目不斜视。
但面对这香甜发软的吃食,饿了一天一夜的他顿时没了理智。
就着桌上的粗茶,老瘸子抓起米糕疯狂往嘴里塞去,都来不及咀嚼就往下咽。
见状。
花姐脸上的笑容微僵。
屋内的姑娘们也神情古怪。
凶狼靠的是实力,狐狸们自身不强,靠的是财力和人脉。
要能叫来足够强悍的打手,才能镇得住场子。
这位林爷一身洗到发白的衣裳,本就有悖于狐狸们阔绰的姿态,再加上身边带着这个饿死鬼般的老瘸子,人脉好像也堪忧。
要知道,青柳巷是个很低贱的地方。
来往恩客中不乏地痞无赖和亡命徒,赖账盗窃,乃至于打伤姑娘都很常见。
若无雷霆手段,怎么镇得住他们。
更别提林舒刚刚还得罪了田爷,想请人家回来帮个忙都没法。
念及此处,众人脸上不免添了几分哀意。
“呃。”
老杨感受到了周遭异样的目光。
他握住米糕的手略微一滞。
完了。
老杨本就是戏班子里最低贱的那个,必须事事察言观色,才能勉强维系这条性命。
他哪里看不出来,因为自己这丢人现眼的举动,导致林舒在喜鹊窝已经威望尽失。
想罢,老瘸子嘴角沾着米粒,唇皮抖动,羞愧朝对面看去:“我……我……”
“我什么我。”
林舒悠然咽下了米糕,擦了擦手。
然后随意将自己面前的碟子也推了过去,淡淡道:“吃你的东西,别想没用的。”
他好像察觉不到周围的注视,又或者说压根不在乎。
没看过窑子,还能没看过场子么。
这玩意儿靠的可不是打肿脸充胖子。
说的难听点,黑水帮的名头已经足够震慑大部分宵小。
剩下那群都是不要命的硬茬子,又岂会因为一些外物而退缩。
“林爷吃好了?”
花姐察觉到了屋内气氛的尴尬,赶忙挤出笑声。
无论怎么样,这都是黑水帮的大爷,欺负不了旁人,收拾楼子里的姑娘还是手拿把掐的。
万万不可得罪。
她赔笑道:“时候还早,我给您安排几个最俏的姑娘,咱洗洗风尘?”
“不用了。”林舒连头都懒得回。
花姐担心这是假客气,笑容更浓:“您信我,保准给您安排的……”
她话音未落就被打断。
“脏。”
林舒吃饱喝足,慵懒的闭眸养神。
简简单单一个字,便让周围的姑娘们全都变了脸色。
听到如此直白的话语,她们面面相觑,随即敢怒不敢言的低头咬咬牙。
一头狐狸,竟比先前的凶狼还要傲气。
既是嫌脏,那倒是别从自己等人身上挣钱啊。
况且,若是论脏,谁能比这群狐狸赚银子的手段更脏!
“那,那林爷您歇着,我先去忙了。”
这回,连花姐脸上的笑容都绷不住了。
她悻悻站直身子:“闺女们,都起来收拾收拾,准备接客。”
……
天色终于暗了下来。
青柳巷口的红灯笼被人点亮,给这条巷子添了几分朦胧的光。
逐渐有人踏足此地。
姑娘们暂且按下了心中的不安,打起精神准备接客。
花姐也不愿再拿热脸去贴林舒的冷屁股,任由他和那老瘸子安静坐在角落里,仿佛压根不存在一般。
暗巷和那些青楼不同,不需要龟公在外面点头哈腰。
只要推开半扇门,让街上行人略微能看清里面的姑娘就行。
花姐靠在门后,朝着巷口看去。
以她的毒辣眼光,很容易就能分辨出到底哪些人身上才能掏出更多银子。
就在这时,一袭丝绸白衫映入花姐眼帘。
细皮嫩肉的青年悠闲驻足,双手拎着布袋背在身后,抬头打量着头顶的破红灯笼。
他年轻俊俏,腰间玉佩一看就价值不菲,整个人都和周围路过那群粗衣泥腿子格格不入。
似这般手里阔绰的少爷,轻易是不会踏足青柳巷这种污秽地方的。
“……”
看着对方迈步走入巷内,花姐的呼吸倏然粗重许多。
她眼里没有对银子的贪婪,反而涌现一抹浓郁的不安。
此刻正是上客的时候。
花姐有些犹豫,但很快她就咬咬牙,朝旁边小六子低声斥道:“快拿门闩来,先关门!”
