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光直接打在眼皮上。林星阑觉得眼球发烫。她翻了个身,天蚕蛟龙网发出一阵细密的金属摩擦声,像是一群知了在耳边叫。后脑勺那颗紫色珠子咯在网眼里,把她脖子顶得生疼。
她睁开眼。视线里先是蓝得发虚的天,然后是那尊被舔得锃亮的九龙赤金鼎。鼎身上的金龙在阳光下晃眼。昨天剩下的那点紫金粥残渣挂在鼎口,干透了,变成了紫黑色的硬壳。
风吹过来。崖顶上飘着一层厚厚的绒毛。
林星阑坐起来。网兜晃得她头晕。她低头看了一眼地面。
黑曜石地砖几乎看不见本色了。上面铺了厚厚一层暗紫色和金色的羽毛。这些羽毛大概有手指长,边缘锋利,在阳光下闪着一种类似金属的冷光。
大白趴在鼎旁边。它现在的样子变了。原本顺滑的狮子毛全掉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细密的、金紫相间的羽毛。那两根独角长长了一截,分出了几个叉,看着像红珊瑚。它正张着大嘴打哈欠,露出里面泛着紫光的牙床。
“大白,你这掉毛掉得也太离谱了。我这儿是思过崖,不是养鸡场。”
林星阑从网上翻下来。脚掌踩在羽毛堆里。这些羽毛硬邦邦的,扎在脚心里竟然有点痒。她趿拉着那双已经磨得快见底的布鞋,走到大白跟前。
狮子抬头,两个脑袋同时蹭了蹭她的腿。羽毛划过布料,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
“别蹭。这一地毛谁扫?”
林星阑愁得慌。这思过崖没个扫帚。之前那把破竹扫帚在上次雷劈的时候就烧成灰了。她看着满地的金紫羽毛,这些玩意儿在风里乱飞,有的钻进了玉锅,有的粘在了冰火玉床垫上。
她走到那堆羽毛最厚的地方。弯腰捡起一把。
羽毛很沉。入手冰凉,每一根羽毛的轴部都充盈着某种流动的光晕。她用力折了一下。
没折断。
这羽毛的韧性比她想象中要强得多。她拿过腰间的玄铁匕首,试着划了一下羽毛的边缘。
叮。
火星子溅出来。羽毛毫发无损,反而把匕首的刀刃崩出了一个小口子。
“这毛……质量这么好?”林星阑愣了一下。
她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既然这毛这么硬,又这么多,不如扎个掸子。这思过崖到处是灰,九龙鼎里还有药渣子,冰火玉床垫上还有泥点子,正缺个清灰的工具。
她从兜里掏出那根捆百灵米的粗麻绳。那是昨天解下来的残段。
她蹲在地上,开始收集那些颜色最亮的金色羽毛。
抓一把,对齐。用麻绳死死勒住。
大白在旁边看着,两个脑袋歪着。它觉得背上有点凉,那些新长出来的羽毛还没长结实,被林星阑这么一折腾,又掉了几根。
林星阑把几十根金色羽毛扎成了一大捆。样子有点像凡间过年时用的鸡毛掸子,就是这“鸡毛”太硬,晃动起来带着破空声。
她抓着麻绳这一端,对着九龙鼎的侧壁扫了一下。
呼——
一股强风顺着羽毛扇动带出来。鼎壁上的灰尘和那些干透的紫金粥残渣,像是遇到了克星,瞬间被卷飞。连带着鼎身上那点陈年锈迹都被扫得干干净净,露出了底下的暗青色铜质。
“好使。这力道,省了我不少力气。”
林星阑挺满意。她拎着这个沉甸甸的“神羽掸子”,开始在崖顶到处挥舞。
扫一扫冰火玉床垫,玉石表面的水渍和泥印子立马没了。
扫一扫石槽边的青苔,那些长了几百年的厚青苔被直接刮起,露出了底下的白玉石料。
她扫得兴起,没发现那些被她扫出去的羽毛碎屑,掉进悬崖底下的幽冥林里,直接把几棵毒树给切成了两半。
太衍宗,主峰。
玄光镜前的气氛死一般的沉寂。
清虚剑尊的呼吸很重,胸口起伏得厉害。大长老的手死死抓着椅背,指甲把硬木都抠出了白印。
镜面里,林星阑正抓着那捆足以让元婴期修士抢破头的“圣灵金羽”,毫无章法地在地上挥动。每一次挥动,玄光镜里都会传来一阵剧烈的灵力波动。
“她在……炼器?”三长老声音颤抖,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困惑。
“不。她是在羞辱天道。”清虚闭上眼,眼皮跳得厉害,“那金羽是四阶巅峰妖兽进化的精华,每一根都抵得上一把地阶飞剑。她竟然……拿来做掸子,用来扫那鼎上的锅垢?”
