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瑶带着孩子们回到国公府的时候,已经临近傍晚。
众人走进正房院子的时候,正好看见国公爷在廊下散步。
老爷子的精神头比他们出门前好多了,如今竟然已经不用人扶,可以自己走动了。
糖糖一下子就扑了上去,抱着祖父的腿,仰着脸喊:“祖父!糖糖回来了!”
国公爷看见糖糖回来,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他弯腰伸手,竟一下子把糖糖从地上抱了起来。
周围的人看到都吓了一跳。
赵保堂更是飞快上前,伸出手随时准备扶住国公爷。
但是国公爷却胳膊不抖,腰板不晃,抱得稳稳当当的。
国公爷中气十足地说:“总算是回来了。
“你们再不回来,我都想派人去催了。”
苏清瑶和几个孩子站在院子里。
看到国公爷抱着糖糖稳稳当当的样子,大家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她带着孩子去护国寺的时候,国公爷还要在赵保堂的搀扶下才能走路。
如今不但能自己走动,还能把糖糖抱起来,可见身体恢复得很快。
糖糖也知道国公爷身体不如从前,所以在他怀里老老实实地不敢随便乱动。
她眼睛亮晶晶的,声音脆生生的:“祖父,我们给你带回来一个大惊喜!
“你猜猜是什么呀?”
国公爷看到糖糖的笑脸儿,就觉得心情大好,感觉浑身上下都舒坦不已,连力气都有所增长似的。
于是他十分配合地猜测道:“好,祖父猜猜看。
“是不是糖糖宝贝儿给祖父带护国寺的点心回来了?”
“祖父猜错啦!”糖糖说话间,眼角余光已经看到,沈承砾已经将坐在轮椅上的沈承硕推进了院子。
糖糖立刻道:“祖父,你回头看看那是谁!”
国公爷闻言转身,就看到沈承砾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低着头,手指紧张地抓着腿上盖着的兽皮。
国公爷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他放下糖糖,一步步走到轮椅前面,缓慢地蹲下身,让自己与沈承硕平视。
“祖父!”沈承硕的声音抖得厉害,“恕孙儿不能给您行礼了……”
“硕儿。”国公爷一把握住沈承硕的胳膊,声音沙哑道,“孩子,你受苦了……”
国公爷不是没有见过生死的人,战场上什么样的惨烈没有见过,什么样的牺牲没有经历过。
可是此刻,看着自己亲手教出来的嫡长孙坐在轮椅上。
看着这个他曾经以为能撑起沈家门楣的孩子变成了这副模样,他还是绷不住了。
他的嘴唇哆嗦着,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挖出来的。
“贼老天……
“有什么劫难,不如都应在我老头子身上……
“不要折磨孩子们……”
苏清瑶站在旁边,眼泪已经掉了下来。
她用力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哭出声。
几个孩子也都红着眼圈儿,落下泪来。
沈承硕坐在轮椅上,肩膀在微微发抖。
他的手已经搭在了祖父的手背上。
那只枯瘦的、青筋暴起的手,和他自己缠着纱布的手,交叠在一起。
苏清瑶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声音还有些哑,但已经稳住了:“老爷子,先进屋吧。
“咱们坐下来,慢慢说。”
国公爷点了点头,从轮椅前面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在最前面。
沈承砾推着轮椅跟在后面,苏清瑶带着剩下的孩子们进了屋。
正房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国公爷在主位上坐下来,沈承砾把轮椅推到他旁边,退到一旁站着。
丫鬟们上了茶,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国公爷端着茶盏没有喝,目光一直落在沈承硕身上。
苏清瑶坐在下首,把护国寺这些日子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糖糖怎么遇见沈承硕,沈承硕怎么救得糖糖,顾昭棠怎么把他们推下山崖,谢氏怎么来闹,最后又是怎么不了了之的。她说到糖糖看见沈承硕腰间有黑色楔子的时候,国公爷的眉头皱了一下。
“糖糖说,那楔子是黑色的,嵌在腰里,把什么东西封住了。
“她暂时还解决不了,得等玄镜大师回来,让大师看看,说不定有法子。”
国公爷沉默了片刻,放下茶盏,看着沈承硕,声音不大,但很稳:“听到了?不是没有希望。玄镜大师佛法高深,见多识广,等他回来,肯定会有法子的。
“远的不说,我昏迷三年多了,不是也醒过来了么!”
