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三爷,您往前走,往前走……别回头……”
那首沙哑走调的《红高粱》,带着一股子劣质卷烟的辛辣味,在吴邪的耳畔萦绕。
吴邪呆呆地站在幽暗的值班室里,手里的冲锋枪早已经滑落在地。
他的双眼蒙上了一层浓郁的幽绿色荧光,但他的视线里,却看不到任何发光的真菌。
他看到的,是张家古楼那令人窒息的漆黑甬道。
潘子半个身子卡在冰冷的岩石缝隙里,浑身是血,那张粗犷的脸上纵横交错着狰狞的伤疤,却冲着他笑得无比灿烂。
“小三爷,这十年,您一个人撑着九门,累坏了吧?”
幻境中的潘子伸出一只沾满血污和泥土的粗糙大手,轻轻招了招。
“卸下担子吧。这底下清净,没有汪家,没有算计。您过来歇歇,潘子给您点根烟……”
累吗?
吴邪在心底问自己。
这十年,他从一个在西泠印社看铺子的天真古董商,硬生生把自己逼成了一个心狠手辣、算无遗策的九门小佛爷。
他戴上三叔的面具,割开自己的手腕,把所有的恐惧和软弱都埋在心底,甚至不敢在深夜里痛痛快快地哭一场。
他太累了。
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感,在潘子这句轻飘飘的问候中,犹如决堤的洪水般将他彻底淹没。
“潘子……对不起,我没能带你回家……”
吴邪的眼眶酸涩肿胀,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
他像一个卸下了所有防备的孩子,一步一步地朝着那个幻影走去。
他缓缓抬起手,想要去握住潘子那只伸过来的手。
而在现实中,吴邪正一步步走向值班室墙角的一簇巨大绿色真菌。
真菌中心裂开了一道犹如嘴唇般的缝隙,一根长满倒刺、散发着刺目绿光的细长孢子触须,正犹如毒蛇吐信般,朝着吴邪的右眼泪腺处缓缓探去!
只要这根触须扎进泪腺,高维真菌的母体就会在瞬间寄生吴邪的大脑,将他彻底变成一具被太岁操控的傀儡!
另一边,胖子的情况比吴邪还要糟糕。
他那三百多斤的庞大身躯,此刻正跪在落满灰尘的行军床前。
他双手在半空中虚抱着什么,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
“云彩妹妹……胖爷这回哪也不去了……就留在巴乃陪你……咱们盖个大木屋,我天天给你做红烧肉……”
现实中,胖子的脸几乎已经贴在了一团从行军床底下生长出来的剧毒菌毯上。
几根细小的绿色菌丝,正顺着他的鼻腔向内攀爬。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死局之中。
“铮!”
一声清越激荡的刀鸣,在封闭的值班室里骤然炸响!
张起灵那双古井无波的黑眸中,此刻翻涌着一种冷到极致的怒意。
这种怒意,不是因为面对强大的敌人,而是因为这种藏在暗处、利用兄弟心底最深伤疤来作为诱饵的卑劣手段,彻底触碰了这位张家族长的逆鳞。
高维真菌的孢子无形无色,直接作用于脑神经。
物理意义上的挥刀,根本砍不断这种精神层面的连接。
张起灵没有去砍那些真菌触手。
他手腕一翻,反手将黑金古刀插回背后的刀鞘。
紧接着,他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从腰间的战术口袋里摸出了一小截呈暗红色的香料。
这是犀角香。
古书有云:“生犀不敢烧,燃之有异香,沾衣带,人能与鬼通。”
在倒斗这个行当里,最顶级的犀角香,不仅能用来在古墓里辨别阴阳,更是破除一切迷瘴幻术的至宝。
但这截犀角香不同,它表面布满了一丝丝金色的纹路,显然是用张起灵自己的血浸泡炮制过的。
时间只剩下最后一秒。
吴邪的眼皮已经感受到了那根真菌触须带来的冰冷寒意。
张起灵毫不犹豫地将左手食指放在口中,用力咬破。
他没有用打火机,而是直接将流着纯阳麒麟精血的指尖,按在了那截暗红色的犀角香顶端。
“呲啦!”