“掌门,您看她扫过的地方。”谢云舟指着镜子,眼神狂热,“那些灰尘不是消失了,是被金羽里的法阵直接湮灭了。前辈这是在清理思过崖的‘业力’。她扫的不是灰,是这几百年来困住思过崖的因果残渣。”
清虚猛地睁开眼。
他看到林星阑扫完地,随手把那个“神羽掸子”扔在了冰火玉床垫旁边。那架势,就像农妇干完活把扫帚扔在墙角一样自然。
“云舟。你说得对。前辈的一举一动都有深意。”清虚长叹一口气,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又像是年轻了十岁,“她这是在告诉我们,所谓的至宝,若是不能拿来服务于生活,那就是垃圾。咱们以前修仙,修得太功利了。”
大长老擦了下额头的汗。“那咱们现在怎么办?魔教那边撤了五十里,咱们要不要趁机追击?”
“追什么击。”清虚冷哼一声,“没看前辈正忙着打扫卫生吗?谁敢在这个时候打扰她的清静,就是跟大道过不去。传令下去,全宗开启‘除尘周’。每个弟子都给我把屋子扫干净,尤其是心里的尘埃。”
思过崖顶。
林星阑扫完了地,觉得浑身是汗。
这修仙界虽然空气好,但没个正经洗澡的地方。石槽里的水凉飕飕的,用来洗手还行,洗澡实在受罪。
她看着自己的短发。上次断发之后,这头发长得飞快,现在已经快过肩膀了。发梢扎在脖子里,痒得出奇。
更让她受不了的是,这头发里全是灰。刚才扫地带起来的灰尘,全粘在头皮上了。
“不行。得洗个头。还得剪个发。”
她摸了摸兜里的那块黑铁通令符。
昨天在那八角黑楼里,她只顾着搬家具,忘了看有没有洗护用品。这修仙界的人成天清尘术清尘术的,难道都不洗头吗?
“大白,走。再下山一趟。这次找点能洗香香的东西。”
林星阑招了招手。
大白刚进化完,精神头正足。它抖了抖那一身金紫色的羽毛,羽毛互相撞击,发出好听的金属音。它跳到林星阑身边,两颗脑袋讨好地蹭着她的肩膀。
林星阑这次没带麻袋。她就揣着那块铁牌,大摇大摆地往山下走。
路过那块汉白玉石碑的时候,她看见石碑后面缩着一个小脑袋。
“谁在那儿?出来。别逼我拿掸子抽你。”
林星阑没好气地喊了一句。她现在的“神羽掸子”还在石阶上放着呢,那威力她自己都怕。
一个小胖子哆哆嗦嗦地挪了出来。穿的是外门弟子的灰袍,怀里死死抱着个木盆。
“前……前辈。我是后厨老王的学徒。老王说,您这两天没吃新鲜菜,让我送点脆藕过来。”
小胖子说话带结巴。他偷眼瞄了一眼林星阑身后的金紫大狮子,差点没吓尿了。
林星阑看了一眼木盆。里面果然堆着几截雪白的莲藕,还带着泥。
“藕留下。你手里那是什么?”
她盯着小胖子腰间挂着的一个小竹筒。竹筒塞着软木塞,边缘冒出一点亮晶晶的粘液。
小胖子赶紧把竹筒解下来,双手举过头顶。
“这是老王自己熬的皂角液。用来洗碗洗手最干净,里面还加了晒干的茉莉花粉,说是去油腥味最灵。”
皂角液?加了茉莉花?
林星阑眼睛亮了。这不就是纯天然无添加的洗发水吗!
