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雨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后台数据——用户增长曲线开始放缓,投诉率微升。李悦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王雨,”她说,“社区那边……有人反映,好几辆车的二维码被涂黑了。”张伟从电脑后抬起头,眼镜反射着屏幕的光:“还有,后台监测到新的攻击流量,比之前专业得多。”王雨转过身,窗外的霓虹灯开始亮起,在他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他拿起桌上的《深城晚报》,那篇关于试点的报道已经被赵天豪撕碎,但油墨的味道还在。他知道,平静的日子结束了。真正的战争,现在才开始。
***
第二天早上七点,王雨的手机就开始震动。
不是闹钟。
他睁开眼,窗帘缝隙透进灰蒙蒙的晨光。房间里还残留着昨夜泡面的味道,碗在床头柜上,汤汁已经凝固成一层油膜。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得刺眼,显示着十几个未接来电和几十条微信消息。
他坐起身,脊椎发出轻微的“咔”声。长期熬夜和睡办公室折叠床让他的身体像生锈的机器。
第一条消息是李悦发来的,时间凌晨五点四十三分。
“王雨,你看这个。”
下面是一个链接。王雨点开,页面加载得很慢,3G网络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时断时续。终于,一个本地论坛的帖子跳了出来。标题用加粗红色字体写着:“‘悦行’共享单车是骗局!质量差到爆,锁具根本打不开!”
发帖人ID叫“深城正义哥”,注册时间显示是昨天。
帖子正文洋洋洒洒写了八百多字,配了三张模糊的照片。第一张是一辆“悦行”自行车倒在路边,车胎瘪了;第二张是锁具的特写,上面有锈迹;第三张是收费界面的截图,标注着“乱收费”的红圈。
“昨天在大学城试了一下这个所谓的共享单车,结果差点被坑死!”帖子写道,“扫码付了押金,车锁根本打不开!打了客服电话没人接,最后只能走路去上课。更恶心的是,这车占用人行道,影响市容!强烈建议有关部门查处这种骗子公司!”
下面的回复已经刷了三十多页。
“我也遇到过!锁具反应慢得要死!”
“收费确实不合理,半小时一块钱,比公交车还贵!”
“这种公司就是来圈钱的吧?”
“占用公共资源,应该取缔!”
王雨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回复的ID大多是新注册的,发言模式相似,语气激烈。他往下翻,偶尔能看到一两条为“悦行”辩护的留言,但很快就被淹没在更多的指责中。
“水军。”他低声说。
手机又震了一下。张伟发来消息:“老大,不止一个论坛。贴吧、微博、本地生活网站,全都在刷类似的帖子。我追踪了几个IP,大部分是代理服务器,但有几个源头指向……天豪资本旗下的网络营销公司。”
王雨放下手机,走到窗边。窗外,城中村的早晨已经开始。楼下早餐摊的油锅“滋啦”作响,炸油条的味道混着煤烟飘上来。远处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三轮车铃铛“叮铃铃”地响。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灰尘和潮湿的味道。
战争开始了。
而且,赵天豪的第一波攻击,比他预想的更专业、更全面。
***
上午九点,雨悦科技办公室。
李悦把打印出来的论坛帖子摔在桌上,纸张散开,铺满了整张会议桌。打印机还在“嗡嗡”地工作,吐出一张又一张新的负面截图。
“五个主要论坛,三个贴吧,微博话题#悦行单车骗局#已经上了本地热搜榜第十七位。”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是害怕,是愤怒,“全是昨天晚上到今天凌晨集中发布的。内容大同小异,配图模糊,但指控很具体——质量差、锁具坏、收费高、占用公共资源。”
张伟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屏幕上跳动着代码流和网络流量图,红色的攻击标记像潮水一样涌来。
“网络攻击同步升级。”他说,声音很平静,但额头上沁出汗珠,“DDoS攻击,每秒请求量从昨晚的两千飙升到现在的八万。还有SQL注入尝试,已经拦截了十七次。对方……很专业。不是之前那种业余黑客。”
王雨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一支红色白板笔。白板上画着“悦行”试点的运营流程图,现在他在旁边又画了一个圈,写上“赵天豪”三个字,然后从那个圈引出四条线。
第一条线指向“舆论攻击”。
第二条线指向“网络攻击”。
他停了一下,笔尖在白板上顿了顿,留下一个红点。
手机响了。
是大学城站点的维护员小刘,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声音带着哭腔:“王总……不好了,我们刚巡查完,有……有十二辆车被人破坏了。轮胎被扎破,二维码被涂黑,还有三辆车的车座被划破了,海绵都露出来了……”
王雨闭上眼睛。
第三条线,他写下“物理破坏”。
“报警了吗?”
