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已经开了口,便不再有隐瞒的必要。
苏清瑶略带鼻音的声音在房中响起。
“三年前,您受伤被送回京城后。
“延铮就奉旨带着承硕直奔边关,接管沈家军,继续驻守边陲。
“媳妇也万万没想到,刚过三个月,便收到边关急报。
“承硕在战场上意外落马,摔伤了腰。”
说到这里,苏清瑶的手,狠狠攥紧了一下。
时隔三年,她仍然记得当时接到消息时,自己那种天塌地陷的感觉。
“承硕被送回京城后,各种求医问药都没有效果。”她顿了顿,“太医都说是摔断了腰,无药可治。
“民间各种神医偏方,媳妇病急乱投医,也没少尝试。
“只可惜都没有半点儿效果。
“所以承硕他……一直瘫痪至今。”
国公爷的手指在被子上慢慢攥紧了。
“这两年,承硕一直在媳妇陪嫁的京郊温泉庄子中养伤。
“温泉泡澡能缓解伤处的疼痛。
“旁的……暂时还没找到什么更好的法子。”
苏清瑶说到这里便停住了。
她最终还是没有说,自从瘫痪之后,沈承硕便将自己封闭起来,不可能外出也不肯见人。
就连她每次去温泉庄子想看看儿子,都无不例外地被拒之门外。
只能站在门外把带来的东西交给下人,便掉头回来。
国公爷看着她微微发红的眼眶,也知道事情肯定没有苏清瑶说的这么简单。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糖糖也是第一次听说大哥的事儿。
她虽然从来没见过大哥,但是看着祖父、娘亲和哥哥们都很难过的样子,她的鼻子也酸了。
眼眶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圈,啪嗒掉了一颗,又啪嗒掉了一颗。
她没有出声,抬起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又擦了一下。
国公爷转过头来,看见她哭了,顾不得自己伤心,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他的手枯瘦,指节分明,动作很慢,但很稳。
“好孩子,不哭了,”他的声音有些哑,但语气是温和的,“战场上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你大哥能保住性命,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事了。”
糖糖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她不太懂什么是“保住性命已经很不容易”,但她听懂了祖父是在安慰她。她把擦过眼泪的手背在衣裳上蹭了蹭,仰起脸,看着国公爷。
“祖父,”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爹爹和大哥为什么要去打仗呀?”
国公爷看着她,那双经历过无数战场、见过无数生死的眼睛,此刻看着一个五岁的小丫头,目光柔和得不像一个戎马半生的将军。
“西边有游牧民族的人,”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他们每年秋天都来抢粮食、抢牲畜、烧房子,杀了人就走。边关的百姓没有安生日子过。”
他顿了顿。
“为了保护大齐的百姓,必须有人去守着边关。不让那些人进来,百姓才能活下去。”
糖糖听得很认真。她不太懂什么是“游牧民族”,也不太懂什么是“边关”,但她只听懂了一点。
西边有很多坏人,所以即便祖父昏迷了,大哥瘫痪了,爹爹还必须留在那边,打坏人,保护百姓。
她眨了眨眼,又问:“那爹爹和大哥把坏人打跑了吗?”
国公爷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打跑了一次,他们还会再来。来年秋天,又来了。”
糖糖皱着小眉头想了一会儿,忽然说:“那为什么不干脆把他们都打败,把他们的人和土地都收到大齐来?以后不就不用打仗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国公爷看着糖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嘴角弯一下的笑,是从眼底泛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他笑了几声,又忍住了,伸手摸了摸糖糖的头。
“你倒是有志向。”他说。
糖糖不太明白“志向”是什么意思,但看祖父笑了,她也跟着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苏清瑶坐在旁边,看着这一老一小,嘴角弯了一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沈承砶从窗边走过来,站在床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祖父,孙儿想去边关。”
国公爷抬头看他。
“父亲和大哥在那里,”沈承砶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孙儿在家里待着,心里不安。”
国公爷看了他好一会儿,没有说去,也没有说不去。他转过头,看向窗外。天色暗下来了,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上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窗纸,在屋里投下一片暖意。
“先把身子养好。”他说。沈承砶垂首,没有再说什么。
沈承砚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他的手攥着糖糖的衣角,攥得很紧。糖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角,又看了看哥哥的手,没有挣开,反而伸出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沈承砚低头看她,糖糖冲他笑了笑,眼睛弯弯的。沈承砚的嘴角动了一下,松开了她的衣角,把手缩回去了。
屋里又安静了一会儿。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糖糖打了个哈欠,把头靠在苏清瑶腿上,眼皮开始打架。苏清瑶伸手揽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国公爷靠在枕头上,看着这一屋子的孩子,沉默了很久。
“延铮和承硕在边关的事,”他开口,声音不大,“不要让外面的人知道太多。”
苏清瑶点了点头:“臣妇明白。”
国公爷闭上眼睛,手指在被子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糖糖已经睡着了,小手攥着苏清瑶的衣角,呼吸轻轻的。
沈承砶从床边退开,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他站了一会儿,关上窗,转身回到床边。
沈承砚坐在脚凳旁边的椅子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苏清瑶看了他一眼,没有问。有些事,孩子需要自己去想通。
炭盆里的火还在烧,偶尔噼啪一声,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窗外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晃着,光影在窗纸上缓缓移动。糖糖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大哥”,又睡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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