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县令长述职完毕、九名县尉分派就绪,众人正准备起身告退,马超忽然从马腾身后站起身,稳步走到正堂中央,对着众人躬身行了一礼,神色恭敬却不怯懦。
堂上众人皆是一愣,纷纷将目光投向这个八岁孩童。方才他念名单时,声音清亮、条理分明,已让人暗暗称奇;此刻他竟在太守议事时主动插话,未免显得有些不知分寸。
可马腾却没有丝毫责怪之意,反而微微侧身,将正堂中央的位置让出半分,目光中满是鼓励与信任。这一细微的举动,落在众县令长眼中,更是让他们暗自惊异——马腾对这个儿子的看重,竟已到了这般地步。
“诸位大人,”马超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在正堂中缓缓回荡,“父亲方才所言的三条方略,皆是安陇的长治久安之策,只是非一朝一夕便能见成效。可眼下年关将至,有一件事,比这些方略更为紧迫,需即刻着手办理。”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堂上众人,语气变得愈发深沉:“圣人云:‘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如今陇西刚经战乱,各县村落之间、官道两旁,随处可见无人收敛的遗骸。这些人,有的是死于战乱的百姓,有的是被马匪杀害的商旅,有的是在氐人抄掠时遇难的乡民。他们曝尸荒野、魂魄无依,这不仅是有伤天和,更会让活着的百姓心寒,难以安定人心。”
堂上瞬间陷入死寂,落针可闻。几个县令不约而同地低下头,脸上露出惭愧之色。这些日子,他们忙着守城、应付上峰、盘点损失,竟全然忘了这件事——那些死在路边的百姓,连入土为安都做不到。
马超继续说道:“家父初任太守,当务之急是安定民心。而安定民心,莫过于让死者入土为安、让生者得到抚慰。因此,孩儿斗胆建议:由太守府出资,购置棺木,令各县组织人手,收敛境内所有无人认领的遗骸,择地安葬,立碑为记。同时,在各县设祭坛,由太守亲自主持祭奠,告慰亡魂。”
说罢,他转向马腾,躬身拱手:“此事若能办妥,陇西百姓便会知晓,父亲不仅是能征善战的将军,更是心怀百姓的父母官。这份人心,比任何兵权、任何方略都更为珍贵。”
马腾猛地站起身,目光扫过堂上众人,语气坚定:“超儿说得对!死者为大,入土为安。这件事,比任何赋税、徭役都更为紧急。各县令长回去之后,第一件事便是组织人手,收敛境内所有无人认领的遗骸,登记造册,上报太守府。棺木、人力、安葬的费用,均由太守府统一拨付,务必在年前全部安葬完毕,不得有误!”
“遵命!”众县令长齐声应道,语气比方才恭敬了许多。这份恭敬,不全是因为马腾的官威,更多的是因为马超的这番话——一个八岁孩童能想到的事,他们这些成年人却视而不见,心中满是惭愧。
马腾又道:“还有一件事。年关将至,各县官吏辛苦了一年,本太守不能让大家空手过年。超儿——”
马超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第二卷竹简,展开后继续念道:“太守府已备下年礼,分送各县官吏。县令、县长,各赠绢十匹、酒五坛、肉二十斤;县丞、县尉,各赠绢五匹、酒三坛、肉十斤;各县属吏、乡亭啬夫,各赠绢二匹、酒一坛、肉五斤。礼虽微薄,却是太守的一点心意,望诸位不要嫌弃。”
堂上众人顿时动容,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他们这些地方官吏,品级低微、俸禄微薄,平日里还要应付各种摊派,日子过得紧巴巴的。马腾上任不过几日,便记着他们的辛苦,为他们备下年礼,这份心意,比任何华丽的言辞都更能暖人心。
陈实率先站起身,对着马腾深深一揖,声音微微发颤:“太守大人厚爱,下官等感激不尽!请大人放心,下官定当尽心竭力,不负太守所托,办好每一件事!”