麒麟血脉中蕴含的极致纯阳之气,在接触犀角香的瞬间,竟然犹如白磷般轰然爆燃!
一团赤金色的无明业火在张起灵指尖跳跃。
犀角香被瞬间点燃。
一股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奇特异香,混合着麒麟血那种独有的铁锈与威压气味,化作一股浓郁的青金色烟雾,在狭小的值班室里迅速弥漫开来。
“醒来!”
张起灵发出一声低沉犹如龙吟般的冷喝,夹杂着内劲,音波直接震荡在吴邪和胖子的耳膜深处。
青金色的烟雾顺着两人的鼻腔猛地吸入。
幻境中,吴邪正准备握住潘子的手。
突然间,一股霸道绝伦的滚烫气流直冲脑海。
他眼前的画面就像是被一块石头砸碎的镜面。
潘子那张粗犷的脸庞瞬间崩塌、扭曲,原本伸过来的大手,竟然变成了一根长满倒刺、散发着恶臭的绿色触手!
“卧槽!”
吴邪猛地打了个激灵,彻底从幻境中惊醒。
看着距离自己眼球只有不到两厘米的致命孢子触须,吴邪背后的冷汗“唰”的一下湿透了所有的内衣。
他条件反射般地向后倒退了两步,一脚踹在墙壁上,整个人犹如脱水的鱼一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旁边传来“砰”的一声闷响。
胖子也醒了。
他一睁眼就看到自己差点啃在一团长满绿毛的毒蘑菇上,吓得直接一个后滚翻摔了出去,手脚并用地爬到吴邪身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呕!”
两人不约而同地趴在地上,剧烈地干呕起来。
一小口夹杂着绿色粉末的酸水被他们吐在了青砖上。
那是刚刚吸入呼吸道、还没来得及进入血液的真菌孢子,被犀角香和麒麟血的阳气给强行逼了出来。
“天真……胖爷我刚才……刚才看见云彩了……”
胖子擦了一把嘴角的秽物,眼眶红得吓人,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和后怕。
“那玩意儿太邪门了!它知道胖爷我心里最想要什么!我差一点点就交代在这儿了!”
吴邪靠着生锈的办公桌,大口喘息着。
他的心脏还在狂跳,脑海中潘子那浑身是血的模样依然挥之不去。
他闭上眼睛,狠狠地给了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值班室里响起。
“天真,你干嘛?!”
胖子被吓了一跳。
吴邪睁开眼,眼底的脆弱和迷茫已经被尽数抹杀,重新换上了那副属于九门统帅的铁血冷厉。
“潘子是个站着死的纯爷们,他拼了命把我送出张家古楼,不是为了看我今天倒在这种阴沟里的。”
吴邪咬着牙,死死地盯着角落里那团企图寄生他的高维真菌。
“汪家这群狗杂种,用我兄弟的命来做诱饵。这笔账,今天必须用他们的骨灰来平!”
