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齐汕维持着倒茶的姿势，手指关节抵住瓷质壶柄，指尖因为用力而失去血色。
茶水冒着白气，在两人之间隔出一层模糊的雾。
他没有接话，包厢内的空气停止了流动。
回廊尽头传来风声，撞在木窗棂上，发出沉闷的响动。
霍老爷子盘着核桃的手停了下来。
两颗核桃在他掌心安静下来，纹路刻进苍老的皮肤。
他慢慢睁开眼。
那双眼球略显浑浊，却透着一股能把人看穿的厚重感。
他盯着楚飞。
这个年轻人坐在红木椅上，脊背挺直，没有任何局促。
吕家在澳城是土皇帝，但这小子提到吕家时，手指正平稳地敲击桌面，节奏没有乱过半分。
霍老爷子从当年的硝烟画面中回过神。
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带着兄弟在码头拼命的样子。
那时候的年轻人，眼里都有这种光，那是对权力的极度饥渴，也是对规则的极度蔑视。
他在楚飞身上看到了这种熟悉的特质。
这种人，要么在极短的时间内粉身碎骨，要么就会踩着无数人的尸骨爬到云端。
为了家族的延续，他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迅速扎根。
他需要给霍家找一条退路，或者说，找一个能在这个时代继续翻江倒海的盟友。
霍老爷子把核桃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
“听说你小子还得罪了吕家。”
他开口，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
“你不害怕对方的报复吗？要不要我帮你在中间调停一下？”
楚飞从桌上拿起那根没点燃的香烟，在指尖转了一圈。
“吕家在澳城经营了三代人。”
“吕家的手段，比外面传的要脏。”
“他现在还没动静，是因为还没摸清你的底细。”
“一旦他觉得看透了你，吕家的反扑会让你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霍老爷子继续说着，视线始终停留在楚飞的脸上。
楚飞把烟横在鼻子下闻了闻，那股淡淡的烟草味让他略微放松了一些。
他刚才在霍老爷子的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历经岁月打磨后的通透。
这种老狐狸，不会无缘无故地示好。
调停？
楚飞把烟放下，抬头看着老者。
“这个就不麻烦霍老了。”
“对付吕家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我和吕家的仇恨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况且，他吕家有我想要的东西。”
楚飞的话音落地，包厢里再次陷入沉默。
霍齐汕终于动了，他把茶壶放下，瓷盖碰撞出清脆的响动。
他看着楚飞，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吕家的根基在赌场，你想要赌场？”
霍老爷子没有打断孙子的话，他也想知道这个年轻人的胃口到底有多大。
吕家的赌场虽然赚钱，但那只是明面上的生意。
在澳城，能开赌场的人不少，但能掌握命脉的只有那几个。
楚飞摇了摇头。
“赌场虽然也是我想要的东西，但这东西只能覆盖澳城地区。”
他停顿了一下，指尖在桌面上划出一个圈。
“我想要的是能覆盖全国市场的澳彩。”
“澳城六合彩。”
“这个东西我想要。”
霍老爷子听到这句话，掌心猛地收拢。
他那双浑浊的眼球里闪过一抹亮色。
那是印钞机。
每天都有数不清的资金从全国各地汇聚到吕家的账上。
那是吕家源源不断的血库。
霍家这些年虽然名声在外，但在这种暴利行业上，一直被吕家压着一头。
这是霍家唯一的短板。
如果是楚飞没有出现之前，他或许没有理由再去惦记别人的产业。
但现在楚飞出现了。
这是一个契机。
霍家作为澳城的老牌豪门，很多事情不能做，也不敢做。
他们需要维持名声，需要顾及各方势力的平衡。
但楚飞是个过江龙。
他没有顾虑，他敢动手去抢。
只要霍家在背后提供一点助力，到时候就能从中间捞到难以想象的好处。
想到这里，霍老爷子盯着楚飞，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他重新拿起核桃，盘动的速度快了几分。
“楚飞，你看我孙儿齐汕怎么样？”
霍老爷子话锋一转，指向了坐在一旁的霍齐汕。
霍齐汕愣住了，他转过头，看着自家的爷爷。
“能不能带他出去闯一闯？”
“他留在澳城也不是事，家族里面的位置都安排满了。”
“这孩子有点小聪明，但在澳城被宠坏了，没见过真正的风浪。”
楚飞有些惊讶。
他看着霍老爷子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
刚才他在对方脸上捕捉到了一抹狡诈的意图。
这个老狐狸，打得一手好算盘。
“说是让孙子出去闯一闯，实际上是想把霍家和自己绑在一起。”
更深层的意思，是想让霍齐汕在这场针对吕家的掠夺中，占一个前排的位置。
只要霍齐汕跟着自己，霍家就有借口介入吕家的产业。
而且，这也是在给自己纳投名状。
把亲孙子送到自己身边，这就是在告诉自己，霍家会全力支持他。
楚飞转过头，看着霍齐汕。
霍齐汕此时也正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错愕，随后逐渐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明白爷爷的意思。
在澳城，他是高高在上的霍少爷。
但出了澳城，或者在楚飞这种狠角色面前，他什么都不是。
楚飞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利弊。
带上霍齐汕，意味着他能直接动用霍家的人脉和资源。
在澳城，甚至是朝堂上，霍家的影响力都是一张巨大的底牌。
这简直就是如虎添翼。
“没问题。”
楚飞点了点头，语气平稳。
“只要霍少愿意，以后他就是我兄弟。”
“有我一口吃的，就不会饿着他。”
霍老爷子听到这句话，发出一声爽朗的笑声。
他转过头，对着孙子呵斥道：“愣着做什么？”
“快用茶敬你飞哥一杯。”
霍齐汕深吸了一口气，他感受到爷爷投过来的视线里带着一种不容违抗的威严。
他知道，这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一个转折点。
他站起身，端起刚才倒好的那杯茶。
茶杯在空中微微晃动，泛起一圈圈涟漪。
他走到楚飞面前，弯下腰，双手将茶杯举过头顶。
“飞哥，请喝茶。”
楚飞坐在椅子上，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他看着霍齐汕那截微微颤抖的手腕。
包厢外，徐明站在回廊里，他能感觉到包厢内的气氛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刚才那种压抑的杀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厚重感。
他看着门口那两个黑衣大汉。
那两人的身体依然笔挺，但此时看向包厢内的视线里，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凝重。
楚飞终于伸出手，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瓷杯。
他接过了那杯茶。
霍齐汕依然保持着弯腰的姿势，没有起身。
窗外的海浪声变得清晰起来，拍打着岸边的礁石。
楚飞抿了一口茶，茶水的苦涩在舌尖散开，随后是一股悠长的回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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