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过空旷的街道,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辘辘声在深夜格外清晰。车厢内,王允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发出沉闷的叩击声。他的目光落在貂蝉身上——卸去华服首饰后,她只穿着一身素衣坐在角落,烛光透过车帘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
“怜惜……”王允重复着貂蝉刚才的话,声音低沉,“怜惜就会有不平,有不甘。不平则鸣,不甘则乱。”
貂蝉抬起眼,烛光在她眸中跳跃:“义父,接下来该如何?”
“等。”王允说,“等一个消息。”
***
消息来得比王允预想的更快。
次日清晨,司徒府书房。王允正翻阅着堆积如山的竹简,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管家王福推门而入,脸上带着异样的神色。
“老爷,宫里有消息传来。”王福压低声音,“昨日午后,陛下去了御苑。”
王允手中的竹简一顿:“御苑?”
“是。陛下在御苑赏菊,恰逢吕将军巡守经过。”王福的声音更低了,“据说……陛下与吕将军对视良久,还说了句话。”
“什么话?”王允放下竹简,身体微微前倾。
王福凑近,几乎耳语:“可惜了这擎天架海之才。”
书房里一片寂静。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灰尘在光束中缓缓飘浮,像无数细小的星辰。王允的手指停在竹简边缘,指尖能感受到竹片的微凉和粗糙纹理。
“擎天架海之才……”他喃喃重复,眼中光芒闪烁,“陛下……这是在提醒吕布,还是在提醒我?”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庭院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几片落叶飘落在石阶上,被晨风卷起,打着旋儿。空气中弥漫着秋日特有的干爽气息,夹杂着远处厨房传来的炊烟味。
“陛下并非全然无知。”王允转身,看向王福,“他在传递信号。他在告诉我们——时机到了。”
王福迟疑道:“老爷的意思是……”
“加快行动。”王允的声音斩钉截铁,“董卓的寿辰就在三日后,这是最好的机会。”
***
九月十三,董卓寿辰。
太师府张灯结彩,从清晨起就门庭若市。府门前车马络绎不绝,各色官员捧着礼盒进进出出,空气中弥漫着脂粉香、酒香和一种压抑的喧闹。府内庭院里摆满了宴席,足足上百桌,每桌都铺着猩红的锦缎,上面摆着鎏金的酒器、银质的餐具。
董卓坐在主位上,身穿绛紫色锦袍,外罩一件绣着猛虎纹样的玄色大氅。他身材肥胖,坐在特制的宽大坐榻上,像一座肉山。脸上横肉堆积,一双小眼睛眯着,扫视着前来祝寿的官员。他的手指粗短,戴满了玉戒,正把玩着一只金杯。
“太师寿比南山!”一名官员跪拜在地,献上一对玉璧。
董卓瞥了一眼,挥挥手:“放那儿吧。”
语气随意,像打发乞丐。
官员讪讪退下。
王允站在人群中,看着这一幕。他今天特意穿了一身崭新的深蓝色朝服,头戴进贤冠,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盒子里装着的,是他珍藏多年的和田玉雕——一只栩栩如生的麒麟,据说能带来祥瑞。
但他知道,真正的“礼物”,不是这个。
“司徒王允,恭祝太师福寿安康!”王允走到席前,躬身行礼。
董卓抬眼,看到是王允,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子师来了。坐,坐。”
王允没有立刻入座,而是打开手中的紫檀木盒。盒盖开启的瞬间,一道温润的白光透出。麒麟玉雕躺在红色的丝绒上,玉质通透,雕工精细,每一片鳞片都清晰可见。
“此乃前朝宫廷旧物,据说能镇宅辟邪,延年益寿。”王允双手奉上,“愿太师如麒麟祥瑞,福泽绵长。”
董卓眼睛一亮。他虽粗鄙,却爱收集珍宝。这玉麒麟的成色和雕工,一看就是极品。
“好!好!”他接过木盒,粗短的手指抚摸着玉雕表面,感受着那种温润细腻的触感,“子师有心了。”
“太师喜欢便好。”王允微笑,话锋一转,“不过,这玉麒麟虽好,终究是死物。臣今日还带来一件‘活礼’,或许更能让太师开怀。”
“哦?”董卓挑眉,“什么活礼?”