张起灵走到两人身前,将手里那截还在燃烧的犀角香折断,分给两人。
“涂在人中和太阳穴上。这里的孢子浓度太高,普通的防毒面具没用。”
吴邪和胖子接过犀角香,将那带着麒麟血温度的香灰重重地抹在自己的脸上。
一股清凉提神的辛辣感直冲天灵盖,刚才那种大脑昏沉的感觉瞬间一扫而空。
“走。”
张起灵拔出黑金古刀,刀锋斜指地面。
他没有多说一句废话,因为他知道,吴邪和胖子已经不需要安慰。
从深渊里爬出来的恶狼,只会咬得更狠。
铁三角重新整理好装备。
吴邪捡起地上的冲锋枪,拉动枪栓,子弹上膛。
胖子将雷明顿霰弹枪的枪带缠在手臂上,眼神凶悍得像是一头护食的黑熊。
三人大步跨出甲级值班室。
此时,外面隧道那扇被熔穿的核防护闸门后,那种犹如呼吸般的起伏变得更加剧烈,甜腻的腐败气息几乎要凝结成实质的雾水。
“小哥说得对,炸药不能乱用。”
吴邪冷静地分析着眼前的局势。
“既然这远古太岁是一整个活体共生网络,那么它的孢子粉尘就是它的神经末梢。我们抹了小哥的血,它暂时迷惑不了我们。
但只要我们产生剧烈的物理震动或者气流,它就会像捕蝇草一样本能地发起攻击。”
“那咱们怎么过去?总不能学猫步一点点挪吧?”
胖子看着门后那片望不到头的绿色菌毯,感觉头皮发麻。
吴邪冷笑一声,从背包的侧兜里摸出两根照明棒,用力掰折。
“猫步不用走,但可以用更物理的办法铺路。”
吴邪将发光的照明棒顺着那个被熔穿的洞口扔了进去。
冷光源瞬间照亮了门后的景象。
那是一条更加宽阔的深层地下矿道。
但触目所及之处,岩壁、穹顶、甚至地上的铁轨,全都被一层厚厚的绿色菌毯所覆盖。
在这片菌毯上,还生长着无数半人高的巨大真菌子实体,犹如一把把撑开的诡异绿伞。
“天真!你看那边!”
胖子突然压低声音,用枪管指着矿道前方大约三十米的地方。
借着照明棒微弱的光晕。
铁三角看清了前方的景象,呼吸同时一滞。
在矿道的正中央,整齐地排列着十几个人影!
他们穿着和值班室外面那具尸体一模一样的全套黑色防化服,手里还端着自动步枪。
“是汪家的先遣队?他们没死?”
胖子眯起眼睛,准备举枪瞄准。
“别开枪,他们已经不是人了。”
张起灵的声音冷得犹如寒冰。
吴邪凝神看去,顿时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那十几名汪家的雇佣兵,确实还“站”在那里。
但他们的防化服已经被彻底撑裂,一根根粗壮的绿色菌柱从他们的眼眶、口腔、甚至是胸腔里硬生生地穿透出来!
这些真菌的根系在他们体内盘根错节,将他们的血肉和骨骼变成了支撑菌柱生长的养料。
他们手里的枪早已经生锈,因为他们的双手已经和枪托长在了一起。
他们就像是传说中的“冬虫夏草”,被高维真菌彻底寄生,变成了受母体操控的傀儡守卫!
所谓的“先遣队”,早就在强行爆破闸门的那一刻,全军覆没了。
“嘶嘶!”
或许是照明棒的光芒刺激了这些怪物,又或者是铁三角身上的活人气息引起了母体的注意。
那十几具“虫草人”原本低垂的头颅,突然整齐划一地抬了起来。
他们空洞的眼眶里闪烁着幽绿色的鬼火,喉咙里发出类似于昆虫摩擦甲壳般的诡异嘶鸣。
下一秒,这些虫草人以一种违背人类关节常理的扭曲姿态,拖着沉重的步伐,犹如一群没有痛觉的丧尸,踩着满地的菌毯,朝着铁三角的方向疯狂扑来!
“打断它们的四肢!别打躯干,当心孢子爆裂!”
吴邪厉声大吼,手中的冲锋枪率先开火。
“噗噗噗!”
消音器发出沉闷的怒吼,精准的双发点射直接咬碎了冲在最前面那只虫草人的膝盖。
“砰!”
胖子的霰弹枪也紧随其后咆哮起来。
“去你大爷的冬虫夏草!胖爷我今天给你们拔拔罐!”
在这条铺满绿色真菌的地底深渊中。
铁三角与这群被高维病毒寄生的怪物,展开了矿山深处的第二场血肉绞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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