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缓缓转过脸来。
叶无双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呼吸不自觉地微微一滞。
那是一张布满狰狞疤痕的脸。
纵横交错的划痕如同蛛网，深深浅浅，从额头一路蔓延到下颌，皮肉翻卷的旧伤已经结痂发黑，却依旧能看出当年下手之人的狠毒。
那双眼睛，眼窝深陷，瞳孔灰白无光——瞎了，而且是被人以狠辣手段生生弄瞎的。
白发如雪，枯瘦的脸颊上，只有当年那张脸的轮廓，还残留着几分清婉的影子。
叶无双心头莫名地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素来对陌生人防备极重，可面对这个满头白发、形容枯槁的瞎眼老人，他却提不起半分警惕，反而莫名地感到一阵亲近，像是有一种藏在血脉深处的牵动，在无形之中拉扯着他的心神。
身后，苏雨凝看清老人那张狰狞的脸，吓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往叶无双身后躲了躲，一只手紧紧攥住了他的衣摆，指尖微微发抖。
老人却没有察觉这些，她循着叶无双的气息，缓缓伸出手，声音里带着颤抖，带着几不可信的期待，一点一点地试探着开口：
“你……你莫非是……阿福说的，无双？铮儿的儿子，无双？”
叶无双怔住。
铮儿？阿福口中的“铮儿”，指的只能是他的父亲叶铮。
可这个瞎眼老人，怎么会知道他的名字？怎么会知道他父亲的名字？
他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的波动，低声回道：“我是叶无双。请问，您是谁？”
老人的身子猛地一颤。
下一瞬，她像是确认了什么，那双灰白无光的眼睛里，竟有浑浊的泪缓缓滚落下来，沿着脸上那些狰狞的疤痕蜿蜒而下。
她枯瘦的双手颤抖着往前摸索，一把抓住了叶无双的手，紧紧攥住，像是攥住了一生中最珍重的东西，声音哽咽，泣不成声。
“我……我是你奶奶啊！我是你父亲叶铮的母亲啊……”
一句话，像是积压了几十年，终于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老人的手在叶无双的掌心里不住颤抖，泪水和着脸上的旧疤，淌成一片。
“无双……铮儿的儿子……我找你父亲，找了几十年啊……”
叶无双站在原地，感受着掌心那只枯瘦、布满老茧、却滚烫的手，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素来冷硬的心，在这一刻，也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眼前这个瞎眼的老妇人，看着她脸上那些狰狞的、不属于岁月的伤疤，看着她干枯发白、却紧紧攥住自己不肯松开的手，忽然就明白了什么。
这些年，他在大夏的尸山血海里拼杀，从没想过自己还有一个奶奶。
也从没想过，这个奶奶，会以这样一副模样，藏在这隐仙岛的地心里，等了他父亲几十年，又等了他几十年。
老人的泪还在淌，嘴里喃喃念叨着，声音又苦又涩，像是要把这几十年的委屈，全都说给这个终于找到的孙儿听。
“当年……周氏那个后来者，为了夺走我主母的位置……在我脸上，一刀一刀……划成这样……
又把我的眼睛……生生弄瞎……还说我霸占着位置不肯让，要让我没脸见人，没脸当叶家的主母……”
“后来她得逞了，坐上了主母的位置。
我活着也是名存实亡，被赶去岛北那处废别院……
只有阿福，是阿福一直在暗中照看着我，替我守着铮儿的一线血脉……”
老人的声音越来越低，抓着叶无双的手却越攥越紧。
叶无双垂着眼，看着老人脸上那些狰狞的划痕，眼底的冷意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缓缓反握住奶奶那双枯瘦的手，力道极轻，怕弄疼了她，声音却低沉稳重。
“奶奶。”
老人浑身一颤，泪如泉涌，扑进他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哎……哎！我的孙儿……我苦命的孙儿……”