其他县令、县长也纷纷起身行礼,连连道谢,堂上的气氛瞬间热络起来。有人红了眼眶,有人悄悄抹泪——这些年来,他们被梁鹄那样的上官盘剥惯了,从未感受过这般体恤与关怀。
马腾摆了摆手,脸上露出几分爽朗的笑容:“诸位不必客气。本太守是个粗人,不会说那些文绉绉的客套话。我只知道,大家跟着我干,我便不会让大家吃亏。陇西好了,大家都好;陇西不好,大家都不好。从今日起,咱们同心协力,共守陇西。”
说罢,他又转头看向马超,吩咐道:“超儿,再念一件事。”
马超点头,展开第三卷竹简,声音愈发沉稳:“第三件事,寻危救困。各县即日起,普查境内孤寡老人、残疾病患,以及因战乱致贫的家庭,逐一登记造册,上报太守府。年前,太守府将拨付钱粮,对这些家庭予以救助:缺粮的给粮,缺衣的给衣,无房可住的,由官府妥善安置。务必让每一位陇西百姓,都能安安稳稳过个好年。”
念完,他放下竹简,目光清澈而坚定,扫过众人:“诸位大人,这三件事,件件都是当务之急。尤其是收敛遗骸与救助困苦,必须在年前办结。陇西的百姓,已经受了太多苦,咱们不能让他们连一个安稳年都过不上。”
堂上久久无声,唯有油灯的火苗跳动,映得众人神色各异。几个县令低着头,眼眶泛红——他们在地方上摸爬滚打多年,比谁都清楚,这三件事看似简单,却比那些高谈阔论的方略更能收拢人心。一个愿意为死者收尸、为生者送暖、为下属着想的太守,百姓怎会不拥护?官吏怎会不尽心?
大夏县令赵广站起身,声音有些哽咽:“太守大人,下官在大夏任职多年,见过无数上官,却从未见过像您这样,一上任便事事想着百姓、想着下属的太守。下官没什么大本事,却敢向大人保证,大夏县的事,下官定当办妥帖、办扎实,绝不让大人操心,绝不让百姓失望!”
其他县令、县长也纷纷表态,一个个拍着胸脯,语气诚恳,言辞间满是决心。堂上的气氛,从最初的拘谨、试探,彻底变成了此刻的热络、亲近。马腾虽然上任不过几日,却已通过这一件件实实在在的事,将人心牢牢凝聚在了一起。
马腾站起身,走到正堂中央,对着众人拱手回礼,语气诚恳而坚定:“诸位,本太守不会说漂亮话,只会做实在事。陇西的百姓,是咱们的父老乡亲;陇西的土地,是咱们的根。从今日起,咱们一起,守好陇西、治好陇西,让百姓能安安心心种地,让商人能安安心心做买卖,让孩子们能安安心心长大。这,便是我马腾的心愿。”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变得凌厉,周身杀气再次浮现:“至于那些马匪,那些还敢来犯陇西的叛军——本太守只有一句话:谁敢动陇西一根手指头,我马腾定让他有来无回!”
这句话,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堂上众人虽觉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心中却没有丝毫畏惧,反而个个热血沸腾。有这样一位体恤百姓、骁勇善战的太守坐镇,陇西,何愁不安?
散堂之后,众县令长三三两两走出郡府,脸上都带着几分感慨与振奋。陈实和赵广走在最后,一路沉默,直到走出郡府大门,赵广才长长地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敬佩。
“陈县令,”赵广的声音有些发涩,“你说,这位马太守,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方才在堂上,他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戳在了人心坎上。我赵广当了大半辈子官,还是头一回遇到这样的上官。”
陈实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赞叹:“赵县令,你有没有注意到,方才马公子站出来说话时,马太守看他的眼神——那不是寻常父亲看儿子的眼神,那是主帅看军师的敬佩,是君主看谋臣的信任,是全然的倚重。”
赵广愣了一下,仔细回想堂上的情景,不由得点了点头:“你这么一说,倒真是如此。马太守对马公子,竟这般信任?难道……那些方略、那些安排,都是马公子的主意?”
陈实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摇了摇头,感慨道:“这世上,总有些人生来便与众不同。你我活了半辈子,心思竟还不及一个八岁孩童缜密。收敛遗骸、救助困苦、给官吏送年礼,这三件事,说起来简单,可你我谁想到了?谁想到了,又谁真的去做了?”
赵广沉默了,脸上满是惭愧。是啊,他们这些当县令的,每日里忙着应付上峰、忙着守城、忙着盘点损失,却忘了那些最底层的百姓,忘了那些跟着他们吃苦受累的下属,更忘了那些曝尸荒野的亡魂。
“走吧。”陈实拍了拍赵广的肩膀,翻身上马,“回去之后,先把这三件事办妥。马太守说得对,让死者入土为安,让生者过个好年,这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至于其他的,等过了年,咱们再慢慢谋划。”
赵广点了点头,也翻身上马。两人在郡府门口拱手告别,各自带着随从,策马离去,心中都多了一份坚定与期盼——他们相信,有马腾父子坐镇,陇西的明天,一定会越来越好。
当天傍晚,马腾在郡府后堂设宴,款待九名即将赴任的县尉。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马腾举起酒碗,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沉重而恳切:“诸位兄弟,跟着我出生入死这么多年,我马腾的为人,你们都清楚。今天派你们去各县担任县尉,不是让你们去享福的,是让你们去替我看住地盘、稳住百姓,守护好咱们的家园。陇西是咱们的根,绝不能让任何人糟蹋,绝不能让百姓再受战乱之苦。”
庞德率先站起身,举起酒碗,声音洪亮如钟,满是坚定:“将军放心!我等定不辱使命,死守陇西各县,清剿马匪、防备叛军,护好百姓周全!谁要是敢在陇西撒野,我庞德第一个提刀斩了他!”