沈承硕低着头,没有说话,但他攥着膝盖的手慢慢松开了。
国公爷又勉励了他几句,便命人去摆晚膳。
一家人围在一起吃了顿饭,热热闹闹的。
饭后几个孩子各自回房歇了,糖糖却留在了正房。她坐在国公爷身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这些日子在护国寺的见闻。她说到高兴处手舞足蹈,险些从国公爷腿上滑下去,老爷子一把捞住她,稳住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待糖糖说累了,国公爷拍了拍她的后背道:“去把你娘叫过来,祖父有几句话跟她说。
苏清瑶刚给沈承硕收拾好房间,闻言赶紧跟着糖糖来见国公爷。
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溅出来,落在地上,灭了。
国公爷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沉默了片刻,开口说:“老大媳妇,有件事,我得交代你。
“告诉几个孩子,还有府里的下人。
“不要把承硕当瘫痪的人看待。
“更不要他刚想做点什么,就立刻有人冲上去代劳。
你们觉得是在照顾他,他心里只会觉得自己是个废物。
“把他跟其他几个孩子一样对待。该让他做的就让他做,他做不了的自然不会逞强。
“不然,就算人回来了,心结也还是打不开。”
苏清瑶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知道了,父亲。”她低下头,虽然觉得有些难,但她还怕沈承硕再封闭自己,于是点头道,“儿媳会交代下去的。”
……
与此同时,这几日,慧明大师正带着武僧们,到处询问玄镜大师的消息。
他们在破庙周围的几个村子里到处打。
但村里人只要一听说他们是来找破庙里和尚的,就跟商量好了似的,只一味地摇头,摆手,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最后还是一个老汉,看慧明大师带着一个小男孩,看起来慈眉善目,像是个得道高僧的模样,才将他拉到一边,低声跟他说:“两个月前,的确有个受伤的老和尚来这庙里挂单。
“但是前些日子,突然有人来庙里闹事。
“好几个人,喊打喊杀的。
“不但把主持打伤了,还伤得不轻。
“抬出来的时候浑身是血,我们都以为活不成了。
“后来那老和尚就让寺里两个小和尚抬着受伤的主持,带着他们走了。
“老和尚走前还曾到村里化缘,我还给了他一些粮食呢!”
“阿弥陀佛,施主仁心,必定福寿绵长,平安顺遂。”慧明大师感谢过老汉,然后又问,“不知那老和尚长什么样?”
老汉想了想说:“年纪很大了,眉毛都白了,但精神还挺好,看起来身子骨挺硬朗的。
“穿着灰色的僧袍,补了好几块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的。
“手里拿着一串佛珠,珠子都磨得发光了。
“就是受了伤,来的时候走路一瘸一拐的。”
慧明大师攥紧了拐杖。
没错了,一定是玄镜大师。
“您可知道他们往什么地方去了?”
“那老和尚没说,但我看他们离开的方向,估摸着是要北上。”
“多谢施主告知,贫僧就此谢过。”慧明大师朝老汉合十行礼,转身就走。
老汉还赶紧补充道:“老和尚他们走后第二天,那几个人就又来寺里了。
“他们没找到寺里的人,也曾来村里打听过。
“后来不知道是不是追上去了。
“那些人心狠手辣的,你们若是碰见,也一定要小心啊!”