身后，苏雨凝看着这一幕，眼眶也跟着悄悄红了，方才那一点害怕，此刻竟被一股说不出的酸楚所取代。
地心的石室里，夜明珠的柔光静静铺洒，将老人脸上那些狰狞的旧疤映得格外分明。
柳氏还伏在叶无双怀里，哭了许久，才慢慢止住泪。
她枯瘦的手依旧紧紧攥着孙儿的手，像是怕一松手，这个好不容易才找到的人又会从眼前消失。
良久，她才缓缓抬起头，用那双灰白无光的眼睛望着叶无双的方向，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了几十年的颤意。
“无双，你听奶奶说。有些事，埋在我心里几十年了，一直没能告诉铮儿，如今，总算是能说给你听了。”
叶无双没有打断她，只轻轻点了点头，扶着她重新在石床边坐下，自己在她面前蹲下身子，让老人能凭气息辨清他的方位。
柳氏闭了闭眼，像是要把那些积压在心底的旧事，一件一件，重新翻出来。
“当年，我生下你父亲铮儿的时候，周氏她还只是府里一个不起眼的小妾。
那时候，我才是叶雄明媒正娶的正室，是名正言顺的主母。”
她声音低下去，带着苦涩。
“可周氏她心狠，心思又深。她不甘心一辈子屈居人下，一心想爬上主母的位置。
她知道，想要取代我，光靠吹枕头风还不够，还得让叶雄彻底厌弃我这一房的血脉。”
“于是，趁着我刚生产完、身子虚弱、无暇他顾的那段日子，周氏暗中买通了府里几个伺候的下人，在你父亲身上动了手脚。
他们在铮儿年幼的经脉里，用邪门的手段，悄悄做了封印，又用药力浸染了他原本纯净的血脉根基。”
“等到族中例行查验血脉的那一天，铮儿被测出来，血脉稀薄、根基残缺，被当场判了个‘废物血脉’。”
“那时周氏已经在叶雄耳边吹了许久的风，叶雄被她迷得头脑发昏，根本不去深查这血脉为何会稀薄成这副模样。
他只知道，自己寄予厚望的嫡子，竟然是个废物。
叶家历来最重血脉，最容不下废物。”
柳氏的声音开始发颤，指尖死死扣进掌心。
“他连查都不查，连问都不问，没等铮儿满月，就下了令，把铮儿扔进月井里处死。”
“月井，是隐仙岛用来处置罪族之人的阴井，深不见底，冰冷刺骨，丢进去的人，九死一生。”
“那时候……铮儿才出生不到一个月啊……”
柳氏说到这里，泪水又滚落下来，混着脸上的旧疤，一滴滴砸在衣襟上。
她抬手捂住脸，喉头哽咽，好半晌才又接着往下说。
“是阿福、是阿福偷偷潜进月井，趁夜把你父亲捞了出来。
他抱着还没满月的铮儿，躲在井底，一直等风声过去了，才敢把人带出来。”
“后来，周氏又对我动手了。
她联合了岛上几个心怀鬼胎的长老，寻了个由头，说我不守妇道、德行有亏，一起在叶雄面前进谗言。
叶雄听信了他们的话，废了我的主母之位，把我打成重伤，扔进岛北那处偏院里，让我自生自灭。”
“她还想更狠一些，想直接把我弄死。是阿福……又是阿福，拼了命，暗中出手，才把我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
“可我的脸……我的眼睛……就是在那时候，被周氏那个毒妇，一刀一刀，划成了这副模样。
她说，要让我这个被废了的主母，没脸见人，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柳氏，是个连自家男人都留不住的废物。”
柳氏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自己脸上那些纵横的旧疤，声音平淡，却字字淬着恨意。
“我活下来了，可阿福说，我不能留在岛上了。
周氏不会放过我，叶雄也不会再护着我。
为了让我和铮儿都能活下去，阿福定下了一条计策。”
“他趁夜，把满月的铮儿，放在一艘小船上，顺着隐仙岛外围的暗流，悄悄送出了岛。”
“他说，只要铮儿能活着离开这座岛，离开这个吃人的叶家，哪怕流落在外，从此做个普通人，也好过留在岛上，被周氏赶尽杀绝。”
“那一年……铮儿，还不满两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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