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隆!!”
当十二辆挂着大红绸花的重型猛犬卡车,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引擎轰鸣和高频电驱的咆哮,硬生生撞碎了空间的壁垒,冲入门后的世界时,眼前的景象,让见多识广的老九门众人集体倒抽了一口冷气。
这里,是独属于姜瓷一个人的须弥小世界。
是她从幽暗深邃的西沙海底墓一步步杀出来,从一个只剩下执念和怨气的禁婆,逆天改命修成绝代鬼王,最终融合了无上法则后,亲手开辟出来的私人宇宙!
车队驶入的瞬间,仿佛一头扎进了一片倒悬的深海与星空交织的奇幻梦境。
天穹之上,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而是一条浩瀚无垠、流转着幽蓝色与纯金色光芒的倒挂星河。
星河之中,隐隐可见巨大的虚影在游动,仔细一看,那竟是一条条体型堪比山脉的幽冥骨龙和深海巨鲸的灵体,它们在星海中发出悠长而空灵的鲸鸣。
大地之上,没有世俗的柏油马路,而是一条由无数散发着莹莹白光的白骨与万年暖玉交织铺就的宽阔天路。
天路两侧,生长着高达百丈的深海红珊瑚树,珊瑚树的枝丫上,挂满了散发着幽蓝光晕的水母灵体,将这片莽荒而神秘的领地照亮。
“滴滴滴~~叭叭!!!”
胖子坐在第一辆猛犬卡车的驾驶室里,瞪大了那双绿豆眼,死死踩着刹车,忍不住疯狂地按了几下高音气喇叭。
喇叭声在这片幽静空灵的须弥界中来回震荡。
因为在车队的正前方,天路的两侧,不知何时已经整整齐齐地列起了两排望不到尽头的大军。
那不是活人,而是一尊尊身披暗黑色重型铠甲、手持长戈、浑身燃烧着幽冥鬼火的鬼将!
在这些鬼将的后方,还站着无数由高阶剪纸化作的纸人侍女,她们穿着大红色的喜服,手里提着惨白色的引路灯笼。
明明是诡异到了极点的阴兵过境画面,此刻却因为漫天的红绸和喜字,透出了一股说不出的宏大与诡异的喜庆。
当张起灵牵着姜瓷的手,从正中央的那辆越野车上走下来的瞬间。
“唰!”
数以万计的鬼将和纸人侍女,动作整齐划一,犹如推金山倒玉柱般,轰然单膝跪倒在那条白骨玉石铺就的天路上。
铠甲碰撞的金属铿锵声,响彻云霄。
“恭迎吾王回宗!恭迎王夫大驾!”
成千上万道不带活人温度、却透着绝对狂热与忠诚的声音,汇聚成一股排山倒海的声浪,震得猛犬卡车的防弹玻璃都跟着嗡嗡作响。
“我滴个亲姥姥啊……”
胖子探出大半个身子,看着这阴森霸气却又排场拉满的阵仗,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鸵鸟蛋。
“天真,你掐我一把!咱们小嫂子这娘家,这特娘的简直是个高配版的阴曹地府啊!这鬼王大军的排面,十个阎王爷来了也得靠边站!”
吴邪也是咽了口唾沫,尽管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这种纯粹由死气和仙气揉捏在一起的视觉冲击,还是让他大脑有些宕机。
他推了推金丝眼镜,看着前方那个一袭布裙、却气场全开的姜瓷,忍不住感慨:
“从西沙海底墓的禁婆,一路杀到拥有独立小世界、手握万千鬼将的界主。小嫂子这进化史,写成书都能把天下倒斗的同行给看跪了。”
姜瓷站在天路中央,看着自己这片熟悉的领地,清冷的眼眸中流露出一丝满意的笑意。
她转过头,看向张起灵。
“这地方清冷了些,没什么长辈和同门,只有这些陪我一路杀出来的部下。你不嫌弃吧?”