王允侧身,朝身后示意。
人群分开一条道。
貂蝉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鹅黄色的曲裾深衣,衣料是上等的蜀锦,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腰间系着一条月白色的丝绦,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头发梳成惊鸿髻,插着一支金步摇,步摇上坠着细小的珍珠,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脸。
那张脸,美得不似人间应有。肌肤如雪,眉如远山,眼若秋水。鼻梁挺直,唇色嫣红。她走进来时,整个庭院仿佛都亮了几分。原本喧闹的宴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官员们屏住呼吸,侍从们忘了动作,连端着酒壶的婢女都停下了脚步。
董卓手中的金杯“哐当”一声掉在案几上。
酒液洒出来,浸湿了锦缎,但他浑然不觉。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貂蝉,那张肥胖的脸上,肌肉微微抽搐,喉结滚动,吞咽口水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这……这是……”董卓的声音有些发干。
“此乃臣之义女,名唤貂蝉。”王允躬身道,“自幼习舞,尤擅《霓裳》。今日太师寿辰,特命她献舞助兴,聊表敬意。”
貂蝉走到席前,盈盈下拜:“民女貂蝉,恭祝太师万寿无疆。”
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
董卓这才回过神,连声道:“好!好!快起来!献舞!现在就献!”
庭院中央早已铺好了锦毯。
乐师们奏起丝竹。琴声悠扬,箫声婉转,编钟清脆。貂蝉走到锦毯中央,缓缓抬起手臂。鹅黄色的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白皙如玉的小臂。她脚尖轻点,身体旋转,衣袂飘飘,像一朵在秋风中绽放的鹅黄色花朵。
她的舞姿极美。
每一个转身,每一个抬手,每一个回眸,都恰到好处。腰肢柔软如柳,手臂舒展如鹤。金步摇上的珍珠随着舞动划出细碎的弧光,像流星划过夜空。她的眼神时而妩媚,时而清冷,时而含羞,时而大胆。目光流转间,总是不经意地扫过主位上的董卓。
董卓看得目眩神迷。
他肥胖的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案几上,眼睛一眨不眨。酒洒了不知道,菜凉了不在意。他的呼吸越来越粗重,脸上的横肉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那双小眼睛里,燃烧着赤裸裸的欲望——贪婪的、占有的、近乎兽性的欲望。
“美……太美了……”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
一曲舞毕。
貂蝉停下,微微喘息。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晶莹剔透。她的脸颊泛着红晕,胸口起伏,更添几分娇媚。
庭院里寂静片刻,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赞叹。
“此舞只应天上有啊!”
“司徒好福气,有如此义女!”
董卓猛地站起身,肥胖的身体让坐榻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他大步走到庭院中央,伸手就要去拉貂蝉的手。
“美人!从今日起,你就留在太师府!”他的声音洪亮,不容置疑。
貂蝉后退半步,盈盈下拜:“太师厚爱,民女惶恐。只是……民女尚在孝期,不宜久留宴席。且义父家中尚有安排,不敢擅专。”
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矜持。
董卓的手停在半空。
王允适时上前,躬身道:“太师,小女年幼无知,且今日只是献舞祝寿。若太师喜欢,改日臣再带她过府,专程为太师献艺。”
董卓盯着貂蝉,眼中欲望翻涌。但他毕竟是权倾朝野的太师,当着这么多官员的面,也不好强抢。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躁动,挤出一丝笑容:“好!那就改日!子师,你可要说话算话!”
“臣岂敢欺瞒太师。”王允躬身。
貂蝉再次下拜,然后转身,在众人注视下缓缓退场。她的背影纤细,鹅黄色的衣裙在秋风中轻轻飘动,像一只即将飞走的黄蝶。
董卓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
三日后,司徒府。
黄昏时分,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橘红。司徒府的后花园里,菊花盛开,金黄、雪白、淡紫,层层叠叠。花香浓郁,混合着泥土的湿润气息。几只晚归的鸟儿在枝头鸣叫,声音清脆。
凉亭里,宴席已经摆好。
王允坐在主位,吕布坐在客位。案几上摆着烤得金黄的羔羊肉,冒着热气的羹汤,还有几碟时令果蔬。酒是陈年的杜康,装在青铜酒樽里,酒香醇厚。
“奉先今日能来,老夫荣幸之至。”王允举杯。
吕布端起酒樽,一饮而尽:“司徒相邀,布岂敢不来。”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武将特有的豪爽。今天他穿了一身便服,玄色深衣,外罩一件皮甲,腰佩长剑。虽然坐着,依然能感受到那股迫人的气势——像一头随时可能暴起的猛虎。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王允放下筷子,状似随意道:“说起来,前几日太师寿辰,奉先可曾赴宴?”