在其余姑娘不解的注视下,她用力推门,欲要将其合上。
大门只余一条缝隙。
门外却传进一道笑声。
“花姐,不欢迎本少爷?”
略带青稚的嗓音,仿佛化作无形大手扼住了花姐的脖子。
这位老鸨额头渗出汗珠,不敢再动分毫。
她深吸口气,强行扯了扯嘴角,重新拉开门:“怎么可能,张少爷说笑了。”
听见这个名字,屋内的姑娘们齐齐色变。
与此同时,年轻少爷已经慢悠悠走进了屋子。
他眸光随意逡巡一圈,走到了桌旁,将身后拎着的布袋砰的一声扔在桌子上。
“这还差不多。”
少爷笑容和气,从袖口排出一两碎银:“还是老规矩,你来安排。”
这银子可不算少,即便是喜鹊窝内最贵的姑娘,也得接待四五人才能挣到。
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悄悄往后面退去。
她们这般抗拒的模样,显然不是待客应有的态度。
张少爷却没恼,反而颇为享受的看着。
花姐下意识朝角落某人看去,目光却被张辞的身形挡住。
按照规矩,这种事情该交由黑水帮的大人来处理。
但那位狐爷初来乍到,再加上今日之事给众人心中留下的印象……
“唉。”她叹口气,转身看向旁边。
“求您,我不挣这个银子。”
随着老鸨的眼神扫来,姑娘们嗓音里已经多了哭腔,纷纷摇头。
“来后面,抓阄。”
花姐心一狠,面无表情将她们赶入房间内。
许久后,伴随着一声哀呼。
老鸨终于带着一个眼泪鼻涕糊了满脸的女人从屋内走出。
“好闺女,如果出了意外,银子我一分不抽,都给你送家里去。”
她闭上眼,松开了女人的手:“去吧。”
“嗬!嗬!”
女人大口喘着气,失魂落魄的盯着手里的纸阄。
其余姑娘则是从屋内偷偷探出头来,一副兔死狐悲之状。
她们看着女人呆若木鸡的走向二楼,然后双腿一软,整个人跌倒在楼梯上,双臂死死抠住扶手,整个人终于回过神来,嘶鸣道:
“我不要上去!已经死了两个人了!我不想死——”
凄厉之音在屋内回荡,却没有人敢扶她起身。
“我想起来了。”
老杨紧张的盯着桌案,偷偷挪到林舒的身旁。
只见那布袋翻了口,露出的东西与其说是恶趣味的小玩意儿,更像是森寒染血的刑具。
他声如蚊蚋道:“这人叫张辞,是鸿运武馆的少东家,在青楼里玩死了不少女人,都是靠着家里给压了下来。”
怪不得会来青柳巷,显然是名声太臭,被城里那些青楼给拒之门外了。
“别怕啊,乖。”
张辞丝毫没有怪罪那女人的意思。
他脸上笑意愈甚,嗓音温柔。
“走,跟少爷上楼。”
张辞伸手去拿包裹,欲要扶起那女人。
就在这时,他抓包裹的手突然被按住。
“嗯?”
张辞回头看去,终于把目光投向了桌旁的青年。
林舒神情没有太大起伏,依旧是那副疲懒的模样,随口道:“人可以上去,东西放下。”
“这人谁?”张辞蹙眉看向花姐。
“这是黑水帮新来的狐爷。”
花姐完全没想到,林舒竟然会在这种时刻出面,一时间有些结巴,下意识抬出了黑水帮。
“噗嗤。”
然而张辞显然门清,移回目光嗤笑道:“田叔都准许的事情,你不准?麻烦狐爷你心里有点数。”
只要对方不是傻子,仅凭“田叔”两个字就够用了。
张辞再次发力,却仍旧没能扯动那个包裹。
堂堂鸿运武馆的少馆主,在青柳巷这种下贱地方吃了瘪,这让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沉起来:“你他妈别给脸不要脸!”
面对谩骂,林舒终于抬了抬眼皮。
他盯着这位少爷,认真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
“你耳聋吗?”
“我说,东西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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