“好!”马腾哈哈大笑,一饮而尽,碗底朝天。
众人也纷纷举起酒碗,一饮而尽,席间气氛热烈,个个意气风发,心中都憋着一股劲,要好好守护陇西,不辜负马腾的信任与托付。马超坐在马腾身边,安静地看着这些即将奔赴各县的叔叔伯伯们,心中默默盘算着——有这些猛将在各县坐镇,再加上九县令长的配合,陇西的局势,应该能彻底稳住了。
宴席散后,众人陆续离去,后堂只剩下马腾和马超父子二人。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映得两人的脸庞明明暗暗,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酒气与暖意。
“超儿,”马腾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几分疲惫,却又满是欣慰,“今天的事,你都看到了。这些县令、县长,有的能干,有的平庸,有的……恐怕还心怀鬼胎。我这个太守,想要坐稳,想要治好陇西,不容易啊。”
马超点了点头,语气平静而沉稳:“父亲不必心急。治理一郡,本就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需一步一步来,稳扎稳打。只要咱们真心实意为百姓做事,真心对待下属,人心自然会向咱们靠拢,陇西也一定会慢慢好起来的。”
马腾看着儿子那张稚嫩却远超年龄的脸庞,忽然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满是骄傲:“有你在我身边,我就放心了。超儿,你说,咱们接下来,该做些什么?”
马超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条理清晰地说道:“接下来,有四件事要重点办理。第一,让九位县尉尽快赴任,即刻整顿各县治安,清剿马匪,这是稳住民心的根基,百姓只有能安心种地、放牧,才能真正休养生息。第二,派人前往漆县和武都,分别给张温和董卓送信,禀报陇西的现状,请求他们的支持——张温那边,咱们需要粮草和兵器;董卓那边,咱们需要牛马和粮草,这些都是陇西急需的物资。第三,派人前往羌人各部落,送上礼物,联络感情,尤其是当煎羌的扎西阿姑,要专门备一份厚礼,感谢他在氐人围城时按兵不动,暗中相助。第四,父亲可安排人手,普查郡内粮草、兵器储备,摸清家底,为来年的春耕和防备叛军做准备。”
马腾连连点头,一边听一边在心中默默记下,脸上露出赞许之色:“你想得周全,就按你说的办。”
“还有一件事,”马超顿了顿,语气变得愈发郑重,“父亲,您今天在堂上所说的话、所做的事,都深得人心。但治理地方,不能只靠一时的举措,更要靠长久的坚持。您要让百姓真正看到,您这个太守,是真的在为他们做事,不是在说空话、做表面文章。”
马腾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你说得对。那我该怎么做?”
马超想了想,说道:“开春之后,父亲可以亲自前往各县巡视,深入村落,看看百姓的生活状况,听听他们的心声。有冤屈的,替他们伸冤;有困难的,帮他们解决;有好的建议,也认真听取。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谁对他们好,他们心里都有数。只要父亲能坚持下去,百姓一定会真心拥护您,陇西的根基,也会越来越稳固。”
马腾哈哈大笑,拍了拍马超的肩膀,眼中满是欣慰与坚定:“好!就按你说的办!开春之后,我亲自下去巡视,走遍陇西九县,让每一位百姓都知道,我马腾不是那种坐在衙门里、不管百姓死活的官,我是真心想和他们一起,把陇西治好。”
马超微微一笑,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知道,父亲虽然是个粗人,却有一颗赤诚的心,一颗体恤百姓的心。这颗心,比任何权术、任何谋略都更为珍贵,也正是支撑他们父子守住陇西、安定一方的底气。
夜深了,寒风依旧在窗外呼啸,郡府后堂的油灯却依旧明亮。父子二人各自回房休息,马超躺在床上,望着头顶的房梁,久久没有入睡。他在想,陇西的明天,会是什么样子?马家的未来,又会是什么样子?
他不知道确切的答案,可他心中充满了希望。他相信,只要他们父子同心,携手并肩,一步一步地走下去,就一定能守住陇西,让百姓过上安稳日子,让马家在这片土地上,站稳脚跟,越来越好。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他稚嫩的脸庞上,清清冷冷,却又透着几分坚定。马超闭上眼睛,缓缓进入了梦乡,梦中的陇西,没有战乱,没有马匪,百姓安居乐业,孩子们在阳光下肆意奔跑,一片安宁祥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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