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王强再次来到招待所,后面还跟着个记者。
不愧是《农业日报》的记者,晒得那是一个黑,长得那叫一个沧桑,李一鸣觉得,这记者比自己还像农民。
记者拿起纸笔,对着早就准备好了问题开始发问。
“李同志,这次你获得农林部新技术新发明的一等奖,有什么感想呢?”
李一鸣表示,感谢领导的关怀和支持,感谢农林部。
“李同志,这次获得一等奖的,都是各个科研院所和企业科研团队的专业人士,你作为一名农民,是什么原因能让你在众多专业科研人员中脱颖而出的?”
李一鸣表示,主要是国家的政策制定得好,各级领导指导有方,有国家政策的支持,有领导的悉心指导,我这个农民发明家才能冒出来的。
连着三个问题,李一鸣可劲地夸,夸得滴水不漏。
旁边的王强却插嘴说道:“光有领导,肯定是不能出成绩的,还需要李同志自身努力钻研,才能出成绩,李同志也不用谦虚,说说自己吧!
刘记者,我这里给你透露一下,当时开座谈会的时候,我们农林部全体参会领导可都对李同志赞誉有加啊!”
刘记者闻言,笔尖一顿,目光灼灼望向李一鸣:“那你能否谈谈,领导都对你有哪些鼓励和期许。”
李一鸣稍微吹了个牛。
“李同志,能不能介绍一下,你发明喷灌喷头的详细过程?”
李一鸣决定,吹个大牛!
他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什么《读者》、《意林》、《故事会》里面的爱迪生,立刻开始编故事。
爱迪生小时候不是发明了无影灯给妈妈做手术吗?
那我就发明无影油灯,照着妈妈做针线活。
爱迪生小时候不是在火车上卖报顺便搞发明引起了火灾么?
那我小时候就在捡麦穗的时候顺便搞发明,烧了秸秆堆。
爱迪生发明灯泡的时候,不是失败了很多次,一次巧合才想起用竹丝么?
那我也是经历了很多次失败,一次巧合才设计出喷灌喷头的结构。
这一通编故事,将记者唬得一愣一愣的。
你说合理吧,用脑子想想显然都是瞎扯,可你说不合理吧,这故事乍一听上去还跟真的似的。
关键是好立志啊,这不拿来当正面宣传的材料,简直暴殄天物!
这些扯淡且立志的小故事,可是骗了中国人几十年,从五零后到零零后,谁没喝过这碗毒鸡汤?
这一招放在七十年代,那简直是降维打击!
这记者就像是第一次听日本人厕所刷八遍,然后还得尝一尝马桶水,一脸的期待和好奇。
“第36次实验那晚,雷雨交加,可以这么说吧,你走到屋外放眼望去,在我们村那片土地上,狂风卷集着乌云,在乌云与麦田之间……”
“可以了,李同志,您介绍的素材已经很详细了!”刘记者赶紧打住。
我要是不赶紧制止你,高尔夫的《海燕》都快被你编出来了!
接下来是不是得说,你李一鸣像黑色的闪电,在高傲地飞翔?
看了看已经记了好几页的故事会,再瞅一眼手表,刘记者觉得时间也差不多了,于是开口说道:
“李同志,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你给广大农民同志做出了表率,相信有很多农民同志也看到你的事迹以后,也想通过发明创造,为我国的农业建设贡献力量。对此你有什么建议,送给广大的农民同志们呢?”
这个问题可不能再吹牛逼了,再吹牛逼要出事的。
李一鸣知道,自己能搞发明,是因为自己是机械设计领域的大牛,别说是小小的喷灌喷头,飞机轮船他都能设计出来。
可那年头普通的农民哪会什么发明创造?他们压根就不具备这方面的专业素养。
还要给他们建议,我建议你先去985高校读一个机械设计制造与自动化?你考得上么!
发明这种事情是科学,可不是听了几句建议,就能成为发明家的!
李一鸣也不能瞎说一通,这毕竟是要见报的。
要是自己胡乱编点瞎话,报纸报道出去,真有农民相信了,然后也跟着瞎搞一通,那就真成了害人了。
要是因为李一鸣的瞎建议,民间再弄出个土法搞发明,最后啥东西没搞出来,只剩下一地鸡毛,农民可经不起这种折腾。
自己关上门吹牛逼也就罢了,祸国殃民的事情可不能做。
想到这,李一鸣赶紧说道:“我的建议是,广大农民同志们要是想搞发明创造,千万不要只靠想象,一定要结合实践。
如果想法实践可行,才能去尝试,如果实践不可行,不要盲目硬去搞发明,也不要为了发明而发明。
如果实践中遇到了问题,那就停下来,想想问题出在哪里,先解决问题,然后继续实践发现问题,解决问题。
如果实践了确实走不通,那就该回头想想,是不是自己的想法是错误的。毕竟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嘛!”
