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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得成比目何辞死

广大行 最新章节正文 得成比目何辞死 http://www.ifzzw.com/389/389428/
  
  
    五月十三夜,裴立府邸,裴理小妾孟春儿寝室内。

    红烛下,孟春儿用手轻抚着一条绣有“戏水鸳鸯并蒂莲”图案的枕巾,她痴痴凝望着图案中的那对鸳鸯,这是她和她的情郎同床共枕时用的枕巾。

    她轻声低唱着当年她的情郎教她唱的一首歌,是由卢照邻作词的《长安古意》:“……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比目鸳鸯真可羡,双去双来君不见……”

    敲门声传来,孟春儿止住歌声,将那枕巾藏在枕头底下,道:“谁?”

    “我。”姜小妹轻声道。

    孟春儿开门,姜小妹疾步进来。孟春儿习惯性地将头探出门,向外张望了一下,见四下无人,才关紧门,将姜小妹拉到床边,急切地问:“送到了吗?”

    姜小妹看了看孟春儿,叹了口气,道:“我哥不在家,我交代香儿将信转交给他……春儿姐,这些天我心里一直不安宁……我觉得……唉!”

    孟春儿拉着姜小妹的手,低声道:“小妹,怎么了?”

    姜小妹低声道:“春儿姐,其实……其实我觉得大少爷对你挺好的……我总觉得,你和我哥这样偷偷摸摸……实在……实在是太对不起大少爷了!春儿姐,听我一句劝,今后别去找我哥了,好吗?我怕万一有一天……”

    孟春儿凝望着红烛燃烧的火苗,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郑重道:“誓不相隔卿!誓天不相负!我孟春儿誓死不负姜恰!”

    言罢,孟春儿的眼中已有泪光。

    姜小妹道:“春儿姐,难道你和我哥还真要像刘兰芝和焦仲卿一样,将来某天一个‘举身赴清池’,一个‘自挂东南枝’吗?”

    姜小妹的话音刚落,不知从哪儿飞来一只飞蛾,倏地飞进红烛燃烧的火苗里,瞬间以火焚身!

    孟春儿望着飞蛾的残骸,幽幽道:“‘如飞蛾之赴火,岂焚身之可吝?’飞蛾为了心中所爱,又怎么会吝惜身躯被烈火焚烧呢……得成比目何辞死?爱就爱了,就是死,也值了……小妹,你还小,不懂……”

    姜小妹确实不懂,其实孟春儿又何曾真正懂过?她已为爱痴狂,已遏制不住对情郎汹涌澎湃的思念!她由情感和欲望编织的自我似熊熊燃烧的野火,理智的防火墙已无法阻挡这爱欲之火了。

    孟春儿望着红烛燃烧的火焰,低声吟唱着她的情郎当年在他俩家乡的红叶林中教她唱的那首《采葛》:“彼采葛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彼采萧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姜小妹望着孟春儿,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

    忽然,孟春儿感觉一阵头晕,胸口一阵恶心,干呕了几下。

    “春儿姐,你没事吧?”姜小妹急忙上前扶住孟春儿。

    孟春儿低声道:“小妹,告诉你一件事,我有了。”

    姜小妹不解道:“什么?春儿姐,你有什么了?”

    孟春儿将声音压得更低:“我有身孕了,我知道,是恰哥的。”

    姜小妹大吃一惊,压低声音道:“春儿姐,你是怎么知道的?”

    孟春儿低声道:“我算了日子,一定是恰哥的!小妹,其实我没告诉你,我这几天一直头晕乏力,你去你哥那儿后,我在庭院散步时差点跌倒,恰好被二少爷看到了,他找郎中为我诊脉,我才知道我已有喜了。”

    姜小妹满脸愁容,压低声音道:“若是让裴家知道这孩子不是大少爷的,这可怎么得了啊!”

    孟春儿低声道:“他们不会知道的……你不懂,总之,你不必担心就是了。”

    姜小妹懵懵懂懂地点点头,低声道:“春儿姐,你今天给我哥的那封信还故意封起来,快告诉我,信里到底写了什么啊?”

    孟春儿低声道:“我不让你知道信里的内容,是为你好。”

    姜小妹低声道:“为我好?真为我好的话,就该告诉我信的内容!春儿姐,若不告诉我,我下次就不给你俩传信了!”

