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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78章 国公应下

义仁天 最新章节正文 第378章 国公应下 http://www.ifzzw.com/389/389251/
  
  
    永和宫被彻底封锁了。朱载垕的严令,加上净军的铁腕,这座冷寂了多年的宫殿,瞬间被肃杀的气氛笼罩。所有宫人,上至管事嬷嬷赵氏,下至粗使的杂役宫女,全部被单独看管,严禁互相串通。佛堂和卢靖妃的寝殿,更是被翻了个底朝天。

    太医匆匆赶来,验明了卢靖妃的死因——剧毒,入口即毙,毒性猛烈,与冯保从她那串乌木念珠中发现的黑色粉末成分一致。那念珠显然经过特殊处理,其中一颗是空心的,藏着足以致命的毒药,只需用力捏破,或者用牙齿咬碎,毒药便会顺着唾液迅速致命。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随时可以发动的自杀,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他杀!卢靖妃本人,恐怕也未必完全清楚这串伴随她多年的念珠,竟是她的催命符。

    “殿下,这是从佛龛底座下发现的,用油纸包着,藏得很隐秘。” 冯保捧着一个不大的油纸包,小心翼翼地呈上。

    朱载垕接过,打开。油纸包里是一些陈旧的信件碎片,似乎是被撕碎后又重新粘合起来,但仍有不少缺失,字迹也因年代久远和反复摩挲而有些模糊。还有一些散乱的符纸碎片,上面用朱砂画着诡异的符号,与“窃天”之术所用的符箓颇为相似,但似乎又有所不同。另外,还有几块质地奇特的黑色木牌碎片,触手冰凉,上面刻着扭曲的纹路。

    “就这些?” 朱载垕皱眉。这些东西虽然可疑,但太过零碎,难以拼凑出完整信息。

    “还有这个,是在娘娘寝殿的妆奁夹层里找到的。” 冯保又递过来一个更小的、用红绸包着的东西。

    朱载垕打开红绸,里面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通体乌黑、非金非木的令牌。令牌入手沉重,正面阴刻着一个狰狞的鬼脸,鬼脸额头正中,有一个极细的、仿佛天然形成的火焰纹路。背面,则刻着两个古篆小字——「幽仆」。

    幽仆?朱载垕心头一震。这令牌的形制、材质,尤其是那鬼脸图案,他似乎在东厂或锦衣卫的某些绝密卷宗中瞥见过类似的记载,似乎是某个隐秘教派或组织的信物。难道卢靖妃不仅是受胁迫的棋子,她本身就是那个神秘组织的一员?还是说,这令牌是控制她的人留下的?

    “可还发现其他与外界往来的书信、物品?特别是与道观、方士相关的?” 朱载垕追问。

    冯保摇头:“仔细搜过了,没有。娘娘这里,除了日常用度,几乎没有多余的东西,更无任何与宫外往来的痕迹。不过……” 他迟疑了一下,“奴婢问过永和宫的宫人,她们说,娘娘深居简出,极少见外人。但每月总有那么一两天,会有一个哑婆子从角门送些新鲜的瓜果菜蔬进来,说是娘娘娘家托人送来的。那哑婆子又聋又哑,放下东西就走,从不与人交流。因是每月惯例,又是送些不值钱的菜蔬,所以也无人留意。最后一次来,是在三天前。”

    哑婆子?送菜?朱载垕眼神一凝。这或许是一条线索!一个又聋又哑的送菜婆子,简直是传递消息的绝佳人选!无人注意,无法盘问,即便被抓,也问不出什么。

    “立刻去查!那个哑婆子的来历,行踪,经常出入的菜市、宫门,以及她背后可能的人!记住,暗中查访,不要打草惊蛇!” 朱载垕立刻下令。

    “是!” 冯保领命,但又道,“殿下,永和宫这边……卢靖妃娘娘薨逝的消息,恐怕瞒不住太久。是否要禀报陛下,还有宗人府……”

