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鸾要回北境了，上飞舟之前回头看了赵辰安一眼。
“下次回来再打一场。”
赵辰安站在渡口台阶上，手揣在袖子里，点了下头。
“好。”
李青鸾没再多说，转身踏上舷梯，动作利落得跟她使枪一样干脆。
飞舟阵盘亮起的那一下，舟身微微一震，青灰色的船体缓缓升空，在晨光里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赵辰安仰头看着飞舟越飞越高，最后变成一个灰点，消失在北方的天际线上。
他没立刻走。
渡口的风比城里大，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赵鼎走到他旁边，站定了，没开口。
赵辰安偏头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常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腰间别着一块他娘柳若霜给的玉牌，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
才二十五岁，站在那里的气度比好些朝臣都稳。
“爹，你最近气色好多了。”赵鼎说。
赵辰安愣了一下。这小子平时不太说这种话。
“是吗？”
“是。”
赵鼎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比前几个月好。”
赵辰安想了想，没接话。
前几个月什么样他自己心里清楚。
两人在渡口站了一会儿，赵辰安拍了拍赵鼎的肩膀。
“走，回去。”
当天下午，御书房。
赵辰安盘腿坐在主位上批折子，桌面摞了两摞，左边是已批的，右边是待批的。
赵鼎坐在侧面的矮案后头，帮他把折子按轻重缓急分了三堆。
这爷俩配合了不是一天两天了，赵鼎分拣的速度比内侍快三倍不止。
七窍玲珑心在这种事上简直是作弊，他扫一眼折面的题要就能判断优先级，从来没分错过。
赵辰安批到第七份的时候，赵鼎忽然开口了。
“爹，有件事跟您说一下。”
赵辰安手里的笔没停：“说。”
“药园那批灵植，最近状态不太好。”
赵辰安的笔顿了一下。
皇家药园是他三年前让柳若霜一手操办起来的，里头种的全是中高品灵植，光天品的就有十几株。
那些东西是大周炼丹体系的根基，每年产出的灵药占了丹药供应的四成。出了问题可不是小事。
“什么问题？”
赵鼎把手里那份折子翻开，上头写得清清楚楚。
“叶片发黄，根茎萎缩。灵植师看过了，说是灵脉供应的问题，调了两次灵脉输出量，没用。”
赵辰安放下笔，接过折子扫了两眼。
灵植师的判断不算离谱。灵植吃灵气，灵气供应出了岔子，叶子发黄根茎萎缩是最常见的反应。
但问题是，人家调了灵脉都没用。
那就不是灵脉的事。
赵辰安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灵植发黄萎缩，灵脉调了没用，那问题八成出在土壤或者灵植本身。
皇家药园的土是柳若霜专门从三条灵脉交汇处取的灵壤，品质没得挑。灵植本身也都是经过筛选的优质品种，不应该突然出毛病。
除非是水土不服。
赵辰安想起一件事。半年前药园扩建过一次，新开了三亩地，把几株原本种在老区的灵植移了过去。
移植这种事最容易出问题，灵植跟人一样，换了环境需要适应期，适应不好就蔫。
但半年了才开始蔫，时间线不太对。
“灵植师是从哪找的？”赵辰安问。
“园里自己养的，跟了药园七八年了。”
赵鼎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水平还行，但就是个种地的，碰上复杂情况不太够看。”
赵辰安心里有数了。
药园的灵植师说白了就是本地培养的，见过的世面有限。
灵植学问大了去了，光土壤灵气配比就能写几十卷书，更别说灵植之间的互生互克、灵脉节律跟灵植生长周期的配合这些精细活。
得找个真正懂行的人来看。
赵辰安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他想起来了。
之前柳若霜跟他提过一个世家，好像叫……姓什么来着？
“你娘之前跟我提过一个专精灵植的世家，你知道不？”
赵鼎点头，答得很快：“知道，是苏家，他们三代都是灵植大师，在整个中天主世界都排得上号。他们家的灵植术传承了上千年，据说连圣朝的皇家药园都请他们去指导过。”
赵辰安挑了下眉。
行，柳若霜推荐的人，靠谱程度不用怀疑。
这女人做事滴水不漏，她说好的东西基本不会差。
“让你娘发个邀请函过去，请他们派个人来。”
赵鼎应了一声，把这事记在手边的小册子上。
赵辰安又想了想，补了一句：“别用大周皇朝的名义发，用混元宗的帖子。”
赵鼎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即明白了。
大周虽然升了天朝，但在中天主世界的名头还是不够响。
沈家这种老牌世家，眼睛长在头顶上，一个边远天朝的邀请函递过去，人家搭不搭理都两说。
但混元宗不一样，一百零八上宗之一，对标圣朝级别的存在。
赵辰安是混元宗宗主，用宗门的名义发帖，沈家再拿大也得掂量掂量。
“我今天就让人送到娘那边。”赵鼎合上小册子。
赵辰安嗯了一声，重新拿起笔继续批折子。
两人又安静了一阵，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赵鼎分完最后一摞折子，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他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又走回来，在赵辰安对面站着，嘴巴张了一下。
赵辰安没抬头：“想说什么就说。”
赵鼎犹豫了一息。
“念儿最近老问皇爷爷什么时候再来看他画龙。”
赵辰安的笔停了。
他想起那天蹲在石榴树底下看赵念画“蚯蚓龙”的场景，嘴角不由得扯了一下。
“明天带他过来，我教他画。”
赵鼎眼里闪过一丝笑意，但脸上表情没怎么变，点了下头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赵辰安忽然叫住他。
“鼎儿。”
赵鼎回头。
赵辰安看着他，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摆了摆手。
“没事，去吧。”
赵鼎多看了他两眼，没追问，带上门走了。
赵辰安靠在椅背上，盯着桌上那盏快凉透的茶碗发了会儿呆。
刚才他本来想说一句“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赵鼎才二十五岁，他去域外修光膜的那段日子，朝政、药园、城防、还有那一大摊子乱七八糟的事，全压在这小子肩上。
柳若霜在后头帮衬着，但台面上顶着的是赵鼎。
说到底没说出口。
不是说不出来，是觉得没必要。
赵鼎这孩子跟他娘一样，心里都明白，说了反而显得生分。
赵辰安端起那碗凉茶灌了一口，茶叶梗子磕在牙上。
他低头看了眼桌上还没批完的折子，叹了口气，重新拿起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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