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设在灵州行宫。
大殿里烧了四个炭盆，热气腾腾的。桌上摆满了酒菜，羊肉是现宰的，烤得焦黄，油滋滋地冒烟。
朱元璋坐主位。
龙袍换了件干净的，脸上红光满面，举着酒杯说了一通。
大意无非就是那些话——此番北伐大破元军，扬我大明国威，将士用命，社稷有福。
说完举杯，满殿齐贺。
“魏国公千里驰援，以五千破万人，堪称当世名将！”
朱元璋站起来敬酒，专程走到徐达跟前碰了一杯。
徐达接了，没喝，手里端着杯子坐在那儿。
“沐英沐帅，三千打一万，硬生生扛住了脱火赤一整夜！”
朱元璋又敬了沐英一杯。
沐英起身接了，仰头干了。
“好！好啊！”
朱元璋龙颜大悦，来回走动，不停地跟左右文武碰杯。殿里的气氛热得快要烧起来。
孙冉坐在角落里。
他是以“孙家后辈”的身份混进来的，坐的位子差不多在最末尾，旁边是两个不认识的千户。
老张坐他边上，耷拉着脑袋，面前的酒菜一筷子没动。
毛骧坐在另一头。
绣春刀靠在桌腿边，整个人缩在椅子里，低着头，一口一口喝闷酒。杯子空了就自己倒，倒满了再灌下去，不跟任何人搭话。
孙冉的眼睛从进来就没离开过朱元璋。
他一直在等。
等朱元璋提一个名字。
任何一个都行。
六子。
左依。
或者那些死在沙漠里、连腰牌都被沙子埋掉的锦衣卫弟兄。
朱元璋开始第三轮敬酒了。
“此战之后，北元粮道尽毁，贺兰山以北再无元军威胁！”
他走回主位，扫了一眼满殿将领。
“朕今日高兴，诸位功臣一个不落，回京之后论功行赏！”
满殿叫好。
孙冉的手攥着杯子。
太紧了，指节发白。
朱元璋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提过那些死在沙漠里的人。
老张叹了口气。
他抬起杯子，把酒灌下去，摇了摇头。
“没办法的事。”
老张小声嘟囔了一句。
在他看来——打仗嘛，死几个人算啥，天子哪有功夫记每个小兵的名字。
毛骧也灌了一杯。
他早就习惯了这套。锦衣卫的命，从来不在圣旨里。
孙冉盯着朱元璋。
朱元璋端着杯正跟一个将军碰杯，笑得眼睛都快没了。
孙冉想起了六子。
那个在沙漠里自己割喉的年轻人。
他的刀给了李四，他的坟被沙尘暴埋了，连骨头都带不回来。
孙冉想起了左依。
跳下马的时候竖了个大拇指。
跟六子临死前一样的动作。
孙冉想起了那些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锦衣卫，在元军帐篷里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临死前紧紧攥着腰牌。
毛骧把腰牌从他们身上一块一块摘下来的时候，手都在抖。
然后呢？
然后今天这大殿里，没有他们。
胜利属于徐达。
属于沐英。
属于坐在上头的那个人。
属于所有活着回来的人。
他们算什么？
炮灰吗？
孙冉的手松了。
杯子从手里“滑”了出去。
但他没接。
“咣——！”
酒杯砸在地砖上，碎成了几瓣，酒水溅了出来，在地上浸了一小片。
大殿突然安静了。
所有人的动作都定住了——举杯的、嚼肉的、说笑的，全部停了。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
老张的筷子掉了。
他回头看孙冉，脸都白了。
“你——”
老张压着嗓子，疯狂使眼色，一只手在桌子底下拽孙冉的衣角。
“回来！快坐下！别——”
孙冉站起来了。
他推开凳子，从最末尾的位置走出来，一步一步，穿过整排桌案，走到宴会大殿的正中央。
满殿的武将文官看着这个陌生的年轻人，面面相觑。
朱元璋放下了酒杯。
他皱着眉看着殿中站着的人，不认识。
“你是哪个？”
孙冉站定了。
他没有跪。
他拱起双手——两只完好的手——缓缓抬到眉心位置。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老张在后面急得快哭了，不停地朝他摆手。
毛骧的酒杯停在嘴边，歪着头看他，瞳孔微微收缩。
徐达抬起了头。
沐英搁下了筷子。
朱元璋盯着殿中那人。
雪花从大殿门缝里飘进来，落在孙冉的肩膀上。
孙冉拱着手，声音不大，但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臣，有本要奏。”
朱元璋愣了一下，短短五个字却唤醒了他内心深处的记忆。
“你到底是谁？”
众人齐刷刷看向孙冉，但实际上他们或多或少都已经猜出了这人的身份。
(爱腐竹小说网http://www.ifzz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