    卢靖妃毕竟是先帝妃嫔,有名位在身,她的死,尤其是这种疑似“自尽”的死法,必须有个说法。

    朱载垕略一沉吟,道:“如实禀报父皇,就说卢靖妃娘娘因思念早夭的皇次子,忧思成疾,旧疾复发,突发心疾,药石罔效,于今日在佛堂诵经时,安然薨逝。让太医按此出具脉案。至于宗人府和礼部,让他们按妃嫔之礼,从简办理后事即可。”

    “忧思成疾,突发心疾”,这是宫中处理这类说不清、道不明的死亡时,最常用的托辞。虽然牵强,但足以堵住大多数人的嘴。至于真相,只能暗中调查。

    “奴婢明白。” 冯保会意,又道,“还有一事,殿下之前让奴婢查的,关于当年端妃曹氏与卢靖妃的关联,有些眉目了。据永和宫一个老宫女回忆,卢靖妃在曹端妃被卷入‘壬寅宫变’处死后,曾私下焚香祭奠过几次,还曾无意中念叨过‘曹姐姐是替人受过’、‘那香有问题’之类的话。只是当时无人敢深究。”

    曹端妃是替人受过?那香有问题?朱载垕立刻联想到云贵妃信中提到的、害死夏莲的“安神香囊”,以及卢靖妃自己承认送出的香囊。难道当年曹端妃的宫里,也曾出现过类似的“香”?壬寅宫变,宫女弑君,是否也与这诡异的“香”有关?曹端妃是被栽赃,还是知情者?卢靖妃知道些什么?

    线索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混乱,仿佛一张巨大的蛛网,将嘉靖朝数十年的宫闱秘事、皇子夭折、妃嫔横死都串联了起来。而所有线索的源头,似乎都指向那个神秘的“罗先生”和他背后的“逆命”组织。他们用“香”、用邪术、用阴谋,在宫廷内外编织了一张无形的大网,戕害皇嗣,控制妃嫔,侵蚀皇帝,目的究竟何在?难道真的只是为了那虚无缥缈的“窃取天机”?

    不,朱载垕绝不相信仅仅是为了那些玄虚的东西。权力的争夺,江山的觊觎,才是亘古不变的真相。所谓的“窃天”,所谓的“五十年之约”,背后一定隐藏着更实际、更可怕的图谋。

    “殿下,卢靖妃已死,哑婆子那条线需要时间追查,刘成那边还在写证词,陆指挥使那边监视玄妙观也需等待时机……眼下,我们是否从当年经手的太医、稳婆,或者与曹端妃、卢靖妃相关的人着手?” 冯保请示道。

    朱载垕摇了摇头,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阴沉下来的天色,缓缓道:“那些陈年旧线,牵扯太广,清理得太干净,一时难有突破。而且,我们动静太大,已经打草惊蛇。卢靖妃一死,对方必然更加警惕。我们现在需要一条新的、对方意想不到的线。”

    “殿下的意思是?”

    朱载垕转过身,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卢靖妃临死前说,‘他是你的……’。虽然话未说完,但显然,那个‘他’,与孤有某种关联。卢靖妃用香囊害杜康妃,是因为那人用她儿子朱载壑的性命相威胁。能用一个皇子的性命来威胁一个妃子,此人在宫中的能量,绝对不小。而且,他能拿到那枚作为‘钥匙’的金镶玉长命锁,能提前在卢靖妃的念珠里藏毒灭口……此人不仅隐藏极深,而且对宫廷内务、对孤的身边事,恐怕也了如指掌。”

    冯保脸色微变:“殿下是怀疑……宫中有内鬼?而且是位高权重之人?”

    “不止是内鬼。” 朱载垕冷冷道,“很可能,是一个我们意想不到的、看似绝无可能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问道,“冯保,父皇当年潜龙之时,居于安陆兴王府。当时王府中的旧人,尤其是父皇子嗣出生前后,在兴王府伺候过的老人,如今在京中的,还有谁?”

