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遗珠·琉球王国》第二卷 《绝境》
第10章:不灭的灯火
第119集:剑已磨成
秋深了。闽江口的风越来越大,吹得窗台上的灯晃来晃去。向德宏站在窗前,把那盏灯拨亮了一些。六年了,这盏灯每天晚上都亮着。有人看见,有人没看见,可它一直亮着。风再大,也没有吹灭过。
陈老板从楼下走上来,手里拿着一份名单。他的脚步声比年轻时重了,膝盖不太好,走楼梯的时候总要停下来喘口气。他把名单放在桌上,在向德宏对面坐下。
“大人,上个月从琉球逃出来的人,又来了六个。三个年轻人,两个老人,一个孩子。孩子才八岁,他爹娘在琉球被日本人抓走了,不知道关在哪里。他一个人逃出来的。怎么逃出来的,他自己也不知道。在海上漂了三天,被一艘渔船救了。渔船把他送到泉州,泉州那边的人又把他送到福州。他来的时候,身上没有一件干净衣服。”
向德宏把名单接过来,看了一遍。他提起笔,在纸上写下那六个人的名字。写完了,把名单折好,放进怀里。
“安排他们住下。孩子跟陈大年住,让他照顾。大人不能没有希望,孩子就是希望。琉球不能没有未来,孩子就是未来。我们得办学校。琉球的孩子们来了,不能没有地方学习,不能没有先生教他们读书识字。琉球的字,琉球的话,琉球的历史,不能断在他们这一代手里。”
“大人说得对。没有学校,孩子长大了连琉球是什么都不知道。那我们这些年做的事,还有什么意义?他们不知道琉球,就不会想回去。不想回去,琉球就真的没了。”
向德宏深深吸了一口气。“办学校也不容易,得找地方,得请先生,得买书,得置办桌椅。这些都要钱,要人,要时间。急不得。可也不能拖。先找个人具体负责,把那些孩子组织起来,教教他们认字,教教他们说琉球话。先把根种下去,等他们长大了,根就深了。先这样办起来吧,其他的以后再说。”
陈老板点头。“是,我尽快去办。”
向德宏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江风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沙沙响。“走吧。去看看铁血队练得怎么样了。”
后院空地上,十几个人站成两排。晨光很亮,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陈铁生站在最前面,腰间别着那把短刀,双手抱胸。他的头发白了一些,可他的腰板还是直的。吴师傅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木刀,刀刃上全是划痕。林怀远站在队伍最边上,那把长刀插在腰间,刀柄上的缠绳被汗水浸得发亮。毛允良站在第一排第一个,左手按在刀柄上,右手垂在身侧,眼睛盯着前方。谢天赐站在他旁边,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像两把铁锤。
陈铁生看见向德宏,举起手。
“立正!”
所有人站得笔直。脚后跟磕在一起,发出整齐的一声响。
向德宏走到他们面前,一个个看过去。这些年轻人,有的二十出头,有的三十多岁,正是最好的年纪。他们的脸上有疤,手上有茧,眼睛里有光。六年前他们刚来的时候,有的人连刀都握不稳,有的人拳头打出去没有力气,有的人跑了没几步就喘。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们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练了六年了。”向德宏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六年,你们从什么都不会,练到今天。刀法、拳法、步法,都练成了。从今天起,你们不是学徒了。你们是兵。不是朝廷的兵,不是谁的兵,是琉球人自己的兵。是琉球的铁血队。”
他看着他们的眼睛,从第一个看到最后一个。
“怕不怕?”