    孟春儿看着姜小妹单纯的双眸,叹了口气,低声道:“我在信里告诉你哥,今夜戌正二刻,我在建福寺门前等他,叫他像上次那样派马车来接我……”

    姜小妹低声急道:“春儿姐!我看你真是疯了!你俩前两次在白天也就罢了,你怎么可以在夜里私会我哥呢!大黑天的,你不在府里,万一被发现可怎么得了啊!这次我是不会陪你去的!”

    孟春儿怔怔地望着流泪的红烛,喃喃道:“小妹,你不陪我去,我不怪你……你说,三秋是多久?”

    姜小妹望着流泪满面的孟春儿,叹了口气,没说话。

    孟春儿道:“秋天共三个月,在我还是小女孩的时候,认为三秋指季秋这一个月。后来家父讲解《诗经》时告诉我,三秋是九个月。自从我和恰哥相恋而不被家父允许时,我才意识到,我的世界中,三秋指三年!一年有四季,要经过三年,才出现三次秋季……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小妹,这种刻骨铭心的相思,这种难熬的苦楚,你是不会明白的……”

    此刻的孟春儿已度秒如年!她已无法忍受没有情郎在身边的日子,她已沉沦在由情感和欲望汇成的苦海汪洋。烛光下,孟春儿泪流成行,一如她此刻正凝望着的流泪红烛……

    *

    原来,孟春儿和姜恰两家是邻居,两人从小青梅竹马。在裴理纳春儿为妾之前,孟春儿和姜恰就已私定终身。后来姜恰父亲请媒人去孟家提亲,被孟春儿的父亲拒绝了。

    那时,正值裴立想为裴理纳妾,因为裴理娶妻六年来没有子嗣,裴立一直没能抱上孙子。

    一日,裴立和友人出游,来到金城南郊清溪村的一片红叶林。一条清清的溪水蜿蜒流过红叶林,几对鸳鸯在溪中戏水。红叶林中有几间古朴的房子,风景甚是雅致。裴立诗兴大发,当场吟道:“幽径绕清溪,房檐古木齐。红叶映人目,鸳鸯水中戏。”

    裴立等人漫步红叶林中,见不远处一棵大红枫树下,五六个女孩正围坐在一个面容姣好的少女身旁,聚精会神地聆听那少女讲解《柏舟》。裴立听了一会儿,连连点头,对身边随从道:“讲得好!此女子知书达理,贤良淑德,确实难能可贵!”

    女孩们听到有男子的声音,于是向裴立等人望去,见二十多个衣冠赫奕的男子正望着她们。女孩们赶紧起身离开了。

    裴立望着那讲解《柏舟》的少女,见她身穿带补丁的粗布衣服,容貌姣好,身材甚佳,登时心中一动。管家裴福道:“老爷,您看,这女子眼睛有神,嘴唇红润,人中深直,身材甚好,一定好生养!她若能给大公子做妾就好了。”

    裴立正有此意,于是托人打听,得知这少女名叫孟春儿,孟春儿生性善良温柔,常义务教附近一些家贫的女孩读书识字。孟春儿的父亲叫孟松柏,是个一直以怀才不遇而自怨自艾的穷秀才。

    几天后,裴立请媒人去孟松柏家说媒。

    孟松柏一直以身为孟轲的后人为傲,他最喜欢的文章就是裴立的《松柏》。他常独自站在苍松翠柏间,泪流满面地吟诵这篇文章:“春夏荣茂,松柏不争於芳时!秋冬凄寒,松柏不改其本色!落木萧萧,松柏不凋!君子志行,当如松柏之正直……”

    首辅宰相裴立请人来说媒,孟松柏心想:“女儿能成为裴家的人,这是何等的福分!即使是做妾,也是好的!总比嫁给姜恰好上万倍!”

    孟松柏是看着姜恰长大的,他一直记得几件事。在姜恰还只是六岁孩子的时候,一次,姜恰家里的几粒粟子被一群蚂蚁搬走了,姜恰大怒,竟将那窝蚂蚁用热水活活烫死!

    还有一次,姜恰家房檐下的母燕在运走小燕子的粪便时,不小心将粪便落在了九岁的姜恰头上。姜恰怒不可遏,当即手拿火钳,登上梯子,孟松柏还没来得及阻止,姜恰就已用火钳将那燕子窝戳烂了,几只羽毛都没长全的小燕子坠落在地,活活摔死!多年以后,孟松柏依旧记得那母燕的哀鸣!