    冯保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殿下这是要追根溯源,从陛下潜龙之时查起!这思路确实出人意料。他仔细回想,答道:“陛下登基后,兴王府旧人大多受到封赏,有些留在安陆守陵,有些随驾入京。如今在京中,且年事已高、地位尊崇的……首推成国公朱希忠,他是陛下在安陆时的伴读,与陛下情同手足,如今执掌后军都督府,是陛下最信任的勋臣之一。还有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他也是兴王府旧人,不过黄公公近年来身体欠佳,多在府中荣养,不太过问具体事务了。另外,已故的武定侯郭勋,生前也与陛下有旧,不过郭家后来牵扯进蓝道行案,已没落了。还有就是一些老嬷嬷、老太监,但大多已不在人世,或者散落民间,难以寻觅了。”

    成国公朱希忠!朱载垕眼睛一亮。此人他自然知道,不仅是父皇潜邸旧人,更是如今勋贵集团的领袖之一,地位尊崇,深得父皇信任。更重要的是,朱希忠为人刚正,家风严谨,在朝中口碑不错。若说宫中还有谁可能知道一些潜龙时期的隐秘旧事,且不至于被“罗先生”渗透,朱希忠的可能性最大。

    “备车,去成国公府。” 朱载垕当机立断。

    “现在?” 冯保看了看天色,又想到卢靖妃刚死,宫中需要处理,不由有些迟疑。

    “就现在。宫中之事,你按孤吩咐处理,对外只说孤去探望成国公病情。” 朱载垕不容置疑道。卢靖妃的死,必然会惊动幕后黑手,他必须抢在对方进一步清理线索、甚至狗急跳墙之前,找到新的突破口。成国公朱希忠,或许就是这把钥匙。

    “是,奴婢这就去安排。” 冯保不再多言,立刻下去准备。

    半个时辰后,一辆不起眼的青幔马车,在数名便装净军高手的护卫下,悄然驶出东华门,向着成国公府所在的西城方向而去。

    成国公府位于西城鸣玉坊,府邸占地广阔,但门庭并不张扬,朱漆大门上方悬挂着御笔亲书的“敕建成国公府”匾额,透着一种历经数朝的沉稳与厚重。门前的石狮子威风凛凛,但门可罗雀,显得有几分冷清。

    朱载垕的到来,并未提前通传,让国公府的门房有些措手不及。听闻太子殿下亲临,门房连滚爬爬地进去通报。不多时,中门大开,一位穿着国公常服、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的老者,在家仆的搀扶下,亲自迎了出来,正是成国公朱希忠。

    “老臣朱希忠,不知太子殿下驾临,有失远迎,还请殿下恕罪。” 朱希忠虽年过花甲,但声音洪亮,步履虽缓却稳,欲要下拜行礼。

    朱载垕急忙上前一步,亲手扶住:“老国公快快请起,是孤来得唐突,扰了老国公清静,何罪之有?孤今日是晚辈探望长辈,不必拘礼。”

    朱希忠顺势起身,布满皱纹的脸上带着恭敬而不失亲切的笑容:“殿下言重了。殿下亲临,寒舍蓬荜生辉,快请入内上座。”

    两人携手步入府中。国公府内部陈设古朴大气,并无过多奢华装饰,庭院中松柏苍翠,显示出主人低调沉稳的性子。来到正厅,分宾主落座,下人奉上香茗。

    寒暄几句,问候了朱希忠的身体(他确实有些老毛病,但并无大碍),又问了问京中近况,朱载垕便挥退了左右侍从,连冯保也退到了厅外守候。厅内只剩下朱载垕与朱希忠两人。

    朱希忠人老成精,见朱载垕屏退左右,心知太子此来,绝非寻常探望。他神色也严肃起来,拱手道:“殿下纡尊降贵,亲临寒舍,想必是有要事。老臣虽年迈愚钝,但若能为殿下分忧,必当竭尽所能。”