“多谢,愿施主家宅安宁,事事顺遂。”
打听到消息之后,慧明大师便带着小男孩和武僧们掉头一路北上。
每到一处就停下来打听。
这一路线索断断续续的,也不是他们自己躲得太好了,还是被人刻意抹掉了行踪。
慧明大师不眠不休,骑在马上都在打盹,好几次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武僧们干脆轮流骑马带着他,用绳子将其绑在自己身上,生怕他在马背上就撑不住了。
一行人追到庆都县的时候,线索终于接上了。
一个卖馄饨的老头说,前几天见过几个和尚,灰僧袍,行色匆匆,往北边去了。
一个年轻一些的好像受了伤,走路一瘸一拐的,被另外两个人扶着。
还有一个老和尚,白眉毛,走在最前面,步子很稳。
慧明大师松了一口气,又提了起来。
认识找到了,但有人在追他们。
在庆都县北边的山路上,慧明大师先遇到了追兵。
不是一两个人,是七八个,穿着黑色的短褐,腰间鼓鼓囊囊的,一看就藏着家伙。
他们骑着马,沿着山路一路往北,马蹄声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响亮。
慧明大师带着武僧们藏在了路边的树林里。
那几个人从他们面前过去,没有发现他们。
慧明大师看着他们的背影,沉默了一瞬,然后握紧了手里的拐杖。
这次找对方向了。
武僧们冲出去的时候,那几个人还没有反应过来。
他们的马被突然冲出来的人影惊了,嘶鸣着扬起前蹄,有两个人从马背上摔了下来,还没爬起来就被按住了。
另外几个人翻身下马,抽出刀来。
刀光在阳光下闪了一下,武僧们的棍子已经打了过去。
慧明大师站在路边,看着这场打斗,手里的佛珠转得飞快。
那几个人身手不弱,但武僧们是护国寺专门练过的,棍法精湛,配合默契。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有三个人被棍子扫倒在地,捂着胳膊或腿,爬不起来了。
领头的那个人见势不妙,虚晃一刀,转身就跑。
慧明大师的声音响起来,不大,但很稳:“抓活的。”
几个武僧追了上去。那人跑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往嘴里倒。
武僧的棍子打在他手腕上,瓷瓶飞出去,摔在地上,碎成几片,里面的粉末撒了一地。那人已经吞下去了,脸色瞬间变了,从苍白变成青紫,从青紫变成灰黑。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有东西卡在里面,上不来下不去。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慢慢散了。
武僧扶住他,他已经不行了。其余几个人,有的咬破了衣领里藏的毒药,有的咬碎了后槽牙里的毒囊,还有的直接吞了刀。
等武僧们反应过来,他们已经全部服毒自尽了。慧明大师走过来,看着地上那几具发黑的尸体,沉默了良久,闭上眼睛,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玄镜大师被找到的时候,正躲在山路尽头的一个土地庙里。
土地庙很小,只有一个房间,供桌上积了厚厚的灰,蜘蛛网从房梁上垂下来,在风中轻轻晃着。
玄镜大师坐在供桌旁边的地上,靠着墙,闭着眼睛,手里还攥着那串磨得发光的佛珠。
灰色的僧袍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脚上的鞋子磨破了,露出脚趾,脚趾上全是血泡,破了几个,已经结了痂。
白眉毛白胡子都打了结,看着比在护国寺时老了不止十岁。
中年和尚躺在他旁边,脸色蜡黄,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腹部裹着布条,布条上渗出血来,暗红色的,已经干了不少,但还有新的血在往外渗。
另外两个年轻僧人一个靠着门框坐着,一个躺在地上,都闭着眼睛,脸色苍白,疲惫不堪。
他们听见脚步声,猛地睁开眼睛,脸上全是戒备。
慧明大师站在门口,看着玄镜大师,忽然就红了眼眶。
他走进去,跪下来,朝玄镜大师磕了三个头,声音哽咽了:“师叔……弟子来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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