    姜恰身体强壮,既喜读书,又爱武艺。其父勒紧腰带过生活,省下的钱用来给姜恰请武师,教他习武。姜恰小小年纪写得一手好字,发得一手好镖。

    姜恰十六岁生日那天,孟松柏问姜恰的志向。姜恰道:“出人头地!好照顾春儿和您,还有我爹和小妹。”

    “万一你将来不能出人头地呢?”孟松柏道。

    “天生我材必有用!我姜恰一定会出人头地!佛挡我路,我杀佛!魔挡我路,我杀魔!人挡我路,我杀人!”姜恰信誓旦旦道。姜恰的这番话,孟松柏听得心惊胆寒!

    这时,一个身材姣好的浣纱少女笑着望了望姜恰,随后和姜恰擦肩而过。孟松柏看到,姜恰望向那少女的眼神中充满了欲望的火焰!孟松柏当下就铁了心:“我女儿必须要远离姜恰!”

    从那天起,孟松柏就坚决反对春儿和姜恰往来。但姜恰总能骗过孟松柏,偷偷和春儿去那片红叶林约会。就在裴立见到孟春儿的半个月前,孟松柏在清溪畔的密林里亲眼见到姜恰对孟春儿动手动脚!孟松柏勃然大怒,咆哮着向这对恋人冲去!吓得姜恰撒腿就跑!春儿又急又羞,跪在父亲面前,痛哭流涕地求父亲同意她和姜恰的婚事。

    孟松柏严厉地道:“春儿!我看你是昏了头!只要我还活一天,就绝不同意你和姜恰这小子的婚事!这小子不是什么好鸟!若你嫁给姜恰这坏鸟,总有一天,咱们全家都得死在他手里……”

    孟松柏拆散了姜恰和春儿这对苦命鸳鸯。春儿当时还没有反抗父亲的勇气,她流着泪,进了庭院深深的裴府大院。

    姜恰说服胞妹姜小妹去给孟春儿做了陪嫁丫鬟。这样,他就能偶尔从探亲回家的姜小妹口中知道春儿过得好不好。

    一入裴门深似海,从此姜郎是路人。在春儿眼中,裴府的围墙太高,高得让她无法望见自由的天空!裴府重重院落的锁太多,锁住了她渴望自由的身体和灵魂!春儿心中满是无尽的哀愁!

    姜恰常常独自站在他和春儿曾经相拥相恋的红叶林,惆怅地吟哦着《采葛》。这种相思有多苦,他就对孟松柏有多恨!他确实曾起过杀死孟松柏的念头:“孟松柏!是你拆散了我和春儿!是你让我痛不欲生!我要杀了你!”

    但是,姜恰的脑海中又浮现出春儿那哀怨的眼神。姜恰知道,春儿虽然也恨她父亲,但她是绝不愿她父亲被杀的。为了春儿,姜恰打消了杀害孟松柏的念头。

    一个冬夜,姜恰孤枕难眠,心里全是春儿!他翻来覆去睡不着,于是起身,点燃油灯,在纸上挥笔写道:“我居陋乡里,春居豪宅堂。思春不得见,夜夜情何伤!”随后,他一丝不挂地躺在床上,幻想着春儿,汗流成行,而后泪流成行……

    姜恰一刻也忍受不了自己的贫贱卑微!他赤条条地从床上跃起,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飞雪,他眼中迸射出瘆人的寒光,指天发誓道:“我姜恰发誓,我要出人头地!我要把春儿夺回来!”

    他四处行卷,都被拒之门外,于是,他做了一件大胆的事。

    户部尚书皇甫勃权势正盛,常为他赏识的才子写举荐信给朝廷官员,有的才子因此一步登高。

    合元十三年二月初一,金城举办了一场当代名士诗赋书法作品展。姜恰没见过皇甫勃,但当作为看客的他看到皇甫勃的书法作品时,心中一动:“皇甫勃的笔迹和自己的笔迹真像!”

    于是,姜恰假冒皇甫勃的名义,当天就给时任右补缺的孔昭写了封举荐自己的信,次日将举荐信呈给孔昭。孔昭接过姜恰呈上来的信,一看信中文字,暗道:“这是皇甫大人的亲笔函吗?”