    “老国公言重了。” 朱载垕放下茶盏,正色道,“孤今日冒昧前来,确有一事,想向老国公请教。此事关乎宫廷隐秘,关乎孤之生母,更关乎父皇龙体安康,社稷安危。还请老国公,务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听到“生母”、“父皇龙体”、“社稷安危”这些字眼,朱希忠神色一凛,坐直了身体,肃然道:“殿下但问无妨。老臣深受皇恩,与陛下更有总角之交,于国于君,绝无二心。只要老臣所知,定当如实禀报。”

    朱载垕点点头,沉吟片刻,似乎在斟酌如何开口,然后缓缓道:“老国公是父皇潜邸旧人,自父皇龙潜安陆时,便追随左右,对父皇早年之事,想必知之甚详。孤想请教,父皇潜龙之时,兴王府中,可曾有过什么……不同寻常的人物?或者,发生过什么……难以解释的异事?尤其是,在孤出生前后,嘉靖十六年前后。”

    他没有直接问杜康妃,也没有提“罗先生”或“窃天”,而是从一个更宏大、更久远的时间点切入,询问兴王府旧事。这既能试探朱希忠的反应,也避免过早暴露自己的真实意图。

    朱希忠闻言,花白的眉毛微微蹙起,陷入回忆之中,良久,才缓缓道:“殿下所问……不同寻常的人物,异事……兴王府虽不比皇宫,但也是亲王府邸,规制俱全,人员众多。若说不同寻常之人……当年陛下潜邸,好黄老之术,炼丹修道,故而府中确实曾有过几位方士、道人。不过大多是些招摇撞骗之徒,陛下后来也识破其虚妄,渐渐疏远了。倒是有一人……”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一个久远的名字:“好像叫……白云子?对,是叫白云子。此人是在陛下登基前几年,不知从何处云游至安陆,自称得道,能炼金丹,通晓长生之术。陛下那时年轻,对此颇感兴趣,曾将其留在府中一段时日。不过此人行踪诡秘,寡言少语,与其他方士不同,不喜夸夸其谈,反而常劝陛下清心寡欲,修身养性。后来陛下登基入京,此人便不知所踪了。老臣对他印象不深,只记得他总是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面容清癯,眼神……有些深不见底。”

    白云子!果然!朱载垕心中一震。白云子在父皇登基前就已经出现在兴王府了!这比之前推测的时间更早!他并非在嘉靖帝登基后才靠方术得幸,而是在潜龙之时就已经接近!他劝父皇“清心寡欲,修身养性”,这与后来蛊惑父皇炼丹修道、追求长生的行为似乎矛盾。难道他早期是另一种面目?还是说,他是在刻意取得父皇的信任?

    “除了白云子,可还有其他方士道人,与父皇交往密切?或者,在父皇登基后,依旧与父皇保持联系,甚至入宫觐见的?” 朱载垕追问。

    朱希忠想了想,摇头道:“陛下登基后,初时忙于朝政,对修道之事并不热衷。后来……大约是嘉靖十年后,才开始重新宠信方士。具体有哪些人,老臣就不太清楚了。老臣虽是陛下旧人,但陛下登基后,君臣有别,且老臣主要掌管军务,对陛下内廷之事,所知有限。不过……” 他犹豫了一下,道,“老臣倒是记得,陛下登基之初,似乎对一位来自江西龙虎山的张天师颇为礼敬,但那位天师在京时间不长,后来便回山了。此外,似乎还有几位来自崂山、茅山的道士,被陛下召见过,但都未久留。”

    朱希忠的回答,与朱载垕之前掌握的信息大致吻合。白云子是早在潜邸时期就埋下的棋子,而父皇后来宠信的其他方士,可能有些是白云子安排的,有些则是后来主动投效的。但核心人物,很可能始终是白云子,以及他死后继承其事业的“罗先生”。

    “老国公可曾听闻过‘罗先生’此人?” 朱载垕试探着问。

    “罗先生?” 朱希忠仔细回想,最终摇头,“未曾听闻。京中勋贵,朝中大臣,并无姓罗的显赫人物。方士之中,似乎也未有以‘罗’为号的。殿下为何问起此人?”

