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莹莹今年七十三岁了。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请自己去。她不信这个,但花生信。花生每年春天都要从云南飞回来,陪她住一个月,说什么也不肯走。她说,妈,你一个人住我不放心。邱莹莹说,我不是一个人,我有花有草有树,有鱼有鸟有风,有你爸在天上看着我,有你太奶奶太爷爷在天上陪着我。花生说,那也不行,我要陪着你。邱莹莹说,你陪着我,星星谁陪?花生说,星星有林一呢。邱莹莹笑了,说,那你就留下吧。
花生留下后,每天清晨会陪邱莹莹去菜市场买菜。菜市场还是那个菜市场,在巷子口外面,走路五分钟就到了。几十年了,摊主换了一茬又一茬,但卖的东西没变——青菜还是青菜,萝卜还是萝卜,豆腐还是豆腐。邱莹莹拄着拐杖,慢慢地走,花生走在她旁边,手挽着她的手臂。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梧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在风中沙沙作响。街边的早餐店还在,张姐不在了,换了她的儿子,包子还是那个味道,皮薄馅大,汁多肉嫩。
“妈,今天想吃什么?”花生问。
“红烧鱼。”
“又是红烧鱼。你天天吃红烧鱼,不腻吗?”
“不腻。你爸做的红烧鱼,我吃了一辈子,没腻过。”
花生的鼻子酸了。她知道妈妈想爸爸了。爸爸走了这么多年,妈妈还是每天都想他。想他的时候,就做红烧鱼。鱼是她自己做的,没有爸爸做的好吃,但她说,吃着吃着,就觉得他在身边。在厨房里系着卡通恐龙的围裙,在灶台前煎鱼、焖鱼、收汁、装盘。然后端着盘子走出来,说,尝尝,今天的鱼特别好。
回到家,花生去厨房做红烧鱼。邱莹莹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喝茶、看花、晒太阳。茶是龙井茶,老家那片茶园里采的。林一的爷爷早就不在了,但他的儿子还在,每年春天都寄新茶来,说这是老黄家的茶园,不能荒了。老黄家的人不在了,但茶园还在,茶还在,味道还在。她喝了一口茶,想起了黄镇山。那个在桂花树下喝茶的老人,那个说“苦过之后是甜”的老人,那个爱了黄母一辈子的老人。她笑了。
“妈,鱼好了。”花生端着盘子走出来。
邱莹莹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鱼肉鲜嫩,汤汁浓郁,甜咸适口。她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夹了一块。
“好吃吗?”花生问。
“好吃。比你爸做的好吃。”
“骗人。爸爸做的最好吃。”
“你做的更好吃。”
“为什么?”
“因为是你做的。”
花生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扑进妈妈的怀里,哭得稀里哗啦的。邱莹莹抱着她,没有说话。只是抱着。等她哭完了,递给她一张纸巾。
“别哭。你爸不喜欢人哭。他说,笑比哭好。笑了,日子就好过了。”
花生擦干眼泪,笑了。妈妈也笑了。那个笑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温暖,像冬天的炉火。
下午,邱莹莹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晒太阳。秋千很旧了,木头有些朽了,坐板上的碎花坐垫磨得发白。但她舍不得换。这是家斜做的,那年花生刚出生,他亲手做的。木头是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上砍下来的,刨光、打磨、上漆,做了整整一个月。他说,花生以后可以在院子里荡秋千,荡着荡着就长大了。花生荡着荡着真的长大了,嫁人了,生孩子了,孩子又长大了。秋千还在,他却不在了。
“妈,外面风大,进去吧。”花生走过来。
“不冷。有你爸在,不冷。”
花生没有再说。她知道,妈妈说的“你爸”,不是在天上那个,是在她心里那个。在她心里,他一直在。在厨房里做红烧鱼,在秋千旁边推着花生,在桂花树下喝茶,在菜园里种菜,在风铃下面站着,听风吹过的声音。他一直在,从来没有离开过。
晚上,邱莹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又大又圆,挂在桂花树的枝头,像一盏被谁挂在树梢的灯笼。月光洒进来,银白色的,把整个房间照得像浸在水里一样。她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手。手很瘦,很干,青筋暴露,手背上有老人斑。她想起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他握着她的手的时候,她的手总是被他的手整个包裹着。他的手很暖,他的掌心干燥,他的手指微微收紧,像是在说——我不会松手。她笑了。她把手放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
“家斜。”
“嗯?”