    姜恰的书法确实不错,也确实能迷惑一般人的眼睛,但孔昭是状元出身,鉴定笔迹的水平堪称一流。由于此前从未发生过有人冒充皇甫勃给自己写举荐信的情况,而且此刻的姜恰谈笑风生,导致孔昭一时间不敢断定信函真伪。

    二月初三,孔昭拿着这封举荐信来到皇甫勃府上,请皇甫勃亲自过目。皇甫勃笑道:“说说你的看法。”

    孔昭道:“乍一看,这笔迹确实和您的笔迹很像,但此笔迹的力度和您平时的书法力度相比,还是弱了些。且从文字的气势和字形结构以及笔锋特征看,还是和您平时的书法微有不同。但下官看那姜恰的神情,却又不像是假的。”

    皇甫勃笑道:“这举荐信确是老夫所写!”

    孔昭愣住了,说:“这……下官眼拙,望大人恕罪!”

    皇甫勃哈哈大笑,道:“你没看错!这信当然不是老夫写的!”

    孔昭道:“下官这就派人把那胆大包天的姜恰抓起来法办!”

    皇甫勃笑道:“不必如此。姜恰这小子有点意思,你还是把他叫过来,老夫想亲眼看看他。”

    孔昭困惑道:“大人的意思是?”

    皇甫勃笑道:“姜恰这小王八蛋有点儿气魄!老夫是什么人?这小王八蛋竟敢在信里大言不惭地冒老夫之名,言其文能治国、武能安邦,说明这小王八蛋有点胆量!老夫欣赏他!”

    孔昭忙施礼道:“大人胸襟,下官望尘莫及!下官明日就把姜恰带到大人府上。”

    二月初四傍晚,皇甫勃正在客厅和他的死党——大理寺右少卿黄忠玉聊天。皇甫勃道:“……当官就是在押宝,不站队是不可能的!不站队,你就得被边缘化!你就没有高升的机会……”

    黄忠玉不住地点着头,这时,家丁进客厅禀报皇甫勃:“老爷,孔昭大人带姜恰来了……”

    黄忠玉见状,立即起身告辞了。

    皇甫勃在客厅接见了姜恰。经过一番谈话,皇甫勃对姜恰大有相见恨晚之感,当晚就将自己在次室坊的一座私宅赐给姜恰,并赐给姜恰一个娇小可爱且能文识字的丫鬟香儿。

    姜恰成了皇甫勃的幕僚,通过皇甫勃,他结识了宰相李崇吉的养子李讯。姜恰接触的人越来越多,他的野心也越来越大,他加入了吉祥社。从此,他明面上是皇甫勃的幕僚,暗地里是妙言公子的助手。

    姜恰向妙言公子建议,吉祥社应该在朝廷、江湖以及普通民众中渗入势力,应积极收编所有可能被收编的组织和个人。在姜恰的策划和参与下,吉祥社大力收编江湖帮派。

    每当夜深人静,既是姜恰苦苦思念春儿的时刻,又是他欲火焚身的时刻。多少个难眠的深夜,他幻想着春儿就躺在身边,两人温柔缠绵……

    姜恰就这样活在情水与欲火的煎熬与折磨中。某个深夜,欲火焚身的姜恰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了,他将香儿当作了春儿,在香儿的身体上尽情挥洒自己的力量和汗水……

    香儿渐渐爱上了姜恰,她后来才知道,姜恰真正爱的是个叫春儿的女人,自己不过是姜恰在难熬的深夜中的替代品而已!香儿很痛苦,她只能无言地忍耐!她已离不开姜恰了。

    占有了香儿后,姜恰对春儿的思念和渴望愈发强烈!

    *

    合元十三年三月二十五,姜小妹探亲,来到姜恰在次室坊的宅子。姜恰从小妹口中得知春儿将在四月初一去建福寺,且春儿每次去建福寺时,都要在圆通宝殿内观音菩萨像前礼拜。

    四月初一上午,春儿乘轿,姜小妹和四名武士随行。到了建福寺大门,轿夫们停下轿子。春儿道:“你们都先回去吧,我和小妹中午在寺里用斋,你们酉时来接我就好。”轿夫和武士们一如既往地应声离去,春儿和姜小妹入寺。

    孟春儿在圆通宝殿里的观音菩萨像前虔诚地礼拜着,礼拜完毕,她起身蓦然抬头,望见了一双正脉脉含情地凝望自己的眼睛!望见了那个让她魂牵梦萦的男人!