    “没什么,只是偶然听闻的一个名号,随口一问。” 朱载垕不动声色地带过,然后话锋一转,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老国公,关于孤的生母,杜康妃娘娘,您可还有印象?当年在兴王府,在宫中,她……可曾有过什么特别之处?或者,可曾与什么人结怨?”

    提到杜康妃,朱希忠的眼神明显黯淡了一下,脸上露出追忆和惋惜之色。他叹了口气,道:“杜康妃娘娘……老臣是知道的。她是陛下登基后选入宫中的,并非兴王府旧人。老臣只记得,娘娘性情温和,与世无争,在宫中并不显眼。结怨……似乎也谈不上。后宫之中,妃嫔间偶有龃龉也是常事,但杜康妃娘娘性子好,不与人争,应不至于与人结下深仇大恨。只是……红颜薄命,可惜了。”

    朱希忠的回答中规中矩,似乎对杜康妃并无太多了解,也符合他外臣的身份。

    朱载垕并不气馁,继续问道:“那嘉靖十六年,杜康妃娘娘薨逝前后,老国公可曾察觉宫中,或者朝野之间,有何异常?比如,是否有方士异常活跃?或者,是否有某些勋贵、大臣,行为有异?”

    朱希忠眉头紧锁,沉思了许久,才缓缓道:“殿下此问……老臣仔细想来,那几年,陛下似乎对修道之事越发沉迷,宫中斋醮不断,方士出入频繁,这算不得异常。至于朝野之间……蓝道行案发是在嘉靖二十一年,但蓝道行此人,似乎在更早之前就已得宠,只是老臣对其不甚了解。若说行为有异……倒是有一事,老臣当年也觉得有些蹊跷。”

    “何事?” 朱载垕精神一振。

    “大约也是在嘉靖十六、十七年前后,” 朱希忠回忆道,“已故的武定侯郭勋,那时圣眷正隆,他不知从何处引荐了一位游方道士入宫,据说擅长炼丹,陛下颇为信重。但没过多久,那道士就因‘进药不当’被逐出宫,后来不知所踪。郭勋也因此受了些申饬。此事当时并未掀起太大波澜,老臣也只当是郭勋邀宠不成,反受其累。如今殿下问起,老臣才觉得,那时机似乎与杜康妃娘娘薨逝相近,不知是否有关联。”

    武定侯郭勋?引荐道士?进药不当?朱载垕心中急转。郭勋是嘉靖朝早期的重要勋臣,一度权倾朝野,但后来牵扯进蓝道行案,家道中落。他引荐的道士,是否就是白云子一脉?所谓的“进药不当”,是否与戕害皇嗣、妃嫔的阴毒手段有关?

    “那位被逐的道士,老国公可知其名号?样貌特征?” 朱载垕追问。

    朱希忠摇头:“时隔久远,老臣实在记不清了。只隐约记得,那道士似乎姓……姓陶?还是姓姚?样貌更是毫无印象了。此事殿下或许可查阅当年宫中或锦衣卫的记档,或许能有发现。”

    朱希忠这里得到的信息,虽然零碎,但价值极大。他证实了白云子在潜邸时期就已出现,提到了武定侯郭勋引荐道士的蹊跷事件,还点出了几个可能的方向。更重要的是,朱希忠的态度是坦诚的,他确实在努力回忆,知无不言。

    朱载垕心中稍定,看来朱希忠并未被“罗先生”渗透,是可以信任的。他决定再透露一些信息,以换取朱希忠更深入的帮助。

    “老国公,” 朱载垕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语气凝重,“不瞒您说,孤近日查证,发现杜康妃娘娘之死,恐怕并非简单的产后血崩。宫中近年来的诸多变故,包括几位皇弟皇妹的早夭,甚至……父皇近年来龙体违和,恐怕都非天灾,而是人祸!有一股潜藏极深的势力,在暗中戕害我朱明血脉,图谋不轨!”

