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河过了杨树镇往西三公里,分出一条支流。
河面不宽,两岸柳树低垂,秋风一吹,枯叶落在水面上打转。
水流很缓,环境很好,但没人敢在这钓鱼。
一条装修很有档次的船停在河边。
船是徐国良的。
两个作用,一个做赌局,另一个则是招待官员。
舱里一张折叠桌,一套紫砂壶,四碟干果。
窗户推开半扇,河腥味顺着风钻进来。
徐国良坐在下首,双手捧着茶壶往对面的杯子里续水。
动作轻得不像他。
对面的男人五十出头,头发梳得整齐,穿一件深蓝夹克。
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皮半耷拉着,看人的时候眼珠子不怎么动。
贺东来。
青泽县县委书记。
徐国良的姐夫。
“姐夫,今年的信阳毛尖,朋友从河南带的。”
徐国良把茶杯往对面推了推。
贺东来没接。
他看着窗外的河面,手搭在膝盖上。
“你约我出来,就为了喝茶?”
徐国良搓了搓手,笑着往前凑了凑。
“那什么……姐夫,我听说咱们县里那个服装厂,成了县里重点项目了?”
贺东来的眼皮抬了一下。
“然后呢。”
“我就是想问问,这个…”
“你想动他?”
徐国良嘴张了一下,话被堵回去了。
贺东来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杯子往桌上一墩。
“你脑子是不是有病。”
徐国良脸上的笑僵住了。
“李建国那亏你还没吃够?”贺东来看着他,“当初觉得人家厂子赚钱,偷偷摸摸搞了一堆招,先放赌,再截料,最后逼着人家让你入股。”
“结果呢?”
徐国良低下头。
“搞了个空厂子,一毛都没给你留吧?人都跑到缅甸了。”
贺东来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你知不知道那件事给我捅了多大的窟窿?咱们县里有人在那上面做文章,你以为那300人的横幅是老百姓能想出来的?”
“周正平这几年虽然老实,但暗里没少挖坑,你给我消停点,这两年赚的,够你养老了。”
徐国良尴尬的笑了两声。
“姐夫,那不是前几年嘛,我不懂事……”
“你今年四十七。”贺东来瞥了他一眼。“还不懂事?”
舱里安静了几秒。
河水拍着船底,咣当,咣当。
徐国良又挠了挠光头,换了个坐法。
“姐夫,我跟你交个底。”他压低声音。
“这个服装厂的规模,跟李建国那时候不一样。我打听了,光在册的工人加上外发散户,四千多号人。”
他比了个手势。
“弟弟我不能总干偷鸡摸狗的事。卖沙石、包工地、收个地皮费……说出去不好听。我也想上上档次,整个企业家当当。”
贺东来端着杯子没动。
“这个姓陈的小子,二十来岁搞得风生水起,我要是跟他搭上...”
“你甭想了。”
贺东来把他掐断。
“那厂子现在还是亏损的。”他语气平淡。
“每个月光工人底薪就四十多万,加上水电社保设备折旧,月亏几十万。你进去能捞什么油水?”
徐国良愣了一下。
“亏的?”
“嗯。”贺东来重复了一遍,“我能批县重点项目,也想退休前搞点政绩,从那座砖窑厂开始,这青泽就没消停过。”
“该收收手了。”
“你要是敢动那个厂子,就是拆我的台。”
徐国良彻底不吱声了。
他了解自己姐夫。平时说话不紧不慢,真到动手的时候,比自己还狠。
凡是挡在他前面的,下场都不太好。
要不是这姐夫惧内,他未必会管自己。
徐国良吸了吸鼻子,又给姐夫续了杯茶。
“行,那厂子,我不碰。”
他把杯子推过去,顿了一拍。
“但姐夫……商超这个项目,总没事吧?”
贺东来接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哪个商超?”
“城东烂尾楼啊。”徐国良的眼睛亮起来,“就那个服装厂老板盘下来的那栋,说要搞商超综合体。一千多万的的土建。”
他身子前倾,语速快了。
“那个工程我能干。最主要是,我想参一股。而且姐夫你想啊,商超建起来,那也是县里的政绩。营商环境有了,消费配套有了,面子里子全齐。”
“也算是弟弟给县里做贡献了。”
他拍了拍胸口。
“弟弟这回正经干活,不捣乱,给你长脸。”
贺东来没接话。
他端着杯子,看着茶叶在水里一沉一浮。
安静了大概十秒。
“你之前不是已经找过他了?”
徐国良一怔。
“报价三千一百万,还要两成干股。”贺东来抬眼看他,“你以为我不知道?”
徐国良的脸白了一瞬。
“那……那是黑皮办事不牢——”
“行了。”贺东来把手一抬。“人家把你的报价单甩了,转头从临川进料,绕着你走。这脸丢的,整条开发区都传遍了。”
徐国良的光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贺东来沉默了一阵。
“商超的事。”
徐国良立刻竖起耳朵。
“我不拦你。”
徐国良眼睛一亮。
“但有三条。”贺东来竖起手指。
“第一,牵扯不能过大,我不希望李建国的事再次发生。”
“行!”
“第二,服装厂的人不许碰,一个都不许。”
徐国良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
“……行。”
“第三,最重要的一点。”
贺东来的目光忽然犀利起来。
“不能出人命,只要出了,我立马把你送进去!”
舱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截。
徐国良咽了口口水。
“……明白。”
贺东来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回了。”
他掀开油布帘子走到甲板上。徐国良弯着腰跟在后面,手伸出去想搀。
贺东来没让他碰,自己跨上岸边石阶。
走了两步,停住。
“对了。”
他没回头。
“张德明那个老东西,最近跟周正平走得挺近。你在外面嘴巴收着点,别什么话都往外冒。”
说完,沿着柳树底下的土路走了。
一辆黑色帕萨特停在二十米外,司机已经打开了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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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国良站在船头,看着尾灯消失在柳树尽头。
他摸出一根烟,点上。
吸了一口,烟雾散在河面上。
商超。一千八百万。
姐夫不让碰厂子,但商超这块肉,松口了。
他把烟灰弹进河里,掏出手机,翻到黑皮的号码。
响了一声就接了。
“哥。”
“临川那边给陈峰供水泥的搅拌站,姓葛的那个。”
“嗯?”
徐国良吐出最后一口烟,看着烟头的火星子落进水里,滋的一声灭了。
“去打个招呼,别抓着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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