    两人四目相对的第一刹那,春儿的眼神迸出一缕光!四目相对的第二刹那,春儿怔怔地望着姜恰,她感觉自己整个身心似被雷电击中一般!春儿知道自己的泪在奔流,但她控制不住!

    裴理平时忙于政务和练武,一个月鲜有几天来陪春儿,春儿在裴府虽养尊处优,但生活越优越,她就越感到空虚和苦闷!她真切地体会到自己原来是多么不可救药地深爱着姜恰!

    原来,姜恰在这天清晨就赶到建福寺,他一直站在圆通宝殿内观音菩萨像的斜后方,此刻,他终于见到了春儿!

    姜恰走到春儿身边,低声道:“寺门口的大槐树下有辆马车,车盖上系了个红丝带,一望便知。你和小妹一会儿就上那辆车……”不容春儿回答,姜恰已疾步离开。

    不知怎的,春儿的双腿已迈不动了,她感觉全身瘫软无骨一般,好一阵子才缓过神来。春儿道:“小妹,我要去恰哥那儿。”

    “这……不好吧?要是让大公子知道……”姜小妹为难道。

    “我不管!小妹,我求求你!带我去!我要去见他!”春儿哭道。姜小妹心里实在不忍,道:“春儿姐,别哭了,我带你去。”

    春儿和姜小妹出了寺门,春儿放眼一望,见寺门附近的一棵大槐树下果然有辆车盖上系着红丝带的马车,那车夫正在向她俩招手。姜小妹扶春儿上了车……

    四月初一,巳初,次室坊姜恰宅中。

    姜恰和春儿相顾无言,泪流成行……

    “哥,春儿姐,你俩聊聊吧,但切记,不能做出格的事!我先到外面转转。”姜小妹上街去了。

    春儿的双腿已不听使唤,她觉得自己化为了迷离的江水,她颤抖着,她感觉自己全身的骨头都软了,酥了,化了,没了……

    她瘫软了,瘫软在一个男人的怀里。姜恰将她抱起,向卧室走去。她感受到了他炽热的呼吸,她闭上了眼睛。

    他将她轻柔地平放在床上,脱去了她身上所有的衣服……

    她已处在热热的温柔中,处在猛烈的浪潮中,她忘我地欢叫着,**着,咆哮着,撕咬着,挠抓着,进攻着……

    当她还没进裴府时,多少次,当姜恰和她在田野里,在树林中约会时,在姜恰想要她的时候,都被她严厉地拒绝。这拒绝,一方面来自她受的家教,一方面那时的她还是处子之身,对未知的一切甚感恐惧。此时的她已是风韵十足的少妇了,她已变得相当自信!

    爱如海啸台风,淹没了姜恰和春儿……

    终于,热热的海啸台风归于平静,姜恰和春儿全身是汗,两人就像两条相濡以沫的黏黏滑滑的鱼,在无尽的苦海中徜徉着,沉沦着……

    苦海里,看不到鱼的泪。

    你若问春儿:海水为何是咸的?

    春儿一定这样回答你:因为海水全是鱼的泪……

    姜恰不知道,春儿更不知道,就在他和她忘我缠绵时,就在不远的西厢房,一个女子正用双手拼命捂住耳朵,正在无助地、无声地哭泣……

    这女子是香儿。

    姜恰捧起春儿的脸,望着春儿的眼,道:“春儿,我爱你!我要永远和你在一起!”

    春儿凝视着姜恰的眼,郑重地道:“恰哥,我也是!就是死,我也要和你在一起!”

    两人在床上多少次地忘情相拥,多少次地死死生生……

    姜恰再次捧起春儿满是汗水和泪水的脸,再次用他那双火热的双眼凝望着春儿的双眼,他无比坚定地道:“我姜恰发誓,我一定要和春儿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春儿用同样火热的双眼望着姜恰,忽然,她热热的双唇猛烈地亲吻姜恰的唇舌,随后用双手把姜恰的脸紧紧贴在自己丰满洁白的前胸……

    春儿再次捧起姜恰的脸,她双眼含泪,一字一句道:“我孟春儿发誓!我一定要和姜恰在一起!”