    朱希忠闻言,浑身剧震,霍然抬头,眼中精光爆射,方才的老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久经沙场的凌厉气势。“殿下此言当真?!” 他的声音都因震惊而有些颤抖。

    “千真万确!” 朱载垕重重点头,从怀中取出云贵妃那封血书(当然,是抄录本,原件他已妥善收藏),以及那枚“龙鳞戒指”,放在桌上。“此乃云贵妃娘娘临终绝笔,揭露了部分阴谋。而这枚戒指,则是关键信物。孤已掌握诸多线索,指向一个名为‘逆命’的神秘组织,其首领自称‘罗先生’,很可能是当年白云子的传人。他们以邪术害人,意图窃取我大明国运,动摇国本!卢靖妃,便是受他们胁迫控制的棋子之一,今日方才……自尽于佛堂。”

    朱希忠颤抖着手,拿起那封血书抄本,快速浏览,脸色越来越白,尤其是看到“窃天”、“移运”、“戕害皇嗣”等字眼时,更是须发皆张,怒不可遏。待看到最后,他已是老泪纵横,将血书轻轻放下,又拿起那枚“龙鳞戒指”,仔细端详,手指摩挲着戒指上那冰冷的鳞片纹路。

    “妖孽!国贼!该杀!该杀!” 朱希忠低吼出声,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他一生忠于大明,忠于嘉靖帝,此刻听闻如此骇人听闻的阴谋,如何不怒?

    “老国公息怒。” 朱载垕沉声道,“此獠隐藏极深,党羽遍布,且行事诡秘狠毒。孤虽有线索,但追查起来,阻力重重,许多陈年旧事,已难觅踪迹。孤需要帮手,需要信得过的、有能力的老臣相助。老国公是父皇股肱,国之栋梁,更是看着孤长大的长辈。值此危难之际,孤恳请老国公,助孤一臂之力,揪出此獠,肃清宫闱,以安社稷!”

    朱希忠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怒。他放下戒指,起身,整理衣冠,然后对着朱载垕,推金山倒玉·柱般,郑重地跪了下去。

    “殿下!” 朱希忠声音铿锵,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老臣朱希忠,深受国恩,与陛下更有布衣之交!此等祸·国殃民、戕害皇嗣、谋害君父的逆贼,人人得而诛之!殿下既有此心,老臣愿效犬马之劳,肝脑涂地,在所不辞!但有所命,无有不从!只求殿下允准老臣,参与此事,揪出元凶,以正·国法,以慰冤魂!”

    看着眼前白发苍苍、却慷慨激昂的老国公,朱载垕心中涌起一股热流。他上前一步,亲手将朱希忠扶起,动容道:“老国公快快请起!有老国公此言,孤心甚慰!大明有忠臣如此,何愁妖孽不除!”

    两人重新落座,气氛已然不同。不再是简单的君臣或长辈与晚辈的问答,而是并肩作战的同盟。

    “殿下,接下来该如何行事?但请吩咐!” 朱希忠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提刀上阵。

    朱载垕沉吟道:“眼下有几条线。其一,继续追查卢靖妃之死,以及那个送菜的哑婆子。其二,详查武定侯郭勋当年引荐道士之事,务必找到那个被逐道士的线索。其三,暗中查访白云子在潜邸时期的所有行踪、接触之人,以及他可能留下的传承。其四,也是目前看来最可能有所突破的——玄妙观。陆炳正在监控,但对方十分警惕。孤需要一位德高望重、且不引人注目的老臣,以合适的理由,去‘拜访’一下玄妙观,试探虚实。”

