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述……”她念出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风,“王述在哪?”
沈清晏看着她。“在刑部大牢。比你关得深,比你关得严。他跑不掉了。”
江雪凝笑了。那笑意很苦,苦得像黄连。“本宫恨了他这么多年,本宫都不知道他长什么样。本宫只知道沈靖海,本宫恨了不该恨的人,害了不该害的人。本宫这辈子,活了个笑话。”
沈清晏没有说话。江雪凝靠在墙上,闭着眼睛。眼泪还在流,可她不出声了。
牢房里安静得能听见水滴滴落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某种倒计时。
“沈清晏。”她忽然开口。
“嗯。”
“你恨本宫吗?”
沈清晏沉默了一瞬。“恨过。恨你害了父亲,恨你害了母亲,恨你逼得我们姐妹走投无路。可后来我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恨你没有用。恨你,父亲活不过来。恨你,母亲回不来。恨你,妹妹们受过的苦不会消失。恨你,只会让我变成和你一样的人。”
江雪凝睁开眼睛,看着她。沈清晏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那死水底下压着的东西,她看懂了。那不是不恨,是比恨更深的忍耐。
“你走吧。”江雪凝说,“本宫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沈清晏站起身,收拾好食盒,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父亲那封信,你可以留着。”
江雪凝攥紧了手里的信纸。沈清晏走了出去,牢门在身后关上。
铁锁碰撞的声响在甬道里回荡了很久,渐渐远去。江雪凝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然后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她想起父亲。
父亲是燕国枢密使,一辈子忠心耿耿,最后被人栽赃通敌叛国,死在狱里。她想起母亲,母亲是被押往刑场的路上被人劫走的,她不知道母亲死的时候有没有害怕,有没有想她。
她想起弟弟,弟弟才八岁,什么都不懂,就被卷进了这场阴谋里,连长大的机会都没有。
她以为她是在替他们报仇。她以为只要扳倒沈家,只要让沈靖海的女儿们不得好死,她就能替父亲雪恨,替母亲和弟弟讨回公道。
可她错了,她害错了人。沈靖海不是害她父亲的人,沈靖海是替她父亲收尸的人。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恨,恨了这么多年,恨到什么都看不见。
江雪凝睁开眼,从床上站起来。她走到窗前,踮起脚尖,从那巴掌大的窗口往外看。外面是灰蒙蒙的天,看不见太阳,看不见云,什么都看不见。
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回床边坐下。她不再哭了,也不再笑了。她就那么坐着,看着对面那堵墙,看着墙上的裂缝,看着裂缝里爬出来的虫。
从那天起,江雪凝变了。她不再跟狱卒说话,不再吃送来的饭,不再看那扇窗。她只是坐着,坐在床上,背靠着墙,眼睛睁着,不说话,也不动。
狱卒以为她病了,去禀了上峰。上峰又禀了刑部,刑部又禀了皇上。皇上的旨意是——不用管她,她死不了。
她确实死不了。她不吃东西,可她会喝水。她不说话,可她会笑。有时候半夜里,她会忽然笑起来,笑声在空荡荡的牢房里回荡,吓得狱卒从凳子上摔下来。
那笑声不大,可很渗人,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本宫……本宫恨错了人……”她常常念叨这句话,翻来覆去的,像是在念经。“本宫恨错了人……本宫恨错了人……本宫恨错了人……”念着念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
狱卒们私下议论,说贵妃疯了。有人说她是装的,想逃过一死。有人说她是真疯,被打击太大了。
还有人说,管她真疯假疯,反正这辈子别想出去了。说什么的都有,可没有一个人知道,江雪凝在牢里到底经历了什么。
只有江雪凝自己知道。她在牢里,每天都能看见父亲。
父亲站在她面前,穿着那件她熟悉的官袍,笑眯眯地看着她。“雪凝,爹来看你了。”她想扑过去抱住父亲,可她扑空了。父亲像一阵烟,散了。
然后她看见母亲,母亲站在牢房门口,手里牵着她弟弟。母亲不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里有心疼,有不舍,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失望。
“娘……”她伸出手,母亲往后退了一步。又伸出手,母亲又往后退了一步。她追出去,母亲和弟弟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消失在黑暗里。
她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娘,你别走……娘,我错了……娘……”
母亲没有回来。黑暗里只有她一个人,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江雪凝开始害怕黑夜。每到天黑,她就把自己缩在角落里,用被子蒙住头,嘴里念着“不要来找我”“不要来找我”。可那些声音还是会来,在她耳边说话,说她的名字,说她做过的事。
“江雪凝,还我命来。”
“江雪凝,你该死,你快下地狱吧。”
……
她捂住耳朵,可那些声音还是往里钻。她尖叫,可那些声音比她的尖叫还大。她撞墙,可那些声音不会停。
狱卒冲进来的时候,看见她满头是血,蹲在墙角,嘴里还在念着那句话——“本宫恨错了人,本宫恨错了人……”
他们把她按住,给她包扎伤口,给她灌了安神药。她挣扎了一会儿,渐渐安静了,沉沉睡去。
睡梦中,她回到了燕国。她站在王庭的院子里,看着父亲在书房里写字,母亲在院子里浇花,弟弟追着一只蝴蝶跑来跑去。阳光很好,风很暖,一切都很好。她站在门口,不敢进去,怕一进去就碎了。
“雪凝,进来啊。”母亲朝她招手。
她迈了一步,院子碎了。父亲不见了,母亲不见了,弟弟不见了。
只剩下她一个人,站在一片废墟里,手里攥着一封信,信上写着父亲的笔迹——“不要报仇,好好活着。”
她跪在废墟里,哭得浑身发抖。“我错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可没有人听见。风把她的哭声吹散了,吹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再也回不来。
江雪凝彻底疯了。她不再吃东西,不再喝水,不再说话。她只是坐着,坐在床上,背靠着墙,眼睛睁着,嘴里不停地念叨那三个字——“恨错了,恨错了,恨错了……”
狱卒把饭端进来,她不看。把水端进来,她不喝。狱卒掰开她的嘴往里灌,她呛得直咳,咳完了继续念。狱卒没办法,去禀了上峰。上峰又禀了刑部,刑部又禀了皇上。
皇上的旨意还是那句话:“不用管她,她死不了。”
她没有死。她只是活着,活在自己造的牢笼里,活在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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