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谨之没说话,用那双洞悉一切的眸子盯着裴惊驰。
良久,他才开口:“真的想好了?”
“不惜忤逆父母和祖母,也要娶她?”
裴惊驰偏过头,目光落在内室的那道屏风上。
沈令薇安静的躺在床上,安安趴在她身旁,小心地抓住她的袖子。裴野靠在床尾,裴朔站在床头。
几个孩子的影子被烛光照射投在墙壁上,高高低低的,像一排被风吹得站不稳的小树。
“想清楚了。”裴惊驰忽然开口。声音低哑,却透着深思过后的决绝:
“小叔,我在军营里见惯了生死,向来是直来直去的性子。成亲是一辈子的事,这辈子那么长,我不想像京中那些世家子弟一般,为了所谓的门当户对和家族利益,去娶一个自己压根不喜欢的泥塑菩萨,同床异梦的凑合一生!”
他又看了一眼内室的方向,眼底透着一股子执拗:“我裴惊驰这辈子,要么不娶,要娶,就只娶我心尖上的人!”
“既然我已经认定了她,就该对她负责一辈子。以后若谁胆敢再欺负她,便是与我作对!”
一番话直白又热烈,没有半点弯弯绕绕,像带着一股熊熊烈火。
这时,裴野听到动静,从屏风后转了出来,小眼睛里满是惊喜。
“大堂兄你说的是真的吗?你要娶沈姑姑?还要单独开府?”
“太好了!大堂兄,你们什么时候成亲?我也要搬去将军府可以吗?”
裴惊驰额头滑下一溜的黑线,屈指就要弹裴野的脑门。
“你小子,偷听墙角倒是一把好手。”
裴野一缩脖子,躲过那记暴栗,眼睛亮得像黑曜石:“胡说,我分明是正大光明的听,你们说话那么大声,整个屋子都听见了!”
裴惊驰嘴角抽了抽。
裴野又围着他转了一圈:“大堂兄大堂兄,你什么时候开府?将军府大不大?有没有演武场?我要一间自己的院子!不要太大,比静和苑小一点点就行!”
“臭小子,八字还没一撇呢,你就惦记上我的将军府了?”裴惊驰道。
裴野搓搓手,嘿嘿一声:“反正我不管,我就要跟着大堂兄走,这侯府我不待了,哼!我才不要认那个恶毒的丑女人当后娘。”
裴惊驰满脸无语,伸手去揉裴野脑袋。
他刚要开口答应这小子的非分之想,结果——
“恐怕,你要白高兴一场了?”
裴谨之突然泼了一盆冷水,毫不留情的切断了堂兄弟二人的幻想。
“小叔这话何意?”裴惊驰手顿在半空中,表情僵住。
裴谨之睨着他,不紧不慢道:“方才在前厅,陆酉已经当着你祖母和你父亲母亲的面,言辞恳切地求娶了沈氏,并且承诺,愿以正妻之位,三书六礼,八抬大轿迎她过门。”
“什么?!”
裴惊驰‘嚯’的起身,如同被人当头一棒。
陆酉?
“他算个什么东西!!”
还敢赶在他前面?
裴惊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逆流而上,有种想要揍人的冲动。
裴野的小嘴张成了‘O’字型,眼睛瞪得溜圆。
“真的吗?原来沈姑姑这么受欢迎啊?”
怎么办?一边是温和有礼,待他们极好的陆夫子,一边又是嫡亲的堂兄,裴野都不知道该站哪一边了?
好纠结。
裴惊驰气得一脚踹翻了凳子,咬牙切齿地低吼:“他这是趁人之危,我现在就去劈了他这个酸腐书生!”
裴惊驰怒发冲冠,转身就要朝外走。却被裴谨之一句话钉在了原地。
“劈了他,就能抹掉你母亲亲手布下的局吗?”
裴惊驰如遭雷击,原本愤怒紧绷的身躯瞬间僵硬。
裴谨之缓步走近,在他身后站定:“你如此笃定要娶她,可问过她的意见了?”
裴惊驰眼神一暗,显然并没有顾虑到这一茬。
裴谨之了然,目光扫了眼身后的屏风,伸手在裴惊驰肩膀拍了拍:“还是先想想,一会儿她醒来后,你该如何面对吧。”
说完,裴谨之径直踏出了门槛。
裴惊驰站在原地,手里的拳头紧了又紧。
最终,他忍住想要进屋的脚步,只朝着银杏吩咐,务必要好生照看沈令薇,然后颓然地步出了静和苑。
……
翌日,沈令薇是被身上的伤疼醒的。
那种外伤的恢复,不是尖锐的,一下一下的疼,像是有人拿了一块湿透的棉布裹住四肢,慢慢的往下坠。
纱布底下的伤口都在火烧一样的跳着。
睁眼时,入目是熟悉的素色床幔,她刚想动一下手臂,一阵钻心的剧痛传来,这才发现手腕上缠上了厚厚的一层纱布。
“沈姐姐,你总算醒了!”
一直守着她的银杏听到动静,忙起身前来查看,眼眶瞬间就红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最近怎么总受伤?”
沈令薇在银杏的搀扶下缓缓起身,靠坐在床头上,垂眸看了眼被缠成粽子一样的双手,干涸的嘴动了动。
“我这是怎么了?”
她一问,银杏就忍不住红了眼眶,“姐姐忘了?这伤不都是你自己划出来的吗?你说你怎么能那样对待自己?万一留下疤可怎么办?你是不知道,昨天你被大公子送来的时候,浑身都是血,可把我和安安给吓坏了……”
沈令薇闭上眼,昏迷前那一幕惊险的画面在脑海中迅速回放。
她中了药,和陆酉一起被困在了屋子里。
关键时候,她敲晕了陆酉,并打碎了花瓶,用瓷瓶割伤自己,用疼痛迫使自己清醒。
想到什么,她立马抓起银杏的袖子问道:“你说是大公子带我回来的,那……大家都看到了?”
银杏点点头:“嗯,大公子当时气得像要杀人,命人请来了城里最好的大夫,把最名贵的药都开上了,嘱咐说要我好好照顾你。姐姐不用担心。”
沈令薇心下一沉。
如此一来,想必大夫人,还有老夫人也全都知道了。
她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那……陆大人呢?可有听说他怎么样?”
银杏替她掖好被角:“姐姐放心,陆大人没事,只是……”
银杏想到什么,有些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沈令薇心里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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