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皇帝驾崩的消息传到安平时,已经是一个月后的事了。
驿卒的快马踏碎了清晨的宁静,官道上扬起长长的烟尘。安平县衙门口贴出了白纸告示,百姓们围在那儿,低声议论着。
服务中心——现在叫民事调解处了——也接到了正式文书。陆文远展开那卷黄绫公文时,手顿了顿。
上面用馆阁体工整地写着:先帝驾崩,太子继位,改元景和。大赦天下,除十恶不赦者,其余罪囚皆可减刑或释放。新皇即位,新政伊始,望各州县勤政爱民,以慰先帝在天之灵。
后面还附了一份长长的名单——是朝中官员的变动。二皇子被圈禁,其党羽或贬或黜。太子府旧臣大多得到擢升,其中最显眼的一个名字是:刑部侍郎吕侍郎,擢升刑部尚书。
“吕大人升了。”赵账房推了推老花镜,指着那个名字。
王大锤凑过来看:“刑部尚书……那得多大的官?”
“正二品。”陆文远合上文书,“朝中重臣。”
文书在众人手里传了一圈,最后又回到陆文远桌上。大家都没怎么说话——朝堂的风云变幻,离安平太远了。老皇帝也好,新的也罢,对这里的百姓来说,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他们更关心的是今年的收成,码头的工钱,还有邻里间的鸡毛蒜皮。
三天后的傍晚,又一封密信送到了。
这次不是驿卒,是个面生的年轻人,穿着普通的青布衣裳,但眼神锐利,举止干练。他把一个火漆密封的信函交给陆文远,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了。
信是晚上在灯下拆的。
纸张很薄,但纸质极好,是宫里才有的御用纸。字迹遒劲有力,是新皇的亲笔:
“文远卿鉴:朕知卿在安平,政声卓著,民望甚高。漕银一案,卿之功不可没。今朝堂初定,百废待兴,刑部侍郎一职空缺,朕欲以卿任之。望卿勿辞,速速入京。”
下面盖着私章——是“景和”二字。
刑部侍郎。从三品。
王大锤倒吸一口凉气:“大人……这……这是……”
苏小荷手一颤,墨汁滴在纸上,洇开一团黑。
赵账房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仔仔细细看那封信,像是要确认每一个字。
沈青眉靠在窗边,月光照在她侧脸上,看不清表情。
陆文远把信折好,放在桌上,沉默了许久。
“您……要去吗?”苏小荷轻声问。
陆文远没回答,只是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夏天了,槐花开得正盛,香气飘了满院。树下,老马头正坐在小板凳上剥豆子,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悠长而寂寥。
安平的夜,总是这样平静。
“写封回信吧。”陆文远转身。
“怎么回?”赵账房问。
“就说……”陆文远顿了顿,“臣才疏学浅,不堪重任。安平县民事调解处初建,百事待举,臣愿留此为民效力,以报皇恩。”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掏出来的。
苏小荷提笔,按他说的写。写到“臣愿留此为民效力”时,笔尖顿了顿,墨汁在纸上凝成一个小小的圆点。
信写好了,用火漆封好。第二天一早,托驿卒加急送往京城。
送走信的那天下午,陆文远和沈青眉去了趟码头。
码头已经修缮一新,青石岸线笔直,工人们正在卸货。老陈头看见他们,远远地招手:“陆司长!沈姑娘!”
两人走过去。
“今天有批新到的货,”老陈头擦着汗,“是江南的绸缎,轻得很,可价钱贵,得小心着搬。”
陆文远点点头,看着工人们扛着货包,一趟趟在跳板上来回。汗水顺着他们的脸颊往下淌,但脸上都带着笑——有活干,就有工钱,就有饭吃。
“陈伯,”陆文远忽然问,“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调走了,不在安平了,你们会怎么样?”
老陈头一愣,随即笑了:“您能调哪儿去?安平就是您的地儿。”
“万一呢?”
“万一啊……”老陈头想了想,“那咱们该干活还得干活,该过日子还得过日子。就是……就是心里空落落的,像少了点什么。”
他说完,又补充道:“不过您放心,咱们现在有民事调解处,有苏姑娘,有赵先生,有沈姑娘……就算您真走了,天也塌不下来。”
陆文远笑了。
是啊,天塌不下来。
安平已经变了。不再是那个事事靠县衙、靠他一个人的小县城了。百姓们学会了联名请愿,工人们学会了争取权益,妇人们学会了夜间巡逻,孩子们学会了写请愿书。
这个小小的民事调解处,已经成了安平的一部分。
就像那棵老槐树,根扎得深了,风雨来了,也能挺住。
回服务中心的路上,沈青眉忽然开口:“不可惜?”
“可惜什么?”
“刑部侍郎,从三品。”沈青眉看着他,“多少人一辈子都爬不到那个位置。”
陆文远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那你呢?如果你父亲昭雪后,朝廷让你回京,恢复你将军之女的身份,给你找个好人家,你回去吗?”
沈青眉沉默了。
许久,她才说:“不回去。”
“为什么?”
“因为这里,”沈青眉看向远处的安平县城,“有我要做的事,有我要护的人。”
陆文远笑了:“我也是。”
两人继续往前走。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上,并肩而行。
回到服务中心时,天已经黑了。
王大锤正在门口挂灯笼,看见他们回来,咧嘴笑:“大人,沈姑娘,晚饭好了!老马头炖了鸡汤!”
屋里灯火通明。
苏小荷在整理卷宗,赵账房在算账,老马头在灶间忙活。鸡汤的香味飘出来,混着槐花的香气,弥漫了整个院子。
众人围坐在桌边,吃饭,说话,笑。
就像过去的每一个夜晚一样。
陆文远端起碗,喝了一口鸡汤。
很鲜,很暖。
他想,这就是他要的位置。
不是刑部侍郎的官椅,不是京城的高门大院。
就是这里。这张旧桌子,这盏油灯,这些熟悉的面孔,这碗热腾腾的鸡汤。
窗外,夏夜的风吹过,槐花簌簌落下。
安平很安静。
安平很好。
(爱腐竹小说网http://www.ifzz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