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既明从刑部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沿着长街往回走,今天他没有坐轿,也没有骑马。
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初夏的潮气,吹得官袍的下摆微微翻卷。
街边的槐花开得正盛,一嘟噜一嘟噜地垂下来,香气浓得发甜,在夜风里一阵一阵地往鼻子里钻。
拐进裴府所在的巷子时,他看见一个卖馄饨的挑子正收摊。
旁边蹲着个三四岁的孩子,手里捏着半块芝麻糖,吃得满脸都是。
孩子的母亲蹲下来,拿帕子替孩子擦脸,嘴里念叨着“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父亲站在一旁,挑着担子,低头看着妻儿,嘴角带着笑,什么也没说。
裴既明路过时多看了一眼。
那父亲抬起头,冲他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看自己的孩子。
裴既明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可脑子里那幅画面一直没散。
沈映梧在书房里等他。
桌上摆着两碟小菜,一碗清粥,还冒着热气。
她坐在灯下做针线,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搁下手里的活计。“回来了?饿不饿?”
裴既明在她对面坐下,端起粥喝了一口。不烫不凉,刚好入口。
“今日怎么这么晚?”沈映梧问。
“刑部那边有点事,耽搁了。”裴既明放下碗,看着她。
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寝衣,头发散着,只在耳后别了一朵小小的栀子花。
是院子里那棵树上摘的,他早上出门时还只是花苞,傍晚回来已经开了。
沈映梧注意到他的目光,摸了摸耳后的花。“怎么了?”
“没什么。”裴既明笑了笑,低头喝粥。
沈映梧看着他。她觉得他今天有些不一样,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觉得他看她的眼神比平时更深了些,像是有话要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她没有追问,拿起针线继续绣。
那是一方帕子,雪白的素绢上绣了两片竹叶,还没有完工。针脚细密,竹叶的脉络清晰可见。
她的女红不算顶好,可胜在用心。
裴既明喝完粥,把碗推到一边。他看着她绣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映梧。”
“嗯?”
“回来的时候,看见一个卖馄饨的。”
沈映梧抬起头,有些莫名其妙。“你想吃馄饨?我明日让厨房做。”
裴既明摇了摇头。“不是想吃馄饨。”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
“那对卖馄饨的夫妻,带着一个孩子。三四岁的样子,蹲在地上吃糖,弄得满脸都是。他娘蹲下来给他擦,他爹在旁边看着笑。”他看着她,“很寻常的一幕。”
沈映梧放下针线,安静地看着他。
裴既明迎着她的目光,声音放得很轻。“我就在想,那样的日子,也挺好的。”
沈映梧没有接话。她低下头,把那方帕子叠好,放在针线篮子里。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给自己时间想清楚该怎么回答。
裴既明没有催她。他只是坐在对面,安静地等着。烛火跳了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过了很久,沈映梧开口。“既明,你是不是想……”
她没有说完。
裴既明知道她想问什么。他伸出手,覆在她放在桌上的手背上。
掌心温热,指尖微凉,力度不轻不重,像他这个人一样,温润妥帖。
“不是想,是想问你。”
沈映梧抬起头。
裴既明看着她的眼睛。“我想问你,我想知道你的意愿。”
沈映梧沉默了很久。
“我……”她开口,又停住了。垂下眼,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微微颤着。“我不知道。”
裴既明的手指轻轻动了动,在她手背上摩挲了一下。
“不知道什么?”
沈映梧没有立刻回答。她望着桌上的烛火,火苗在铜灯里跳了跳,她的目光也跟着晃了晃。
“既明,你记不记得,我们刚成亲的时候?”
裴既明没有接话。他知道她不是在问他,她只是在找一个开口的地方。
“那时候你跟我说,‘来日方长,慢慢相知相处’。”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我那时候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客气。明明是夫妻,却像待客人一样。”
裴既明的手指顿了一下。
沈映梧继续说下去,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
“后来我才知道,你不是客气。你是不想让我觉得委屈。你怕我觉得这是一场身不由己的婚约,怕我觉得嫁给你是委屈了我。”
她抬起眼,看着他。
“那时候你每天晚上睡在榻上,把床让给我。我半夜醒来,隔着屏风看见你的影子,安安静静的,一动不动的。我就在想,这个人,心里到底装着多少东西,才能这样不声不响地对我好。”
裴既明没有说话。他的手指收紧了,握着她的手。
沈映梧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他的骨节分明,她的纤细白皙,交叠在一起,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树,根系早已分不开了。
“后来我受伤了。你跪在榻边,握着我的手,眼泪一滴滴落在我掌心里。你跟我说,‘你活着,好好地活着,比什么都强’。那时候我想,这个人,是真的把我放在心尖上了。”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可她还是说了下去。
“再后来我们去了青州。那么小的院子,三间房,一个小天井。吃的是粗茶淡饭,穿的是旧衣裳。可每天早上醒来,看见你睡在旁边,我就觉得,什么苦都能吃。”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可嘴角是弯的。
“既明,我不是不想要孩子。”
裴既明等着。
“我是怕。”
“怕什么?”
沈映梧沉默了一瞬。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鼓劲,然后一字一句地说出来。
“我怕我生不出来。那次受伤,伤了身子。大夫说需要静养,可我不知道到底养好了没有。我怕……万一我生不出来,你怎么办?裴家怎么办?”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我还怕疼。上次那把剪刀插进去的时候,我疼得以为自己要死了。生孩子是不是也那么疼?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撑过去。”
眼泪终于落下来,无声地,顺着脸颊滑进衣领里。
裴既明没有立刻说话。他站起身,绕过桌子,在她身边坐下。
伸手将她揽进怀里,动作很轻,轻得像在抱一件易碎的东西。下巴抵在她发顶,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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