“你在吗?”
“在。一直都在。”
“你过得好吗?”
“好。很好。有你妈、你爸陪着我。有你想着我。有花生记着我。有星星念着我。我很好。”
“我也想陪着你。”
“你陪着我就好。在心里陪着。像以前一样。像现在一样。像以后一样。”
“好。在心里陪着。像以前一样。像现在一样。像以后一样。”
她笑了。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旁边有一颗星星,很亮,很大,在月光下也不肯黯淡。那是莹莹。旁边那颗,是家斜。它们靠在一起,永远不分开。她看着那两颗星星,看了很久。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和泥土的腥气。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肺里都是甜的。她想起了他说过的话——“苦过之后是甜。”她品到了。很甜。
邱莹莹七十三岁这年冬天,生了一场病。不是什么大病,是感冒发烧,但她年纪大了,抵抗力差,烧了三天不退。花生急得团团转,每天守在她床边,给她量体温、喂药、擦身体。她不让人帮忙,自己一个人守着。邱莹莹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但精神还好。看到花生着急的样子,她笑了。
“别急。妈没事。”
“妈,你都烧到三十九度了,还说没事。”
“三十九度算什么。你小时候烧到四十度,我都没急。”
“那是您不急。我急。”
“急什么?妈又不是第一次生病。”
“妈——”
“好了好了,别哭了。你爸不喜欢人哭。”
花生擦了擦眼泪,笑了。“妈,您就知道拿爸压我。”
“不是压你。是真的。你爸真的不喜欢人哭。我年轻的时候爱哭,他每次都帮我擦眼泪。他说,别哭,哭了不好看。我说,我本来就不好看。他说,好看,你什么时候都好看。哭了也好看,笑了也好看,发脾气也好看。”
花生笑了。“爸真会说。”
“他以前不会说。后来会了。跟我学的。”
“您教他的?”
“嗯。我教他,有些话,不说出来,对方不会知道。他就学了。学了一辈子。每天都说。说我好看,说我好,说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说了一辈子,没停过。”
花生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握着妈妈的手,把脸贴在她的手背上。妈妈的手很瘦,很干,青筋暴露,手背上有老人斑。但很暖。像爸爸的手一样暖。
邱莹莹的病好了之后,花生说什么也不肯走了。她把云南那边的事安排好了,让林一和星星照看着,自己留在临城陪妈妈。她每天给妈妈做饭、洗衣服、打扫院子。她陪妈妈喝茶、看花、晒太阳。她陪妈妈去菜市场买菜,去公园散步,去城郊的小山上给爸爸扫墓。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妈妈就坐在旁边看着她。有时候笑,有时候哭,有时候发呆。她问,妈,您在想什么?她说,在想你爸。想他年轻时候的样子,想他老了时候的样子,想他在厨房里系着卡通恐龙的围裙做红烧鱼的样子,想他在桂花树下喝茶看花晒太阳的样子。想他说过的每一句话,想他做过的每一件事,想他看她的每一个眼神。想了一辈子,没想够。
“妈,您后悔吗?”花生有一天忽然问。
“后悔什么?”
“后悔认识爸。后悔嫁给他。后悔——等他那么多年。”
邱莹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
“不后悔。认识他,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嫁给他,是我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等他,是我这辈子最值得的事。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从二十多年前就是。从五十多年前就是。从一辈子前就是。”
花生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扑进妈妈的怀里,哭得稀里哗啦的。邱莹莹抱着她,没有说话。只是抱着。等她哭完了,递给她一张纸巾。
“别哭。你爸不喜欢人哭。”
“妈,您就知道拿爸压我。”
“不是压你。是真的。你爸真的不喜欢人哭。他说,笑比哭好。笑了,日子就好过了。”
花生擦干眼泪,笑了。妈妈也笑了。那个笑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温暖,像冬天的炉火。
邱莹莹七十五岁那年春天,星星从云南回来看她。星星二十四岁了,长成大姑娘了,高高的,瘦瘦的,眼睛大大的,亮亮的,像两颗星星。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裙子,头发披在肩上,站在院子门口,笑着喊:“姥姥!”邱莹莹坐在桂花树下,看到她,愣住了。她想起了很多年前,花生也是这么大,也是这么高,也是这么瘦,也是站在这个门口,笑着喊:“妈!”她想起了更久以前,她自己也是这么大,也是这么高,也是这么瘦,也是站在这个门口,笑着喊:“妈!”一代又一代,站在同一个门口,笑着喊同一个字。她笑了。
“星星来了?来,让姥姥看看。”
星星走过去,蹲在她面前。邱莹莹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她的脸很光滑,很嫩,像剥了壳的鸡蛋。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擦拭过的星星。她的鼻子像花生,嘴巴像林一,眉毛像——像谁呢?她想了想,像家斜。对,像家斜。高高的,弯弯的,像两片柳叶。她笑了。
“星星,你长得像你姥爷。”
“真的吗?哪里像?”