吕布脸色微微一沉。
他去了。不仅去了,还看到了那场舞。
那个叫貂蝉的女子,像烙印一样刻在他脑海里。鹅黄色的衣裙,翩跹的舞姿,那双秋水般的眼睛……他征战沙场多年,见过无数女子,却从未见过那样的美。美得惊心动魄,美得让人窒息。
但他没看到最后。
因为董卓那赤裸裸的眼神,那急不可耐的举动,让他心中莫名烦躁。他提前离席了。
“去了。”吕布简短回答,又灌了一口酒。
酒液辛辣,顺着喉咙烧下去。
王允观察着他的神色,心中了然。他轻轻击掌。
凉亭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貂蝉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淡粉色的曲裾,比寿宴上那身鹅黄更显娇柔。头发松松挽起,插着一支白玉簪。脸上薄施脂粉,唇色浅红。她手中端着一个银质酒壶,步履轻盈,走到席前。
“义父。”她轻声唤道,然后转向吕布,盈盈下拜,“民女貂蝉,见过吕将军。”
吕布手中的酒樽停在半空。
他看着她。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她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细密的阴影。鼻梁挺直,唇形优美。最动人的是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像两汪深潭,能让人陷进去。
“姑……姑娘请起。”吕布的声音有些发干。
貂蝉起身,走到吕布身边,为他斟酒。她的动作优雅,手腕纤细,手指修长。酒液注入酒樽,发出清脆的声响。一股淡淡的香气传来——不是脂粉香,而是一种清雅的、像兰花一样的体香。
吕布接过酒樽,手指不经意触碰到她的指尖。
温软,细腻。
像触电一样,他猛地收回手。
貂蝉抬眼看他,眼中闪过一丝羞涩,随即低下头,退到王允身边。
王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暗喜。他轻咳一声,道:“奉先,你觉得小女如何?”
吕布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道:“司徒之女,自然是……国色天香。”
“国色天香……”王允重复,叹了口气,“可惜啊,红颜薄命。”
吕布皱眉:“司徒何出此言?”
王允摇头,脸上露出愁容:“不瞒奉先,小女虽容貌出众,但命途多舛。自幼父母双亡,寄养在老夫门下。如今已到婚配之年,老夫一直想为她寻一门好亲事,却总是……波折不断。”
他顿了顿,看向吕布,眼神真诚:“奉先英雄盖世,威震天下。若是……若是奉先不嫌弃,老夫愿将小女许配给你,如何?”
凉亭里一片寂静。
只有风吹过菊花丛的沙沙声,和远处鸟儿的鸣叫。
吕布愣住了。
他看看王允,又看看貂蝉。貂蝉低着头,脸颊绯红,手指绞着衣角,一副羞怯模样。夕阳的光照在她侧脸上,勾勒出柔美的轮廓。
“司……司徒此言当真?”吕布的声音有些颤抖。
“婚姻大事,岂敢儿戏。”王允正色道,“奉先若愿意,老夫明日便请媒人,行纳采之礼。”
吕布心中涌起一股狂喜。
那个让他魂牵梦绕的女子,竟然……竟然要成为他的妻子?
他猛地站起身,朝王允深深一揖:“司徒厚爱,布……布感激不尽!若能娶貂蝉姑娘为妻,布必珍之爱之,绝不辜负!”
