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骧领了旨,膝盖在金砖上蹭出声响才站起来。
老张也跟着起身,两条腿还在打颤,但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变了——刚才那个被庆功宴气得眼眶发红的老头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急不可耐的焦躁。
他甚至没等毛骧走到他身边,自己先窜了过去,拽住毛骧的袖子。
“明天出发?真的?”
毛骧拍开他的手,低声嘀咕:“皇上金口玉言,还有假?”
“那今晚得把东西收拾好,水囊、干粮、马料,一样不能落——”
“知道了。”
老张嘴里碎碎念着,脚步越迈越快,到最后几乎是拖着毛骧往殿门口走。两个人的影子被殿内的烛火拉得老长,一前一后消失在门槛外头。
走之前老张回头看了孙冉一眼。
孙冉冲他摆了摆手。
老张咧嘴笑了一下,转身就跑。
殿里安静了。
小太监弯着腰,嘴唇几乎贴着孙冉的耳朵,把那句话又重复了一遍。
“明日卯时,单独觐见。”
声音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孙冉的脊背微微僵了一瞬。
他没有抬头,余光扫了一眼主位上的朱元璋——那人已经重新端起了茶碗,低头吹着茶面上的热气,好像刚才那一整场风暴都没发生过。
徐达和沐英几乎是同时扭过头。
两个人的视线落在孙冉身上,各怀心思。
徐达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沐英端着空碗,指尖微微收紧。
孙冉在心里飞速过了一遍——
朱元璋要单独见他?
见什么?
聊什么?
他在庆功宴上指着皇帝鼻子骂了三次“朱重八”,搁正常皇帝早砍了。朱元璋不但没砍,还准了毛骧的请求,甚至主动散了庆功宴。
这不对。
朱元璋从来不做亏本买卖。
他让步,一定是因为让步本身比翻脸更划算。
那“单独觐见”这四个字——
是补偿?
还是算账?
朱元璋搁下茶碗,声音很淡。
“下去吧。”
三个字,没有指名道姓,但殿里所有人都在动了。文臣武将鱼贯而出,脚步声杂而低。孙冉跟在人群末尾,跨过门槛的一瞬间,后脑勺上那种被盯着的感觉才终于散去。
冷风灌进来。
灵州的雪还在下。
孙冉攥了攥拳头,往营帐的方向走。
想不通的事先不想。
——
第二天天没亮,营地就热闹起来了。
孙冉被外头的动静吵醒,掀开帐帘一看,队伍已经在集结了。
所有人都裹上了厚棉衣。
这批棉衣是木白在后方拼了命赶制出来的——蒸汽织机日夜不停,工匠们干到手上起燎泡,才在入冬前凑齐了数千件。孙冉看着那些崭新的棉布在雪地里排成一片,脑子里晃过木白趴在织机旁睡着的样子。
队伍前头,朱元璋穿着大氅站在风口。
他走到毛骧面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说话。
毛骧直直地看着朱元璋的脸,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几息。
朱元璋点了点头。
毛骧抱拳,转身翻上马。
身后几百骑明军整齐地调转马头,面朝北方。每个人的脸上都沉着,没有喊口号,也没有战鼓擂动。
这一趟不是打仗。
是接人。
孙冉裹着棉衣走到队伍边上,脚步在雪地里踩出咯吱声。他四处扫了一圈,在队伍中段找到了老张。
老张正低着头跟自己的棉衣较劲。
新棉衣的领子太厚太硬,翻起来卡在下巴底下,怎么折都不对。他两只手笨拙地扯来扯去,脖子仰着,活像只被掐住的鹅。
孙冉走上去,伸手把领子往下翻了一折,又在后头压了一下。
“你这是打算用领子勒死自己?”
老张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领口,又抬头看孙冉。
“孙家人。”
老张的声音带着沙。
“俺一定把其他兄弟带回来。”
他顿了一下。
“孙大人的尸体,就劳烦你安顿了。”
孙冉的手还搭在老张的肩膀上。
他听到“孙大人的尸体”这几个字的时候,心口闷了一下。
那是他上一副皮囊。
被绑在木柱上,脖子上蹭着致命的刀痕,右臂空荡荡的——
那具身体已经冰凉了。
孙冉把那股劲压下去,拍了拍老张的胸口。
“道理我都懂。铁打的孙家,流水的老张。”
老张愣了半拍,然后“噗嗤”一声笑出来。
“你们孙家人还真是个个都有意思。”
孙冉也笑了。
他笑得很放肆,露出牙,肩膀一抖一抖的。
老张也在笑,但笑容底下压着东西,鼻翼一缩一缩,像是随时会变成别的表情。
孙冉收了笑,语气忽然正经了。
“先辈早就留过口谕。”
“去吧,回来我请你吃饭。”
“吃你最爱吃的阳春面。”
老张低下头,手掌捂住额头。
“要不是那些孙大人次次请俺吃阳春面,俺还不爱吃呢!”
嗓子哑了,尾音往上飘了一截。
孙冉没接话。他用力拍了一下老张的胸膛,掌心落实了才收回来。
“去吧。一路小心。”
老张点了点头。
他翻身上马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不少,腿伤还没好利索,硬撑着蹬上去。
马蹄踏雪,队伍缓缓动了起来。
孙冉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那些棉衣裹成的身影一个接一个越过雪坡,看着老张的背影在人群里变小,看着“毛”字旗帜在风里翻卷。
队伍最终消失在灰白的天际线上。
孙冉吐出一口白气,缓缓转身。
朱元璋还站在原来的位置。
大氅的毛领被风吹歪了,他没管。
两个人隔着几十步的距离对上了。
孙冉的喉咙动了一下。
“这下,轮到我了。”
声音很轻,只有自己听得见。
朱元璋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他的头偏了过来,眼珠子直勾勾地盯住孙冉,一眨不眨。
然后他抬脚了。
一步。
两步。
三步。
皮靴踩在雪面上,声音被风搅碎。
孙冉站着没动,但脚底板开始发紧。
这个人身上带着的东西太重了。
不是杀气——杀气孙冉见过太多次,从宋同知的毒酒到赵淼的弯刀到脱火赤的马鞭,他早就不怕那玩意了。
但朱元璋不一样。
这是一个能让满殿文武噤声、让天下人俯首的存在。他往你跟前走的时候,连空气都会让路。
孙冉的手心出了汗。
痛觉屏蔽没了。这副傀儡身体现在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朱元璋走到他身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
“咱们——”
他顿了一下。
“换个地方说话?”
孙冉吞了口唾沫。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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