“眉毛。眉毛像。高高的,弯弯的,像柳叶。”
星星摸了摸自己的眉毛。“姥爷的眉毛好看吗?”
“好看。你姥爷什么都好看。眉毛好看,眼睛好看,鼻子好看,嘴巴好看。什么都好看。”
星星笑了。“姥姥,您想姥爷吗?”
“想。每天都想。”
“我也想。每天都想。”
“你姥爷要是知道你想他,一定很高兴。”
“真的吗?”
“真的。他最喜欢你了。你小时候,他天天抱着你,举到空中。你咯咯地笑,他也笑。他说,星星是姥爷最好的礼物。”
星星的眼泪掉了下来。她靠在姥姥的膝盖上,哭得稀里哗啦的。邱莹莹摸着她的头发,没有说话。只是摸着。等她哭完了,递给她一张纸巾。
“别哭。你姥爷不喜欢人哭。”
“姥姥,您就知道拿姥爷压人。”
“不是压你。是真的。你姥爷真的不喜欢人哭。他说,笑比哭好。笑了,日子就好过了。”
星星擦干眼泪,笑了。姥姥也笑了。那个笑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温暖,像冬天的炉火。
那天晚上,星星和姥姥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看星星。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挂在桂花树的枝头,像一盏被谁挂在树梢的灯笼。月光洒下来,银白色的,把整个院子照得像浸在水里一样。星星靠在姥姥的肩膀上,看着天上的星星。月亮旁边有一颗星星,很亮,很大,在月光下也不肯黯淡。
“姥姥,那颗星星,叫什么名字?”
“叫莹莹。”
“旁边那颗呢?”
“叫家斜。”
“它们靠在一起。”
“嗯。永远不分开。”
“那太奶奶和太爷爷呢?”
“他们也在天上。也在看着我们。最亮的那两颗,就是他们。”
“那姥爷呢?”
“姥爷也在天上。也在看着我们。最亮的那三颗,就是他们。”
星星看着那三颗星星,看了很久。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和泥土的腥气。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肺里都是甜的。
“姥姥。”
“嗯?”
“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每次害怕的时候,都会看星星。姥爷走的时候,我看星星。妈妈走的时候,我看星星。爸爸走的时候,我看星星。看着星星,就觉得他们在身边。看着星星,就不怕了。”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伸出手,把星星拉进了怀里。
“星星。”
“嗯?”
“你知道吗,你也是。你也是姥姥的星星。从你出生的那天起,就是。”
星星哭着笑了。她靠在姥姥的怀里,看着那三颗星星。月光照在她脸上,将她的眼泪照得亮晶晶的,像两颗碎钻石。
“姥姥。”
“嗯?”
“姥爷说过,星星是星星的种子。种在地里,会发芽,会长大,会开花,会结果。会变成新的星星。”
“嗯。会变成新的星星。”
“那我会变成新的星星吗?”
“会。你已经是星星了。最亮的那颗。”
星星笑了。她闭上眼睛,感觉姥姥的心跳通过胸腔传到她的耳朵里,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在说:我在。我在。我在这里。她想起了姥爷说过的话——“你记住的人,都会一直活着。在你心里活着。”她记住了很多人。太奶奶、太爷爷、姥爷、姥姥、妈妈、爸爸。还有陈小星。他们都在她心里活着。永远活着。
邱莹莹七十八岁那年秋天,花生带她去看了一场电影。电影院在市中心,坐公交车要半个小时。邱莹莹已经很多年没有去过电影院了。她说不清上一次看电影是什么时候,也许是和家斜一起看的,也许是和花生一起看的,也许是自己一个人看的。她记不清了。人老了,记性就不好了。有些事情记得清清楚楚,有些事情忘得一干二净。她记得家斜第一次牵她的手,是在帝景酒店的地下停车场。他的手很凉,掌心有汗,但握得很紧。她记得他第一次亲她,是在城西老家的巷子里。他的嘴唇很软,很暖,带着龙井茶的清香。她记得他第一次说“我爱你”,是在帝景酒店的露台上。他的耳朵红了,声音有些抖,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她记得这些,记得每一个细节,记得每一次心跳,记得每一次脸红。但电影的名字,她忘了。讲的是什么故事,她也忘了。只记得结尾的时候,男主角对女主角说了一句话——“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她哭了。花生也哭了。两个人坐在电影院里,哭得稀里哗啦的。旁边的人看着她们,莫名其妙。
“妈,您哭什么?”花生擦着眼泪问。
“他说的那句话,你爸也说过。”
“哪句?”