姜瓷的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落入老九门几个兄弟的耳朵里。
张起灵反握住她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她手背上的肌肤,黑眸中没有半点介意,只有满溢而出的柔情。
“有你在,这里就是家。”
简单的几个字,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要来得震撼。
那些跪在地上的鬼将们,头埋得更低了,仿佛感受到了这位“王夫”身上那股连天地都不惧的淡定气场。
为了准备明天的大婚,姜瓷必须先前往须弥界深处的“幽冥宫”进行洗髓和换装。
在几百名高级纸人侍女的簇拥下,姜瓷犹如众星捧月般离开了车队。
卸下了护送聘礼的重担,九门男团的这几个大老爷们,在一名高阶鬼将的引路下,将车队停好,随后在须弥界外围的一处悬崖观星台上安顿了下来。
夜幕深沉。
须弥界的夜,安静得只能听到星河中灵兽游动的声音。
那轮巨大的紫色幻月悬挂在孤峰之巅,将浩瀚的灵气云海照得宛如梦境。
这处观星台极大,地面全是由一整块散发着丝丝凉意的万年寒玉雕琢而成。
悬崖外,就是深不见底、翻滚着星光的云涛。
“哐当。”
一个硕大的编织袋被胖子重重地扔在观星台那张雕刻着繁复鬼道阵法的暖玉桌上。
解雨臣穿着一身宽松的棉麻便服,正坐在玉凳上擦拭着一把折扇。
看着那个掉色的编织袋,桃花眼微微一挑:
“胖子,这可是小嫂子地盘上的万年玉桌,你往上头扔的什么破烂?”
“什么破烂?这可是胖爷我走之前,特意去东直门外头那家百年老卤店打包的硬菜!”
胖子解开编织袋的死结,像变戏法一样,往外掏东西。
用油纸包着的酱牛肉、还带着红油的卤猪耳朵、一大袋五香花生米、一盒拍黄瓜,最后,他“咚咚咚”地在玉桌上墩下了整整两箱红星二锅头,外加黑瞎子顺手从破冰船上顺下来的三瓶六十度俄罗斯伏特加。
“神仙的地方再好,那仙果仙丹吃下肚也填不饱这凡人的胃。那琼浆玉液喝进嘴里跟白开水似的,没劲!”
胖子拿起起子,“嘎嘣”几下撬开五瓶二锅头,挨个递到众人面前。
“今儿个是咱们小哥的单身夜!没有外星人,没有高维主机,也不用管什么长生不老。咱们哥几个,今天必须得喝点带劲儿的!”
吴邪笑着摇了摇头,拉过一把竹椅坐下。
他伸手抓了一把花生米,剥开一颗扔进嘴里,那股熟悉的五香八角味瞬间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在这种仙气飘飘、群鬼环绕的神秘空间里,嚼着花生米、喝着二锅头,这种强烈的反差感,反而让人觉得无比的踏实和心安。
张起灵也走出了厢房。
他洗过了澡,身上换了一件解雨臣准备的黑色丝绸衬衫,领口的扣子随意地解开了两颗。
褪去了那身战斗时的冷酷与紧绷,此刻的他,头发微湿,眉眼间透着一股难得的慵懒。
他走到吴邪身边坐下,修长的手指端起那瓶绿玻璃瓶的二锅头,没有任何犹豫,仰起头直接灌了一大口。
烈酒入喉,犹如吞下了一团滚烫的火刃。
张起灵微微皱了皱眉,却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热气。
“小哥,慢点喝。今晚没人跟你抢。”
黑瞎子单腿蹦跶过来,挨着解雨臣坐下,拿起一瓶伏特加,用牙咬开瓶盖。
“来,第一口,敬咱们这条捡回来的命。敬这操蛋却又让人舍不得的人间!”
“敬明天!”
吴邪举起酒瓶。
“干!”
五个酒瓶在暖玉桌上重重地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几口烈酒下肚,夜风吹拂着云海,酒精开始在男人们的血液里悄然发酵。
平日里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那些被生死搏杀压抑在心底的情绪,开始随着酒意慢慢上涌。
吴邪单腿踩在凳子边缘,手里夹着半根烟,目光越过云海,似乎穿透了时空,看到了十几年前那片风急浪高的西沙海面。
“真快啊……”
吴邪吐出一口白烟,声音里透着一股历经沧桑的醇厚。
“胖子,小哥。你们还记得西沙海底墓吗?”
“怎么不记得!”
胖子往嘴里塞了一大块酱牛肉,含糊不清地嚷嚷,一拍大腿乐了。
“那会儿天真你还是个看见血尸就腿肚子打转的雏儿呢!我们在那个耳室里,第一次碰见小嫂子。”
胖子说着,故意打了个哆嗦,做了个惊恐的表情:
“好家伙,那时候小嫂子还是一只被困在墓里的禁婆啊!满屋子都是黑漆漆的头发,缠在脖子上滑溜溜的,差点没把胖爷我给当场交代在水里。谁能想到啊!”
胖子举起酒瓶,指着周围这浩瀚无垠的须弥小世界,声音提高了八度:
“谁能想到,当年那个怨气冲天的禁婆,后来竟然一路跟着小哥打怪升级,吞煞气、收鬼将,硬生生修成了这手握一方宇宙的绝代鬼王!最后,还成了咱们的弟妹!”