“报了……但警察说,这种破坏金额不大,又是公共区域,监控死角多,很难查……”小刘的声音越来越小,“王总,我们还要继续投放吗?今天本来计划在大学城加投二十辆的……”
“照常投放。”王雨说,“加强巡查频率,每小时一次。发现破坏立刻拍照取证,联系警方。另外,找广告公司加印一批防水二维码贴纸,今天下午就要。”
挂断电话,他在白板上写下第四条线:“线下骚扰”。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着快递制服的小哥探头进来:“王雨在吗?有你的快递。”
李悦接过那个薄薄的文件袋。拆开,里面是一份打印的《深城都市报》内参稿件,标题是:“共享单车试点乱象丛生:占用公共资源引争议,管理缺失存隐患”。
稿件没有署名,但措辞犀利,引用了“多位市民反映”和“业内人士透露”,直指“悦行”项目“缺乏可持续性”“可能造成新的城市管理难题”。最致命的是,稿件最后一段提到:“据悉,该项目合作方公交集团内部对此也存在不同意见,有高层认为试点仓促上马,缺乏充分论证。”
李悦的脸色白了。
“公交集团……”她看向王雨。
王雨拿起手机,找到刘建国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七声才接通。
“刘总,我是王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刘建国压低的声音:“小王,我正要找你。那份内参……你看到了?”
“刚看到。”
“事情有点麻烦。”刘建国的声音里透着疲惫,“集团内部确实有不同声音。运营部的老陈,还有几个副总,都在质疑这个试点的必要性。他们说共享单车占用公交站台空间,影响公交车进站,还可能引发安全事故。今天早上的班子会,吵了半个小时。”
窗外传来汽车鸣笛声,尖锐刺耳。
王雨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一辆公交车正缓缓进站,车身上印着“深城公交”的蓝色标志。站台上等车的人很多,有人伸长脖子张望,有人低头看手机。
“刘总,试点数据您看了吗?”王雨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一周时间,五个站点,注册用户五百二十七人,日均订单两百一十三次,车辆使用率超过百分之六十。用户反馈里,百分之八十五是正面评价。这证明模式是可行的,市民是需要这种服务的。”
“我知道,数据我看了。”刘建国叹了口气,“但小王,你要明白,国企有国企的规矩。有人质疑,就得回应。有人反对,就得协调。现在的问题是,那份内参如果真发出来,舆论压力会很大。到时候别说试点扩大,现有的五个站点能不能保住都难说。”
电话里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这样,”刘建国说,“你们尽快准备一份详细的试点报告,数据要扎实,风险防控方案要具体。另外……找几家正面媒体,发几篇客观报道,对冲一下负面舆论。我这边尽量做工作,但时间不多了。下周一集团要开专题会,讨论试点去留。”
“明白。谢谢刘总。”
挂断电话,王雨转过身。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打印机还在“咔嗒咔嗒”地吐纸,还有张伟敲击键盘的急促声响。
李悦看着他,眼睛里有担忧,也有坚定。
“媒体那边,我去联系。”她说,“《深城晚报》的记者我认识,可以再做个跟进报道。还有几个本地自媒体,之前对试点挺感兴趣的。”
王雨点头:“好。但要注意分寸,不要显得我们在刻意洗白。就客观报道试点的实际情况,用户反馈,社会价值。”
“明白。”
李悦拿起包往外走,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走到门口,她回头:“王雨,你……吃点东西。你脸色很差。”
王雨这才意识到,从早上到现在,他连水都没喝一口。
办公桌上放着一袋包子,已经凉了,塑料袋上凝着水珠。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面皮很硬,里面的肉馅油腻腻的,带着冷冻食品特有的味道。他强迫自己咽下去,喉咙发干。
张伟突然喊了一声:“老大!”
王雨走过去。电脑屏幕上,防火墙的警报图标疯狂闪烁,红色数字不断跳动。
“又一轮攻击。”张伟的声音紧绷,“这次是零日漏洞利用尝试。对方……找到了我们后台管理系统的一个薄弱点。如果不是昨晚我临时加了个补丁,现在系统可能已经瘫痪了。”
他调出攻击日志,密密麻麻的代码行滚动着。王雨看不懂具体的技术细节,但他能看到攻击频率——每秒钟上百次尝试,持续不断。
“能撑住吗?”
“暂时可以。”张伟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但我需要时间加固系统。而且……我怀疑对方在试探,在找我们的真实服务器IP。一旦找到,下一波攻击可能就是致命的。”
王雨把手放在张伟肩上。年轻人的肩膀很瘦,骨头硌手。
“需要什么?”