“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
花生愣了一下。爸爸确实说过。说过很多次。对妈妈说的,对她说的,对星星说的。对所有人说的。他说,你们都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最好的人,应该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妈。”
“嗯?”
“您也是。您也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
邱莹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在电影院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暖,像冬天的炉火。
邱莹莹八十岁那年,花生给她办了一个生日宴。就在城西的小院子里,只请了几个亲戚——花生、林一、星星、陈小星、邱小飞、方会计。方会计也八十多了,头发全白了,背驼了,走路要拄拐杖了。但她还是从大理赶来了,带着一罐自己酿的梅子酒。她说,莹莹八十大寿,我怎么能不来?我们可是几十年的老朋友了。邱莹莹握着她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方会计说,别哭,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要笑。邱莹莹笑了,她也笑了。两个人坐在桂花树下,手拉着手,像年轻时候一样。那时候她们在远达国际的财务部里,一个当总监,一个当主管。每天加班到深夜,对着电脑屏幕,对着一张一张的报表,对着一笔一笔的账。累得要死,但很开心。因为她们在做自己喜欢的事。因为她们在一起。
“方姐,你还记得吗?我入职第一天,你让我做凭证。我做了一天,做错了三张。你没骂我,只是说,没关系,第一次都这样。”
“记得。当然记得。你做错的第三张凭证,是把借方写成贷方了。我说,你眼睛长哪了?你说,长脸上了。我笑了,你也笑了。”
“方姐,你还记得吗?我升主管的时候,你送了我一盆绿萝。你说,绿萝好养,浇浇水就行。那盆绿萝,我养了几十年了。还在窗台上,长得可好了。”
“记得。当然记得。那盆绿萝,是我从大理带回来的。我种了好几年,分了好多盆。送给你的那盆,是最好的。叶子最绿,藤蔓最长,长得最茂盛。”
“方姐,你还记得吗?我升总监的时候,你从大理给我寄了一套扎染桌布。蓝白相间的,像大理的天空和洱海的水。你说,铺在餐桌上,吃饭的时候就能看到大理了。”
“记得。当然记得。那套桌布,是我自己染的。染了好几天,手都泡白了。但好看。蓝的像天,白的像云。像大理,像洱海,像我们年轻时候的样子。”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她靠在方会计的肩膀上,哭得稀里哗啦的。方会计抱着她,没有说话。只是抱着。等她哭完了,递给她一张纸巾。
“别哭。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要笑。”
“嗯。笑。”邱莹莹擦干眼泪,笑了。
那天晚上,所有人都在院子里吃饭。花生做了一桌子菜——红烧鱼、糖醋排骨、蒜蓉西兰花、凉拌木耳、一锅老母鸡汤。鱼是洱海里的鱼,排骨是村里人自己养的猪,菜是她自己种的,鸡是她自己养的。邱莹莹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鱼肉鲜嫩,汤汁浓郁,甜咸适口。她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夹了一块。
“好吃吗?”花生问。
“好吃。比你爸做的好吃。”
“骗人。爸爸做的最好吃。”
“你做的更好吃。”
“为什么?”