吴邪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抖,忍不住大笑出声,笑着笑着,眼眶却红了。
他转头看向张起灵。
“是啊。那时候的小哥,背着黑金古刀,连句话都不愿意多说,一个人默默地挡在所有人前面,对抗那些未知的怪物。”
吴邪眼底闪烁着泪光。
“我当时就在想,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孤独的人。他背负着千年的失忆,背负着张家守门的诅咒,就像一个永远在流浪的幽灵。”
“可小嫂子懂他。”
吴邪举起酒瓶,对着张起灵碰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她从一个没有神智的禁婆,进化成鬼王。她知道小哥的血有多珍贵,知道小哥的命有多苦。所以她拼了命地修炼,拼了命地变强,甚至不惜在昆仑山耗尽百年修为来补天。就为了挡在小哥前面,说一句‘这是我的男人’。”
吴邪深吸了一口气,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眼角滑落:
“小哥,你苦了半辈子,老天爷终于开眼了,把你弄丢的福气,全补给你了。”
张起灵看着吴邪,眼神中流转着深沉的暖意。
那双曾经古井无波的黑眸,此刻早就被凡尘的温度填满。
他没有多说话,只是默默地举起酒瓶,和吴邪碰了碰,再次灌下一大口烈酒。
那些在海底墓初遇的惊险、在云顶天宫的寒冷、在张家古楼的死寂,此刻回想起来,都成了这场盛大婚礼前最珍贵的注脚。
解雨臣把玩着手里的空酒瓶,桃花眼里倒映着满天星光。
“吴邪,其实我挺羡慕你的。你虽然被九门拉下了水,吃了不少苦头,但你身边一直有他们陪着。
不像我,八岁当家,面对的都是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饿狼。这半辈子,我算计过无数人,也防备过无数人。直到这次去了南极……”
解雨臣转头看向黑瞎子,又看了看铁三角。
“在主控室里,高维监督者的重力坍缩压下来的时候。我知道,如果我死了,你们肯定会替我收尸。这种把后背完全交给别人的感觉,还挺不赖的。”
“哎哟,花儿爷这是喝多了开始掏心窝子了?”
黑瞎子咧嘴一笑,伸手揽住解雨臣的肩膀。
“放心,只要瞎子我还有一口气,青椒肉丝炒饭管够。你的后背,瞎子我给你挡着。实在不行,大不了咱们以后常来小嫂子这须弥界蹭饭,这地方的风水,养人得很。”
解雨臣难得没有嫌弃地推开黑瞎子,只是笑着骂了一句:
“滚蛋,你当人家鬼王大军的饭是那么好蹭的。”
夜深了。
酒过三巡,地上的空二锅头瓶子越来越多。
胖子的酒量其实很好,但今晚,他喝得太急,太猛。
两瓶五十六度的二锅头下肚,再加上那场生死大劫带来的巨大情绪落差,胖子那张宽阔的胖脸已经涨得犹如一块红布。
他靠在竹椅的椅背上,仰着头,看着天上那轮紫色的幻月,眼神开始变得迷离涣散。
“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啊……往前走,莫回头……”
突然,胖子扯着他那破锣般的粗犷嗓子,走调地哼起了一首老歌。
这是电影《红高粱》里的曲子。
吴邪的手猛地一哆嗦,刚夹起的一粒花生米“啪嗒”一声掉在了玉桌上。
这首歌。
在广西巴乃的张家古楼里,在那条漆黑幽暗、充满了毒气和密密麻麻强碱机关的绝境通道中。
有一个满身是血、被强碱烧得不成人形的汉子,就是唱着这首歌,用自己的命,给吴邪点燃了最后一条生路。
“小三爷,你大胆地往前走啊……”
胖子哼着哼着,原本洪亮的声音开始发颤、劈叉。
他突然一把抓起桌上的半瓶二锅头,“砰”的一声重重地砸在地上。
厚实的玻璃瓶并没有碎裂,但清冽的酒水却洒满了晶莹剔透的暖玉地面。
“大潘啊……”
胖子双手捂住脸,那宽厚的肩膀开始剧烈地抽搐。
一个两百多斤、在枪林弹雨里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哪怕肠子流出来都能塞回去继续打的铁汉,此刻在这空旷唯美的须弥界观星台上,像个受尽委屈、无家可归的孩子一样,毫无形象地嚎啕大哭起来。
“潘子……你这头倔驴……你听见没有啊……”
胖子的眼泪混合着鼻涕顺着粗糙的指缝往下流,声音嘶哑得让人五脏六腑都跟着揪痛。
“咱们赢了!天真他没有回头,他硬生生地蹚过了那片尸山血海!汪家没了,长白山的破门关了,连他娘的外星电脑都被咱们干碎了!天真现在可是九门真正的统帅了!”