这话刚说出口,李一鸣瞬间止住,他已经意识到,自己一不小心嘴瓢了!
“我勒个去,话说的太快了,一不小心就脱口而出了,这句话是现在能说的么?会不会犯错误了?”李一鸣忍不住冷汗直流,然后偷偷观察对面两人。
刘记者只是低头在记录,王强则是眼观鼻,鼻观心,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
“还好,他们没在意!得赶紧把这话圆回来。”
于是李一鸣赶紧说道:“真理只有一个,而究竟谁发现了真理,不依靠主观的夸张,而依靠客观的实践。只有千百万人民的革命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尺度。”
这段时间李一鸣可没白学习,背诵了一段《新民主主义论》的原文。
能当记者的自然不缺乏政治觉悟,他一听这话便知道了出处。
那个年代接受记者采访,背诵一两句名人名言,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既显思想高度,又合时宜分寸。所以他也没往心里去,只是默默记录下来。
李一鸣则松了口气:“还好还好,他们都没注意到那句话,差点就酿成大错了,以后说话可得多经过大脑,可不能再犯同样错误了。”
……
采访结束后,李一鸣进入到了旅游时间。
京城有很多名胜古迹可以参观游览,也有商场和市场可以购物。
在七十年代,公务出差到京城这种大城市,其实是一种福利。
BJ有那么多的景点可以游览,特别是天安门广场这种地方,拍一张照片,挂在家里显眼的位置,客人来到看见,会显得自己倍儿有面子。
另外一大福利就是购物,当时的京城可是有好几家百货商场。
虽说购买各种商品依旧得使用票据,但作为首都,商品供应远比其他城市充足的多,其他城市买不到的东西,京城是能买到的。
亲戚朋友得知你要去BJ,也会让你捎带一些商品回来。
所以那个时代去京城出差,购物跟去天安门广场拍照同等重要。哪怕不去长城当好汉,也得去逛一逛京城的百货市场。
这个规矩农林部也心知肚明,所以招待所并没有急着赶人走,只要掏住宿费,多住几天就多住几天吧!
李一鸣花了一天的时间,去爬八达岭长城,当时没有索道,那是真的爬,一天下来累成狗,回到招待所腿都在打颤。
次日一大早,王强又来了,而且带来了两个好消息。
“这是今天的《农业日报》,你看看这篇,专访农民发明家李一鸣,在第三版呢!”王强递上一份报纸。
李一鸣接过报纸,快速的看了一遍,篇幅还真不少,前天采访的内容基本都在,也包括嘴瓢说的那一句实践与真理的话。
“怎么真给登出来了?不过应该还好吧,采访内容这么多,或许没有人会在意这么一句话,大多数人关注点应该在那些离谱的毒鸡汤故事会上。”李一鸣自我安慰道。
王强则接着说道:“还有个更好的消息,你要的鸡苗指标,领导已经批了,5000羽京白!(注)”
后世规模化养殖中,鸡育雏期存活率在95%-97%之间。
七十年代没有那么好的防疫和保温条件,估计育雏期存活率会再降5%,那就是90%的存活率。
这么算的话,5000羽鸡苗,能养活4500只。
蛋鸡养殖周期长,期间需要换羽和不停的产蛋,因此还有个“死淘率”,就是能活过产蛋高峰期的比例,大概在10%到15%之间,按照最高的15%估算,也能剩下3800多只鸡。
在1978年,3800只蛋鸡的养鸡场,已经算是颇有规模了。
这个数字李一鸣很满意,忙起身道谢。
王强却摆摆手,然后掏出领导的批示:“你先别急着谢,指标是批了,但多久能把鸡苗领到手,还不一定呢。咱们得去一趟种禽公司,他们那边给了出货单,才能真的领到鸡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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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禽类养殖中,专业计量单位是“羽”,另外禽类繁殖中还有“套”这个单位,指的是一只公鸡加十只母鸡。产蛋的鸡苗是按照“羽”卖的,而繁殖用的种鸡都是按“套”出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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