王允扶起他,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好!好!奉先快请坐。”
两人重新落座。
貂蝉再次上前斟酒,这次,她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吕布的手背。吕布抬头看她,她回以一个羞涩的微笑,眼中波光流转。
那一刻,吕布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
酒宴继续,气氛更加热烈。吕布喝了很多酒,脸上泛着红光,话也多了起来。他讲起征战沙场的经历,讲起并州的风土人情,讲起对未来的抱负。
王允耐心听着,不时附和。
直到夜色渐深,烛火点燃。
王允看了看天色,叹道:“时候不早了,奉先也该回去了。不过……”
他欲言又止。
吕布放下酒樽:“司徒有话但说无妨。”
王允犹豫片刻,压低声音:“奉先,有件事……老夫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讲。”
“是关于小女的。”王允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前几日太师寿辰,小女献舞后……太师似乎对她颇为中意。这几日,太师府的人已经来过两次,询问小女的情况。”
吕布的脸色瞬间沉下来。
“太师?”他的声音冷了几分。
“是啊。”王允苦笑,“太师位高权重,他若开口……老夫实在为难。所以今日才急着将小女许配给奉先,也是想……断了太师的念想。”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太师或许只是一时兴起,未必当真。奉先不必太过在在意。”
不必在意?
吕布握紧了拳头。
指甲陷进掌心,传来刺痛。
他想起寿宴上董卓那贪婪的眼神,那急不可耐的举动。想起自己提前离席时,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和……屈辱。
现在,董卓竟然还想打貂蝉的主意?
“太师他……”吕布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真的这么说了?”
“倒没有明说。”王允摇头,“只是派人来问,语气……颇为暧昧。老夫也只能敷衍过去。毕竟,太师是奉先的义父,老夫也不好……”
义父。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吕布心里。
是啊,董卓是他的义父。
可这个义父,对他如何?
猜忌,排挤,甚至……连他看中的女子,都想染指?
吕布猛地灌下一大口酒。
酒液烧灼着喉咙,却压不住心中那股翻涌的怒火。
“司徒放心。”他放下酒樽,声音冰冷,“貂蝉姑娘既已许配给我,就是我吕布的人。谁若敢打她的主意……”
他没有说完。
但眼中的杀气,已经说明了一切。
王允心中暗喜,面上却露出担忧:“奉先莫要冲动。太师毕竟是太师,又是你的义父。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吕布没有说话。
他只是盯着手中的酒樽,青铜器皿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酒液晃动,倒映出他阴沉的脸。
凉亭外,夜色已深。
秋风吹过,带来阵阵寒意。菊花在风中摇曳,花瓣飘落,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雨。
***
同一时刻,南宫嘉德殿。
成铭坐在灯下,手中拿着一卷竹简,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烛火跳跃,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殿内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混合着墨汁的苦涩气息。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唐姬推门进来,手中端着一碗药汤。药汤冒着热气,散发出浓重的苦味。她走到成铭身边,将药碗放在案几上。
“陛下,该服药了。”她轻声说。
成铭放下竹简,端起药碗。药汤滚烫,碗壁传来的热度灼烧着指尖。他深吸一口气,将药汤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在口腔中蔓延,顺着喉咙烧下去,带来一阵恶心感。
他放下碗,擦了擦嘴角。
“今日宫外有什么消息?”他问,声音平静。
唐姬迟疑片刻,低声道:“赵公公刚才传来消息,说……王司徒府中,近日颇为热闹。”
“哦?”成铭抬眼,“怎么个热闹法?”
“三日前董卓寿辰,王司徒带义女貂蝉献舞。董卓惊为天人,这几日多次派人去司徒府询问。”唐姬的声音更低了,“今日黄昏,吕将军应邀赴司徒府宴饮。席间……王司徒将貂蝉许配给了吕将军。”
成铭的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那笑意很淡,却像冬日的冰凌,透着刺骨的寒意。
“然后呢?”他问。
“然后……王司徒‘无意间’透露,董卓也对貂蝉有意。”唐姬说,“吕将军听后,脸色很不好看。离开司徒府时,据说……砸碎了一只酒樽。”
成铭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深沉,无星无月。只有宫墙上的灯笼,在远处投下昏黄的光晕。秋风穿过窗棂,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带来一阵凉意。
空气中弥漫着夜露的湿润气息,和远处御苑传来的淡淡花香。
他站在那里,良久。
然后,缓缓开口。
声音很轻,却清晰得像是刀锋划过丝绸。
“鱼饵已下,”他说,“就看鱼儿何时咬钩了。”
烛火在他身后跳跃。
墙壁上的影子,随着火光晃动,像一头蛰伏的猛兽,缓缓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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