吴邪死死地咬着下唇,咬得嘴唇发白甚至渗出了血丝。
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大颗大颗地砸在他的大腿上。
他没有去劝胖子,只是默默地又开了一瓶酒,将大半瓶酒水缓缓倒在胖子洒过酒的地面上。
酒香在悬崖边弥漫开来,仿佛真的有一道看不见的英魂,正在大口痛饮。
黑瞎子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摘下那副标志性的黑色墨镜,那双在黑暗中看透了一切、总是透着玩世不恭的眼睛里,也难得地染上了一层浓重的水汽。
解雨臣沉默地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那些在战斗中留下的伤痕。
这条通往真相和自由的路,铺满了太多故人的白骨和鲜血。
老九门这几代人的恩怨情仇,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磨盘,碾碎了无数个鲜活的生命。
他们五个今天能完好无损地坐在这绝美的仙境里喝酒,背后是无数个用命把他们硬生生托举起来的兄弟。
“你们看见了吗?”
胖子抬起头,满脸是泪地指着坐在旁边的张起灵。
“咱们小哥,咱们那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整天在墓里放血的小哥。他明天就要结婚了。他有家了,有人疼他了!你他娘的要是在天有灵,今天晚上就化作一阵风过来,喝胖爷我一口酒啊!”
胖子的哭喊声在空旷的观星台上回荡,伴随着呼啸而过的须弥夜风,仿佛在向这天地间所有的亡魂,宣告着一场迟来且惨烈的胜利。
吴邪深吸了一口气,将喉咙里的哽咽强行压了下去。
他站起身,走到胖子身边,用力地、一下又一下地拍着他宽阔的后背。
“胖子,他们都能看见的,他们一定都在这星河里看着咱们呢。他们希望我们好好活下去,替他们把剩下的福都给享了。”
一直沉默不语的张起灵,在这一刻站起了身。
他没有穿鞋,赤脚踩在冰凉的万年寒玉地面上。
他走到那堆食物前,拿起了两个粗瓷大海碗。
他抓起两瓶度数最高的伏特加,倒满了两碗烈酒,一碗端在自己手里,一碗递给了吴邪。
随后,张起灵转过身,面向着悬崖外那无尽的幽冥星海与云涛。
夜风吹拂着他黑色的短发,他那挺拔的脊背在这一刻显得无比的苍凉,却又透着斩断一切枷锁后的坚韧。
他抬起手,将手里的那碗烈酒,缓缓倾倒在风中。
清冽的酒液在月光下化作一道银线,落入云海深处,消散在天地之间。
“这杯酒,敬过往。”
张起灵的声音低沉、平稳,却带着一种足以穿透轮回的力量。
敬那些在黑暗中死去的族人,敬那些倒在路上的故人,敬那千年来生不如死、被当做工具的宿命。
敬那个在海底墓满身怨气的禁婆,也敬今天这个手握星辰的鬼王。
所有的伤痛、遗憾、牺牲,都在这杯倒下悬崖的烈酒中,画上了一个彻底的句号。
接着,张起灵回过头,自己直接抓起了桌上剩下的一整瓶二锅头。
吴邪、胖子抹了一把眼泪,解雨臣、黑瞎子也纷纷站起身。
五个历经生死的男人,手里各自紧紧攥着一个玻璃酒瓶。
他们肩并着肩,在悬崖边站成一排。
天际的尽头,一缕属于须弥界黎明的紫金色朝霞,正在缓缓撕裂黑夜的幕布。
那倒挂的星河渐渐隐去,一轮崭新的、充满生机的光芒,正从地平线下方喷薄欲出。
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那是没有诅咒、没有阴谋、属于他们自己的人生。
“这杯酒。”
张起灵举起酒瓶,那双黑眸中映着初升的朝霞,以及面前这群生死与共、血浓于水的兄弟。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纯粹的笑意。
“敬明天。”
“干!!!”
五个酒瓶在黎明的晨风中轰然碰撞,玻璃发出清脆的鸣音。
烈酒一饮而尽,辛辣的味道顺着食道一路点燃了心脏。
过去的阴霾在这场放肆的宿醉和眼泪中被彻底洗净。
当朝阳跃出云海的那一刻,属于张起灵,属于九门的新生,在那个即将披上凤冠霞帔的女孩的等待中,迎来了最璀璨的盛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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