    “春儿,你说的是真的吗?你要和我在一起,无论用什么办法!春儿,你敢吗?”姜恰道。

    “当然是真的!我当然敢!我已经错过一次了!这次我绝不再错过你!你难道不相信我?”春儿道。

    “我当然相信你!春儿,我是说,无论用什么办法,你敢吗?”姜恰道。

    “只要能和你永远在一起,无论用什么方法,我都敢!我豁出去了!”春儿毫不犹豫道。

    “你不后悔?”姜恰道。

    “绝不后悔!”春儿斩钉截铁道。

    “我来想办法!春儿,到时候你配合我就好。”姜恰深知光有主张而没可行的办法是不行的。

    春儿道:“一言为定!恰哥,我等你消息!”

    申初,姜小妹从街上回来时,还是看到了哥哥和春儿赤身裸体的样子,姜小妹羞得满脸通红,道:“春儿姐,咱们得快点回建福寺去,再晚回去就让人生疑了!”

    “春儿,下次何时再见?”姜恰道。

    春儿怔了一下,道:“四月十五日清晨,我会去建福寺。”

    “到时候,我让车夫接你过来。”姜恰道。

    春儿点头,别离的伤感霎时涌上心头!春儿陷入极度的爱别离苦中:快乐总是稍纵即逝,还要多久才能见到心上人?若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那么,从四月初二到四月十五的十四天就是一百二十六个月,就是十年又六个月!若说‘度日如年’,这十四天就是整整十四年!天啊!我可怎么熬过这漫长的时间!

    “恰哥……珍重!”春儿再度泪染双颊。

    马车载着春儿和姜小妹向建福寺方向驶去,刚行了一段路,忽然,车后有马的嘶鸣声传来,一人骑马追了上来!

    春儿心头一震,急忙拉开车厢后帘,来人果然是姜恰!

    姜恰到了车厢后帘旁,低声对春儿道:“誓不相隔卿!誓天不相负!我姜恰誓死不负孟春儿!”

    姜恰的话,春儿听得真真切切,听得她泪水再度奔流!原来,“誓不相隔卿”和“誓天不相负”正是当年姜恰在红叶林里教她吟诵的《孔雀东南飞》中的两句话。在姜恰和春儿的心中,他俩比《孔雀东南飞》中的焦仲卿和刘兰芝还要苦十倍!因为在别离之际,焦仲卿尚能“下马入车中,低头共耳语”,而现实中他俩却不能!姜恰望着马车渐行渐远,他高举右手,久久挥动着……

    举手长劳劳,二情同依依!

    *

    四月十五上午,姜小妹和幂篱遮面的春儿从建福寺出来,向四周张望了几下,随即上了一辆马车。马车经过几个坊区,驶入次室坊姜恰宅院。

    春儿刚把内宅的门推开,一双手已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春儿耳畔传来了姜恰急促的呼吸声,姜恰道:“春儿!你终于来了!这些天可想死我了!”言罢,就吻春儿的脸。

    “恰哥!我也好想你!”春儿急切地回应道。

    两人忘我地拥抱着,亲吻着……

    姜小妹道:“你俩还当我存不存在啊?真是羞死人了!”

    姜恰停止了唇舌动作,松开了春儿。

    “哥,我觉得,其实……其实大公子挺可怜的。你俩背着大公子暗地里这么做,是不是太……太无情无义了?”姜小妹说出了心里话。

    姜恰冷笑一声,道:“无情无义?当初他裴理强行将我和春儿拆散就有情有义吗?”

    “但是,春儿姐给大公子做妾,这是孟大叔的决定,大公子不过是听从父命而已啊!我觉得,真不能怪大公子……哥,做人要讲良心啊!”姜小妹道。

    “你竟然叫他大公子?裴理给你吃了什么迷魂药?竟让你如此乐不思蜀!你还是不是我的小妹!”姜恰吼道。

    “哥!你怎么这么说话!我心里堵得慌!出去走走!”姜小妹一跺脚,向门口走去。

    “小妹,哥不该吼你,你别往心里去啊……”姜恰忙道。

    姜小妹没理会姜恰,径直走了。

    “恰哥,我一会儿劝劝小妹……”春儿道。

    姜恰和春儿情不自禁地拥抱在一起……

    几番云雨后,姜恰道:“制笔大师陈毫端曾制作了三支紫檀笔,据说三支笔分别刻有‘点睛之笔妙生花’‘神来之笔惊风雨’‘如椽之笔奋疾书’。陈先生后来将这三支笔赠予了裴立。裴立将其中的两支笔赠予了韩瘳和白晶天,剩下的一支则给了裴理。春儿,你听过此事吗?”