“因为是你做的。”
花生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扑进妈妈的怀里,哭得稀里哗啦的。邱莹莹抱着她,没有说话。只是抱着。等她哭完了,递给她一张纸巾。
“别哭。你爸不喜欢人哭。”
“妈,您就知道拿爸压我。”
“不是压你。是真的。你爸真的不喜欢人哭。他说,笑比哭好。笑了,日子就好过了。”
花生擦干眼泪,笑了。妈妈也笑了。那个笑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暖,像冬天的炉火。邱小飞坐在旁边,看着姐姐和妈妈,眼泪也在眼眶里打转。他想起小时候,姐姐也是这样抱着妈妈哭的。那时候他还小,不懂事,觉得姐姐爱哭。现在他懂了,姐姐不是爱哭,是太爱了。太爱妈妈,太爱爸爸,太爱这个家。爱到想哭,爱到忍不住,爱到哭出来了还是觉得不够。
“姐。”他叫了一声。
“嗯?”花生转过头。
“我也想你。”他的声音有些哑,“每天都想。”
花生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走过去,抱住了弟弟。弟弟也老了,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多了,背也有些驼了。但他还是她的弟弟,还是那个跟在她屁股后面叫“姐姐”的小男孩。还是那个拿着满分试卷跑回家,第一个给她看的小男孩。还是那个在她出嫁那天,哭得最凶的小男孩。她抱着他,哭得稀里哗啦的。他抱着她,也哭了。两个人抱在一起,像小时候一样。邱莹莹坐在旁边,看着他们,笑了。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龙井茶,清亮的,豆香的。入口微苦,苦过之后是甜。很甜。
那天晚上,邱莹莹坐在秋千上,看着天上的星星。月亮又大又圆,挂在桂花树的枝头,像一盏被谁挂在树梢的灯笼。月光洒下来,银白色的,把整个院子照得像浸在水里一样。她看着那三颗最亮的星星,想起了家斜。想起了他年轻时候的样子,想起了他老了时候的样子,想起了他在厨房里系着卡通恐龙的围裙做红烧鱼的样子,想起了他在桂花树下喝茶看花晒太阳的样子。想他说过的每一句话,想他做过的每一件事,想他看她的每一个眼神。想了一辈子,没想够。她笑了。
“家斜。”
“嗯?”
“你在吗?”
“在。一直都在。”
“你过得好吗?”
“好。很好。有你妈、你爸陪着我。有你想着我。有花生记着我。有星星念着我。我很好。”
“我也想陪着你。”
“你陪着我就好。在心里陪着。像以前一样。像现在一样。像以后一样。”
“好。在心里陪着。像以前一样。像现在一样。像以后一样。”
她笑了。她闭上眼睛,感觉秋千在轻轻地晃动。不是风吹的,是他推的。他站在她身后,手扶着秋千的绳子,轻轻地推着。像很多年前,他推着花生一样。像很多年前,他推着她一样。他的手很暖,他的掌心干燥,他的手指微微收紧,像是在说——我不会松手。她笑了。她靠在秋千上,看着天上的星星。月亮旁边有三颗星星,很亮,很大,在月光下也不肯黯淡。那是莹莹,那是家斜,那是花生。它们靠在一起,永远不分开。她看着那三颗星星,看了很久。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和泥土的腥气。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肺里都是甜的。她想起了他说过的话——“苦过之后是甜。”她品到了。很甜。
邱莹莹八十三岁那年春天,在一个普通的早晨,走了。走得很安详,没有痛苦。她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手里握着一杯龙井茶,膝盖上放着一本旧相册。相册里有很多照片——黑白的、彩色的、泛黄的、崭新的。第一张,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穿着一件白衬衫,站在帝景酒店的露台上,手里拿着一束满天星。他的头发有些乱,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他在笑,笑得有些害羞,耳朵是红的。第二张,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裙子,站在城西老家的巷子里,手里举着一根冰棍。她的头发被风吹散了,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她在笑,笑得有些傻,鼻子是皱的。第三张,是两个人站在一起,手牵着手,站在临城一中的校门口,背后是那扇镂空雕着星星和月亮的大门。阳光从星星和月亮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将他们的头发照得金灿灿的。他们看着镜头,笑着。笑得很好看。比星星好看。比月亮好看。比什么都好看。她翻着相册,一页一页地翻,一张一张地看。看到最后一张,是去年秋天拍的。她坐在桂花树下,花生站在她旁边,星星站在花生旁边,陈小星站在星星旁边。四个人,三代人,站在同一棵桂花树下,笑着。她看着这张照片,笑了。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但味道还在。龙井茶,清亮的,豆香的。入口微苦,苦过之后是甜。很甜。她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像谁的手掌轻轻覆在上面。她想起了家斜。想起了他第一次牵她的手,是在帝景酒店的地下停车场。他的手很凉,掌心有汗,但握得很紧。想起了他第一次亲她,是在城西老家的巷子里。他的嘴唇很软,很暖,带着龙井茶的清香。想起了他第一次说“我爱你”,是在帝景酒店的露台上。他的耳朵红了,声音有些抖,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说,邱莹莹,我爱你。从十二年前开始,到现在,到以后。一直爱。她笑了。
“家斜。”
“嗯?”