    朱希忠略一思索,道:“前三条,老臣可动用在军中和旧部的力量,暗中查访,尽量不打草惊蛇。至于玄妙观……老臣年迈,近年来笃信佛法,偶尔也会去些道观寺庙祈福还愿。以寻访清修之地、探讨养生之道为由,去玄妙观走走,倒也说得过去。老臣与陆指挥使素有交情,可与他互通声气,里应外合。”

    “如此甚好!” 朱载垕抚掌,“不过老国公务必小心,对方奸诈狠毒,且可能擅用邪术,务必做好周全准备,安全第一。”

    “殿下放心,老臣这把老骨头,还经得起折腾。” 朱希忠豪迈一笑,随即又正色道,“倒是殿下,身系天下安危,更需万分小心。殿下查案之事,恐怕已引起对方警觉。老臣建议,殿下可多去西苑探望陛下,一则全孝道,二则,陛下身边,或许才是最安全之处。另外,殿下出入,务必加强护卫,饮食起居,更要慎之又慎!”

    朱希忠的提醒,正是朱载垕所虑。对方连卢靖妃这样的深宫妃子都能控制并灭口,其触角之深,令人心惊。自己这个太子,必然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

    “孤省得,多谢老国公提醒。” 朱载垕点头,又道,“另外,孤生母遗物中,有一件金镶玉长命锁,锁芯有裂,疑似被卢靖妃背后之人取走,称之为‘钥匙’。此物至关重要,老国公在查访时,也请多加留意。还有,当年经手杜康妃娘娘遗物的内库宦官,除刘成外,几乎死绝。老国公可否通过军中旧部,查查那些宦官的亲属、同乡,看看有无漏网之鱼,或可发现蛛丝马迹。”

    “老臣记下了。” 朱希忠郑重应下。

    两人又仔细商议了一番细节,约定好联络方式和暗号,朱载垕方才起身告辞。朱希忠亲自将朱载垕送出府门,目送马车消失在街角,方才回转。他站在庭院中,仰望阴沉下来的天空,老眼中精光闪烁,喃喃自语:“魑魅魍魉,也敢觊觎天家!老夫倒要看看,你们究竟是何方神圣!”

    马车里,朱载垕微微闭目,梳理着刚刚得到的信息。成国公朱希忠的加入,无疑是一大助力。这位三朝老臣,在军中和朝中都拥有巨大的能量和影响力,且对父皇忠心耿耿,足以信任。有他协助,许多之前不便明查的事情,或许可以借助他的渠道暗中进行。

    白云子早在潜邸时期就已出现……武定侯郭勋引荐的道士……被卢靖妃称为“钥匙”的金镶玉长命锁……玄妙观……

    一条条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正在被逐渐串联起来。虽然“罗先生”的真面目依然隐藏在迷雾中,但他布下的网,他经营数十年的阴谋,正在被一点点撕开缺口。

    “回宫后,立刻让王安加派人手,盯紧所有可能与郭勋旧部、与当年被逐道士相关的人等。另外,让李时珍仔细研究一下那‘窃天’之毒的成分,看看与当年郭勋引荐道士‘进药不当’是否有关联。” 朱载垕对车外的冯保吩咐道。

    “是,殿下。”

    车轮滚滚,驶向紫禁城。天色愈发阴沉,似乎有一场暴雨将至。但朱载垕的心中,却比之前明亮了许多。有了成国公这把“利剑”,他更有信心,劈开这笼罩在朱明皇室头顶数十年的沉沉黑幕了。

    然而,他并不知道,就在他与朱希忠密谈的同时,一双隐藏在暗处的眼睛,正透过成国公府斜对面茶楼二楼的窗户,冷冷地注视着国公府的大门。看到朱载垕的马车离去,那双眼睛的主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充满讥诮的笑意。

    “成国公……朱希忠……太子殿下,你倒是会找人。可惜,有些秘密,是连这位三朝元老,也未必知道的……”

    低声的自语,消散在茶楼喧闹的人声中,无人听见。 (爱腐竹小说网http://www.ifzzw.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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