    春儿诧异道:“裴理确有一支紫檀笔,笔管上刻有‘点睛之笔妙生花’七字。恰哥,你是怎么知道的啊?”

    姜恰微微一笑,道:“听朋友说的。对了,春儿,你说,裴理身上有什么东西让人一看就知道那东西是他的?”

    春儿困惑道:“恰哥,你问这些干什么啊?咱俩在一起时,能不能不提他啊?不知道怎的,一想到他,我就愧疚……”

    “女人真善变!难道这么快你就忘了我们的誓言?”姜恰道。

    春儿低头沉默,姜恰悲愤道:“磐石方且厚,可以卒千年!蒲苇一时纫,便作旦夕间!卿当日胜贵,吾独向黄泉!”

    春儿哭道:“恰哥,我永远都不会忘记咱俩的誓言!”

    姜恰紧盯着春儿的双眼,道:“春儿,你说过,只要咱俩能长久在一起,无论用什么方法,你都干!你还记得吗?”

    “我当然记得,怎么了?”春儿道。

    “我已想到办法,只要你配合我,咱们就能达成心愿!你敢不敢做?”姜恰道。

    春儿单纯的双眸信任地望着姜恰的双眼,道:“我敢!恰哥,你说,我做!”

    姜恰道:“好!春儿,我要你把裴理那管紫檀笔拿给我用用,另外,你把能认出裴理身份的物件拿给我一个。其余的事,你暂时就别管了,到时候我会告诉你该怎么办。要快!最好这几天就让小妹拿给我。春儿,不要让小妹知道此事,她什么都不懂。”

    “嗯!”春儿懵懵懂懂,但她有的是对姜恰的绝对信任。

    *

    四月十七,裴理在春儿房间过夜。春儿心惊胆战地将金麒麟坠子和那管紫檀笔藏了下来。

    四月十八上午,裴理不在春儿房间,春儿先支开了姜小妹,她将金麒麟坠子和那管笔装在一个锦囊里,亲手用针线将锦囊缝死。随后,春儿急匆匆给姜恰写了封信:“恰哥:这是裴理的金麒麟坠子和紫檀笔,珍重!莫忘约定,誓天不相负!春儿四月十八手书。”待墨迹干了,春儿将信小心翼翼地放在信封里,并用糯米汁封好信封。当天午后,姜小妹赶至次室坊姜恰宅中,将信件和锦囊交到姜恰手中。姜恰让姜小妹传话给春儿,让春儿在五月初七午后来姜恰私宅。

    五月初六,陶子寿中毒案震惊金城。

    五月初七,春儿和姜小妹来到建福寺,轿夫和武士们走远后,她俩又上了那辆马车,来到姜恰私宅。

    “小妹,你先到庭院散散步,我和春儿有话说。”姜恰道。

    姜小妹离开了。一番缠绵后,姜恰道:“春儿,你必须对办案官说:‘裴理亲口对我说过,他五月初六在青龙山杀了一个假道士。’此事成功,咱们今后就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否则,咱们就只能一辈子提心吊胆,一辈子偷偷摸摸了!”

    “恰哥,你是不是疯了!为什么一定要陷害裴理啊?裴理他……他是好人啊!”春儿惊恐道。

    姜恰苦笑道:“他裴理是好人,我姜恰是十恶不赦的恶人!”