“你在吗?”
“在。一直都在。”
“我来找你了。”
“好。我等你。”
“你在哪?”
“在桂花树下。在秋千旁边。在风铃下面。在你心里。一直都在。”
她笑了。她伸出手,感觉他的手握住了她的手。十指交扣,掌心贴着掌心。他的手很暖,他的手很稳,他的手永远不会松开。她闭上眼睛,靠在他的肩膀上。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像谁的手掌轻轻覆在上面。风吹过来,桂花的香气在空气中飘散,甜丝丝的,像谁在空气中撒了一把糖。风铃在门口叮叮当当地响着,像在唱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她笑了。她走了。去找他了。
花生发现妈妈的时候,她已经走了。她坐在桂花树下,手里握着一杯凉了的龙井茶,膝盖上放着一本旧相册。她的脸上带着笑,嘴角微微翘起来,像一颗小小的月牙。花生站在那里,看着妈妈,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她没有哭出声。她知道,妈妈不喜欢人哭。她说,你爸不喜欢人哭。他说,笑比哭好。笑了,日子就好过了。所以她没哭。她走过去,蹲在妈妈面前,伸出手,把妈妈垂到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妈妈的头发全白了,软软的,像冬天的雪花。她笑了。
“妈。”
“嗯?”
“你去找爸了?”
“嗯。去找他了。”
“你高兴吗?”
“高兴。很高兴。”
“那我也高兴。”她笑了。她低下头,在妈妈的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
邱莹莹走后的第一个清明,一家人去给她扫墓。墓地在城郊的一座小山上,面朝东边,可以看到日出。就在黄家斜的墓旁边。四座墓碑,并排站着,像四个并排站着的人。一座上面刻着“她是一个好人”,一座上面刻着“他也是”,一座上面刻着“他也是”,一座上面刻着“她也是”。这是星星提议的。她说,太奶奶是好人,太爷爷也是好人,姥爷也是好人,姥姥也是好人。他们都是好人。好人应该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星星站在四座墓碑前,把手里的花放在碑前。满天星,白色的,小小的,散发着清冷的香气。她蹲下来,摸了摸墓碑上的字。“她是一个好人。”“他也是。”“他也是。”“她也是。”
“太奶奶,太爷爷,姥爷,姥姥,我来看你们了。你们在天上,好不好?有没有看到星星?最亮的那颗,是不是你们?你们要好好的。不要哭。哭了不好看。笑了才好看。太奶奶,您笑一个。太爷爷,您也笑一个。姥爷,您也笑一个。姥姥,您也笑一个。我给你们拍照。”
她掏出手机,对着天空拍了一张照片。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她把照片放在墓碑前。“这是你们。最好看的你们。”
花生站在旁边,眼泪又掉了下来。她蹲下来,把一束茉莉花和一罐龙井茶放在碑前。“妈,您爱闻的茉莉花。香的。很香。爸,您爱喝的龙井。新茶。今年的。”林一站在她旁边,把一束满天星和一罐龙井茶放在碑前。“爸,您爱看的满天星。新鲜的。今天的。妈,您爱喝的龙井。新茶。今年的。”
星星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太奶奶,太爷爷,姥爷,姥姥,我们走了。明年再来看你们。你们好好的。别惦记我们。我们都好。妈妈好,爸爸好,小星好,大家都好。你们也好。”
她转过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那四座墓碑一眼。阳光照在墓碑上,将那些字照得金灿灿的。“她是一个好人。”“他也是。”“他也是。”“她也是。”她笑了。太奶奶、太爷爷、姥爷、姥姥,都是好人。最好的人。
那天晚上,星星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4月5日,清明。去看太奶奶、太爷爷、姥爷、姥姥。给他们带了花和茶。满天星,茉莉花,龙井茶。他们喜欢的。他们一定很高兴。我也很高兴。因为他们在一起了。永远在一起。”
她把笔记本放在枕头下面。那里有她的秘密,她的梦想,她的心事。她闭上眼睛,想起了姥姥说过的话——“你记住的人,都会一直活着。在你心里活着。”她记住了很多人。太奶奶、太爷爷、姥爷、姥姥、妈妈、爸爸。还有陈小星。他们都在她心里活着。永远活着。
(第三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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