“钱。”张伟很直接,“更好的防火墙,更快的服务器,专业的网络安全服务。现在这套系统是我用开源软件拼凑的,对付普通攻击还行,但对付这种专业级的……很吃力。”
王雨看了一眼手机银行余额。
周明远的一百五十万投资,已经花出去一百二十万。自行车采购、锁具定制、小程序开发、场地协调、人员工资……钱像水一样流出去。账上还剩三十万,是接下来一个月的运营资金。
“先拨五万。”他说,“买你能买到的最好的防护。不够再说。”
张伟点头,手指重新回到键盘上。敲击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急促,更用力。
王雨走回自己的办公桌。桌上堆满了文件——供应商合同、用户反馈表、维修记录、媒体剪报。他在椅子上坐下,椅子发出“吱呀”的**。
窗外的天完全亮了,阳光透过脏兮兮的玻璃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块光斑。光斑里有灰尘在飞舞,慢悠悠的,和办公室里紧张的气氛形成讽刺的对比。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深圳。
王雨接起来:“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声音经过处理,带着电子合成的质感:“王总是吧?”
王雨的心沉了一下。
“我是。您哪位?”
“我是谁不重要。”那个声音说,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在斟酌,“重要的是,你那个‘悦行’试点,搞得我们赵总很不高兴。”
赵总。
赵天豪。
王雨握紧了手机,塑料外壳硌得掌心生疼。
“赵总有什么指教?”他尽量让声音平静。
“指教谈不上。”对方轻笑了一声,笑声经过处理,像生锈的齿轮在转动,“就是给你提个醒。识相的,自己把项目停了,把公司打包卖给赵总。赵总大方,还能让你拿点钱,够你回老家做点小生意。”
王雨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点,光斑爬到了他的手上。手背上的血管清晰可见,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
“如果我不识相呢?”他问。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那个声音压得更低,更慢,一字一顿:
“不然……你那个刚做完手术的老母亲,在老家住得还安稳吗?”
时间凝固了。
打印机停了。
张伟敲键盘的声音停了。
连窗外街道上的车流声,仿佛也在一瞬间消失了。
王雨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沉重,缓慢,像锤子在敲打胸腔。他能听到血液冲上头顶的嗡鸣,能感觉到手心瞬间沁出的冷汗,能闻到空气中灰尘和纸张混合的味道,突然变得刺鼻。
母亲。
在老家县城,刚做完心脏手术三个月的母亲。
每天要按时吃药,不能劳累,不能受刺激的母亲。
他每个月寄钱回去,打电话总是说“一切都好,别担心”的母亲。
赵天豪……查到了。
不仅查到了他的公司,他的项目,他的团队。
还查到了他的家人。
电话那头传来“嘟嘟”的忙音。对方挂断了。
王雨慢慢放下手机。塑料外壳上留下了他汗湿的指印。他盯着那个陌生号码,看了很久,直到数字在眼前模糊成一片。
然后他抬起头。
李悦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媒体联络名单。她看着王雨的脸,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王雨?”她轻声问,“怎么了?”
张伟也转过身,眼镜后的眼睛睁大了。
王雨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他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看着楼下的街道。
一辆公交车进站,停下,开门,关门,启动。
行人匆匆走过,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抬头看路牌。
阳光很好,三月的深圳,气温已经升到二十五度。街边的榕树抽出新芽,嫩绿的颜色在阳光下几乎透明。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王雨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战争升级了。
从商业竞争,到了人身威胁。
从攻击项目,到了威胁家人。
他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张伟,”他说,“查这个号码。虽然大概率是黑卡,但试试。”
张伟点头,手指已经在键盘上飞舞。
“李悦,”王雨看向她,“媒体联络继续,试点报告今天必须写完。另外……帮我订一张回老家的车票。明天最早的。”
李悦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头:“好。”
王雨走回办公桌,拿起那个凉透的包子,又咬了一口。这次他尝不出味道,只是机械地咀嚼,吞咽。
手机屏幕又亮了。
这次是后台数据推送:今日新增用户,七人。
而昨日同期,是四十三人。
负面舆论开始起作用了。
物理破坏在增加。
网络攻击在持续。
公交集团的压力在加大。
现在,还有家人的威胁。
王雨放下包子,拿起红色白板笔,走到白板前。他在“赵天豪”那个圈旁边,又画了一个圈,写上“母亲”两个字。
然后用一条粗重的红线,把两个圈连起来。
笔尖用力,几乎戳破白板。
办公室里的空气很重,像暴雨前的闷热。打印机又启动了,“咔嗒咔嗒”地吐出一张新的负面帖子截图。张伟的键盘声像密集的雨点。李悦翻动纸张的声音“沙沙”作响。
王雨站在白板前,看着那两个被红线连接的圈。
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背上,很暖。
但他只觉得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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