    “恰哥,我不是这意思。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带我私奔啊!咱俩逃到天涯海角,逃到没人认识咱俩的地方,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到哪儿我都愿意!就是和你一起死,我也愿意!恰哥!你带我逃吧!咱们不要害裴理了,好吗?我求你了!”春儿哭道。

    “逃?裴立是首辅宰相,你我若被扣上奸夫**的帽子,能往哪儿逃!我不愿咱俩一辈子都这样见不得光!若是哪天咱俩被捉奸在床,我自是被打死不必说,你可是要被浸猪笼的!事已至此,绝无退路!春儿,你必须照我说的办!”姜恰道。

    春儿大脑一片空白,她茫茫然地点头。

    女人有时候就是这么感情用事,一旦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就失去了理智,就成了感情的奴隶,万劫不复了……

    姜恰没对春儿说一个事实:此时的他已尝到荣华富贵的甜头,他已放不下荣华富贵了。

    *

    五月十三夜,大理寺门前。

    杜明接过狄承祖递来的两封信,仔细看了一遍,道:“姜恰只是个棋子,陶大人中毒案和此人有关,或许……三年前四大臣遇刺事件也和此人背后的主使人有关!先跟踪姜恰,务必将其幕后主使人捉拿归案!”

    狄承祖道:“我在窃听姜恰谈话时,听到一人对姜恰言‘公子密令,今夜亥末,老地方’。”

    狄承祖话音刚落,去大理寺卿戴宪府上申请搜查令的小赵返回,对杜明道:“戴大人不许咱们今夜搜查杨照文府宅,戴大人命属下转告您,未经他许可,您不许轻举妄动。”

    杜明咬咬牙,点点头。这时又有一匹马疾驰而至,马上那人满头大汗,疾声道:“杜大人,房头命属下向您汇报,青龙会所今夜来了很多江湖人物,房头窃听到高升说今夜亥末他们要去某地,具体地点目前还不清楚。”

    原来,五月初七那天,裴篆离开大理寺后,杜明就立即派房亮等人暗中监视青龙会所。

    杜明对来人道:“小米辛苦了!”随后对方显道:“你赶紧向京兆尹柳大人汇报少女失踪案进展情况,告诉柳大人,秀正坊杨照文那幢豪宅就是失踪少女被囚地,请柳大人派人连夜搜查那宅子,你随京兆府的人同去……”

    方显带几个捕快向柳公踔府上奔去。

    杜明对小米道:“你速率一拨兄弟接应房亮,监视高升……”

    随后,杜明率狄承祖等人直奔次室坊东横街华亭巷……

    *

    五月十三,戌时,次室坊,姜恰私宅书斋内。

    姜恰又翻箱倒柜找了三遍,还是没找到那两封要命的信!

    姜恰之所以留住第一封信,是因为他太爱春儿,只要是来自春儿的东西,他都如获至宝,珍爱保留。这毕竟是春儿给他的亲笔信,他舍不得烧掉。他之所以留住第二封信,是为了给自己留条退路,将来万一到了迫不得已的时候,自己可凭此信要挟妙言公子,从而避免自己被妙言公子过河拆桥。没想到,这两封信竟都不翼而飞了!

    姜恰望了望那木匣,牙关一咬,眼神中冒出决然杀意!他套了一件黑色大氅,疾步走到前院,跃身上马,出了宅院,沿着自己和袭宇等人来时的路追了上去!不多时,姜恰望见了前方六十多米处正在骑行的七人。姜恰认得真切,正是袭宇和那六个刀客。姜恰减缓马速,跟踪他们穿街过巷……

    月色朦胧,袭宇等人进了一条偏僻的巷道。姜恰纵马向袭宇的方向冲去,在距袭宇还有四十米远时,姜恰调转马头,取出两支毒镖,转头瞄准了袭宇的后心,他眼里冒出阴毒寒光,双手迅疾一扬,两支毒镖中的一支正中袭宇的后心,另一支正中袭宇的后脑,袭宇当即坠马!姜恰双腿一夹马腹,他胯下的黑马一骑绝尘,和那六个刀客的马反向而弛!

    刀客们纷纷下马,当他们扶起袭宇时,发现袭宇已毙命。刀客们见刺客出手狠毒,黑暗中也不确定刺客到底有多少人,于是纷纷上马,自顾自拼命纵马前奔!

    冲出巷道的姜恰也在纵马狂奔,他的马差点和一匹正准备进巷道的灰马撞个正着!对面灰马上的人赶紧一勒缰绳,两匹马交错而过!姜恰急忙将身体贴在马颈上,同时用左臂把面部遮挡起来,姜恰纵马疾驰而去!对面马上那人没看清姜恰的脸,姜恰却看到了对面那人的相貌……

    姜恰的黑马奔驰在街上,那个骑灰马的人赶紧调转马头,冲出巷道,跟在姜恰的马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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