“不怕!”十几个人齐声回答。那声音很大,大得在后院里回荡,大得连对面茶馆里的人都听得见。
“不怕是假的。怕,也要上。琉球亡了,我们不能亡。琉球不回来,我们打回来。”向德宏的声音忽然重了,重得像石头砸在地上。“打不过也要打。打一次打不过,打两次。两次打不过,打三次。打到日本人心寒,打到琉球回来。”
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吹过院子的声音,呼呼的,像有人在喘气。
陈铁生从队伍里走出来,站在向德宏面前。他的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咔的一声。他抱拳。
“大人,第一支成建制的铁血小队,已经训练完毕。二十个人,刀法纯熟,拳法过硬,步法敏捷。可以随时执行任务。请大人指示。”
向德宏看着那二十个人。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都在他的名单上,每一个人的眼睛都亮着,像那天夜里在那霸港的星星。那些星星很亮,可它们很远。今夜这些星星很近,近得隔着几步路就能看见,近得伸手就能碰到。
“第一支小队。二十个人。不,是二十把刀。每一把刀都要有用。没有用的刀,不如不磨。你们磨了六年,现在,刀磨成了。”
向德宏从怀里掏出一份名单。纸已经皱了,边角卷了,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名字。他的手指在名单上移动,一个一个地念。
“毛允良,第一小队队长。陈铁生,副队长兼总教官。第一小队分为三个班,每个班长带五个人。余下的人继续操练,准备组建第二小队。吴师傅,总教头。你继续教综合训练,拳、脚、摔、拿,什么都要教。林怀远,刀法教官。你继续教刀法。谢天赐,拳法教官。你继续教拳法,铁桥三,鹤拳,虎拳,能教的全教。郑曜,兵法教官。你继续教兵法,读地图,看地形,算兵力。谁负责读书认字教文化?蔡大鼎来负责。不仅要让孩子们读书,铁血队的兵也得读书。不读书,就是莽夫。莽夫打不了仗。蔡大鼎已经在教了,每天晚上一堂课。”
陈铁生抱拳。“是。每天晚上吃完饭,蔡大鼎在楼上教课,写字的去写字,读书的去读书。”
向德宏看着他,又看了看那些年轻人。
“第一小队从今天起,进入待命状态。什么时候行动,等我的命令。平时该练的继续练,刀不能离手,拳不能停下。你们已经不是学徒了,你们是兵。兵的第一条规矩——服从命令。我说动,你们才动。我说不动,谁都不许动。”
毛允良站出来,抱拳。他的刀在腰间晃了一下。
“大人,第一小队,随时待命!”
向德宏看着他。这个年轻人,六年前从琉球逃出来的时候,什么也没有带,只带了一把土刀。他在海上漂了三天三夜,抱着一块船板,喝海水,吃生鱼。被渔船救起的时候,嘴唇裂开了好多道口子,舌头肿得说不出话。他在泉州养了一个月,能走动了,就一路问到了福州。他来的时候,身上没有一文钱,只有那把刀。现在他手里有刀,心里也有刀了。他身后站着十九个人,每一个人都愿意跟着他,跟着他回琉球,跟着他打回去。
“好。”
向德宏转过身,走回楼上。他站在窗前,望着闽江口的方向。那艘黑船已经不在了,可他总觉得它还在,只是在看不见的地方,在雾的后面,在天的尽头。它换了地方,换了方式,还在盯着他。可他不在乎了。他不在乎谁在看,谁在听。他只要这盏灯亮着。只要这二十个人站着。只要这份名单还在他怀里。
他从怀里掏出那份名单,又看了一遍。毛允良、陈铁生、林怀远、谢天赐、吴师傅、郑曜、蔡大鼎、陈大年、王天赐、毛阿福。六十多个名字。六十多个人。六十多盏灯。每一盏都亮着,每一盏都不会灭。
他把名单折好,放回怀里。
铁血队成了。剑磨成了。可他不能出鞘,还不是时候。
他站在窗前,望着那片灰白的天。等了六年,还要继续等下去。他不知道还要等多久。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十年。也许他等不到了。可他知道,总会有人等到的。不是他,就是毛允良。不是毛允良,就是陈铁生。不是陈铁生,就是那些还在练刀的年轻人。不是他们,就是那些还在读书的孩子。
他向德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瘦,指节凸出,掌心有茧。握过笔,握过刀。写过信,写过请愿书。握过林世功的手,握过毛凤来的玉,握过尚泰王的麒麟玉。他攥紧了拳头。
他攥着那些名字,攥了六年。他还要继续攥着,攥到攥不动为止。
窗外,闽江的水声远远传来。很轻,很慢,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磨刀。那个人磨了六年了,还在磨。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那个人在哪里,不知道那个人磨的刀有多快。可他听得见那声音。一下一下的,刺刺的。那是刀在石头上的声音。
他转身走回桌前,铺开一张纸,提起笔,写了一行字。
“剑已磨成,未到出鞘时。”
他把纸折好,放进抽屉里。等一个合适的人,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那时候,剑出鞘。琉球就该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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