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辰安第五天才真正下了床。
脚踩在地面上的那一下，膝盖发软，小腿的肌肉像是被人抽走了一半，酸得他龇了一下牙。
他扶着床沿站了几息，等血液回流的那阵麻劲过去，才松开手，试着往前走了两步。
能走。就是慢，跟个七老八十的似的。
赵辰安披了件外袍，推门出去。
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黄了大半，地上落了薄薄一层，风一吹就往墙角堆。
赵辰安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深秋了。
他进域外的时候还是初秋，这一趟来回加上昏迷的日子，小半个月就没了。
脚步声从院门口传来。
赵鼎走在前面，手里抱着一摞折子，柳若霜跟在后面，手里也捧着一卷账册。
两人进了院门，看见赵辰安站在树底下，脚步都顿了一下。
“父皇，您怎么出来了？”赵鼎加快两步走过来，目光在赵辰安脸上扫了一圈。
赵辰安摆了摆手：“躺了五天，骨头都躺酥了。”
他在石桌旁坐下来，示意两人也坐。
赵鼎把折子放在桌上，没有立刻翻开，而是先把这几天的事情捋了一遍。
条理清楚，一件一件的，哪些已经处理了，哪些还在等批复，哪些压根不需要赵辰安操心。
赵辰安听着，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
朝中没出什么乱子。
赵鼎把该压的压住了，该批的批了，几件地方上报的琐事也都有了章程。
新府那边更简单，赵紫星回来之后就接手了一部分巡防的活，赵霄盯着城外的驻军，两个人配合得挺顺。
“做得好。”赵辰安说了三个字。
赵鼎点了下头，没多说。
柳若霜把账册递过来，赵辰安翻了两页，是这段时间的灵矿调配和丹药消耗明细。
数字对得很干净，柳若霜做事一向滴水不漏。
赵辰安合上账册，看了柳若霜一眼。
她的脸色比上次见时好了一些，但眼圈底下还是有淡淡的青灰。
这女人肯定又熬夜了。
“行了，你们忙你们的去吧。”赵辰安把账册推回去。
两人起身行礼，转身往外走。
赵鼎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嘴巴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跟着柳若霜出了院子。
赵辰安靠在椅背上，脑子里把刚才的信息过了一遍。
朝政稳着，混元宗那边也没出岔子，该操心的事暂时不用他操心。
这感觉有点奇怪。他赵辰安什么时候成了最闲的那个人了？
他正想着，一道白光从天际落下来，稳稳当当地停在院门外。
墨玉卿。
一身素白道袍，长发用一根玉簪随意挽着，脸上还带着赶路的倦色。
她进了院门，目光在赵辰安身上停了一下，脚步放慢了半拍。
“回来了？”赵辰安问。
墨玉卿在他对面坐下来，声音还是那个调子，淡得像白开水：“宗门的护山大阵修好了。这段时间没有外人靠近，一切正常。”
赵辰安点了点头：“知道了。”
墨玉卿没有立刻走。
她坐在那里，目光落在赵辰安的手上。
他的指尖还有些发白，那是灵力不足的表现，气血没有完全回来。
赵辰安注意到她的目光，把手缩进了袖口。
“别看了，死不了。”
墨玉卿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墨玉卿转身往外走。
赵辰安起身在院子里走了一圈。经脉受损的地方还在隐隐发胀，走快了就疼，得控制步子。
他绕着老槐树慢慢转了三圈，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
这伤比上次在域外跟天魔硬碰硬的时候轻一些。
那次他右臂经脉断了三根，躺了整整半个月才能握拳。
这次主要是灵力耗空导致的整体虚损，经脉本身没断，只是受了挤压，慢慢养就是了。
但“慢慢养”这三个字，他最不耐烦。
脚步声又来了。
萧楚楚从赵澜玉的院子方向过来，手里端着一碗汤，热气还在往上冒。她走到石桌旁，把碗放下。
“喝了。”
两个字，干净利落，跟她这个人一样。
赵辰安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鸡汤，炖得很烂，里头放了几味药材，入口微苦回甘。他没问谁熬的，喝就是了。
萧楚楚在旁边坐了下来，两只手搁在膝头，没说话。
赵辰安喝汤，她就坐着。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他喝汤的声音和风吹落叶的沙沙响。
赵辰安把汤喝完，碗底朝下扣在桌上。
“澜玉呢？”
“在练功。”
萧楚楚的声音轻轻的：“这几天她一直在练御兽王令的新用法，说上次在核心里头用得不够顺手。”
赵辰安笑了一下。这丫头倒是知道长进。
萧楚楚又坐了一会儿，起身把空碗收了，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脚步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赵辰安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傍晚的时候，李青鸾来了。
她穿着一身利落的窄袖劲装，长枪没带，腰间别着一把短刀。
进院门的时候脚步很快，站定之后脊背笔直，将门之女的架子端得稳稳当当。
“明天回北境。”
赵辰安看着她，没问为什么。
北边的草原部落还有一摊子事没收拾完，乌兰雪一个人撑着，李青鸾不可能一直待在皇城。
“路上小心。”
李青鸾点了一下头，嘴唇动了动。
“你在家好好养伤。”
赵辰安说好。
李青鸾转身就走了。脚步跟来时一样快，干脆利落，一点不拖泥带水。
但赵辰安注意到，她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那么一下。
只有一下，然后就大步出了门，再没回头。
赵辰安在院子里一直坐到天黑。
没点灯，就那么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那片被枝叶切碎的天空。
星星出来了，稀稀拉拉的，秋天的星比夏天的暗。
经脉里的灵力在缓慢恢复，像干涸的河道里一点点渗进来的水，流得极慢，但好歹在流。
他能感觉到十二团天地灵火的位置，都还在，只是暗得跟要灭了似的，得慢慢养回来。
风凉了。
赵辰安站起身，膝盖又酸了一下。
他活动了两步，转身往屋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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