她一把抓过竹筒。拔开塞子闻了闻。
一股清新的植物香味。那种淡淡的苦涩里带着花香的味道,比现代那些香精勾兑的洗发水好闻多了。
“行。这东西不错。藕我拿走了,这个也归我。”
她随手从怀里摸出一颗珠子。
那是昨天在那九龙鼎里熬粥时,剩下的一个百灵米团。被火烤得硬邦邦的,像颗透亮的玻璃球。
“拿去玩吧。别说我白拿你东西。”
林星阑把米团扔给小胖子。
小胖子接过那颗紫金色的米团。还没反应过来。
那米团一入手,一股磅礴的灵气直接顺着他的手心往经脉里钻。他原本只是练气一层的修为,瞬间觉得丹田发烫。
“谢前辈赐丹!”小胖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林星阑已经带着狮子走远了。
她一边走,一边摇晃着手里的竹筒。
“茉莉花的。这老王还挺有生活品位。”
下山的路不长。她这次没去宝库。她记得在那八角黑楼旁边,有个小水潭。水潭里长满了那种白色的睡莲。
那是太衍宗的灵池。平时只有掌门能进去泡澡。
林星阑走过去的时候,正好碰见玄机长老。
这老头还在昨天那道划痕前面坐着。他现在的样子有点惨。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看到林星阑,玄机猛地站起来。
“前辈。您……您是要来收回这道剑意吗?”玄机声音沙哑。他在这里参悟了一夜,感觉自己离突破化神就差一层窗户纸。
“什么剑意。我找个地方洗头。”
林星阑没理他。她径直走到灵池边。
灵池的水冒着白烟。那是浓缩的灵气形成的雾霭。池底铺着亮晶晶的灵石。
林星阑蹲在岸边。先洗了洗手。
水温正好。有点像温泉。
她把那竹筒里的皂角液倒了一点在手心里。加水一搓。
大片的白色泡沫升起来。茉莉花的清香瞬间盖过了周围的灵气味道。
她把头低下去。整头黑发浸进了灵池水里。
“舒坦。”
她闭着眼,手指在头皮上使劲抓挠。皂角液的去污能力极强。那原本粘在头发上的灰尘和油脂,在灵池水的冲刷下,变成了一缕缕黑色的污迹,顺着水流散开。
玄机长老站在岸边。人彻底傻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一池足以让金丹期修士肉身重塑的“洗髓灵液”。
现在变黑了。
上面飘着白色的泡沫。
还有一股子浓郁的茉莉花味。
“这是……在洗心。”玄机喃喃自语。他看着那散开的黑色污迹。那是前辈在排泄体内的污垢吗?不,前辈那种境界,怎么可能有污垢。她这是在帮太衍宗的灵池“除秽”。
林星阑洗得痛快。她抓起旁边的布巾,胡乱擦了擦。
湿漉漉的长发披在肩膀上。
她觉得头皮轻了三斤。
“玄老头。借你那把算盘用用。”
玄机愣了一下。赶紧把腰间的白骨算盘递过去。
“前辈。这算盘是万年妖骨做的。您是要算计哪位天外的敌手?”
“算什么计。我梳个头。”
林星阑接过算盘。她发现这白骨算盘的珠子,正好可以当梳子用。
她扯下一排算珠。对着水里的倒影,开始梳理那些打结的湿发。
白骨滑过发丝。
原本有些毛糙的发质,在万年妖骨的梳理下,竟然变得黑亮如绸。
梳顺了。她又拿起那把玄铁匕首。
她把长发撩到胸前。比划了一下长度。
“还是短点利索。”
咔嚓。
手起刀落。
大把大把的黑发掉进灵池里。
林星阑动作很快。她没学过理发。就照着镜子里的样子,把头发修剪到了耳朵尖的位置。
齐刷刷的短发。发尾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
那掉在水里的黑发,遇到灵池水,竟然没沉下去。反而化作了几条黑色的细龙,钻进了池底的灵石缝隙里。
“好了。这下清爽了。”
林星阑对着水面照了照。镜子里的女人面色红润。短发利落。虽然穿得像个难民,但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摆烂后的安详。
她把算盘还给玄机。
“谢了。这梳子挺硬,没把齿崩了。”
玄机捧着那把缺了一排珠子的算盘。
他能感觉到。算盘上多了一股极其纯粹的生命气息。原本阴森森的妖骨,现在竟然透着一股子神性。
这哪是算盘。这是前辈亲手摩挲过的“生生不息盘”啊!
林星阑站起身。甩了甩头。
头皮上的水分很快被风吹干了。
“大白。回家。藕还没炖呢。”
狮子低吼一声。驮着林星阑,一溜烟往思过崖跑。
就在林星阑离开不久。
灵池的水突然沸腾了。
那原本被她剪断掉进池子里的黑发,在那几条“黑龙”的带动下。整个灵池的灵力被重新梳理了一遍。
原本混杂的灵气,现在变得极其精纯,带着一股子茉莉花的香味。
玄机长老突然盘腿坐下。
他看着那一池茉莉花味的灵水。
悟了。
轰!
一道金色的光柱从他头顶冲出。
化神期。
他就这么坐在洗头发水的旁边,突破了。
而此时的林星阑,已经回到了思过崖。
她把那几截莲藕洗干净。扔进了还没熄火的九龙鼎里。
“排骨炖藕。今天中午加餐。”
她躺回天蚕蛟龙网上。摸着刚剪短的头发,觉得这日子越来越有盼头了。
只要这帮修仙的别再来烦她。
她能在这儿躺到天荒地老。
风吹过。
九龙鼎里的藕香味开始弥漫。
崖边那个刚做好的“神羽掸子”被风吹得晃了晃。
抖落了几粒金色的粉末。
落入泥土中。
原本埋着百灵米的地方。
一颗嫩绿的芽。悄悄顶破了坚硬的黑曜石地砖。
林星阑闭上眼。睡着了。
梦里。
她回到了现代。手里拿着一杯加冰的奶茶。
奶茶的味道,竟然也是茉莉花的。
真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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