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饭,就在这围着新椅子,七嘴八舌的赞叹和试用中,热热闹闹地吃完了。
吃完饭,周桂香带着疏影收拾碗筷去灶房清洗。
疏影手脚麻利,本来也是做惯了的。
周桂香一边刷锅,一边看着这丫头认真干活的小模样,心里越发满意。
堂屋里,林清山和林清舟没耽搁,点起两个火把,牵着大黄,套上板车,趁着月色还算明亮,直奔村东头的河滩去拉黄泥。
周桂香站在院门口,目送着两个儿子和牛车的影子消失在夜色里,直到听不见声音了,才叹了口气,转身回屋。
等待的工夫,晚秋也没闲着。
她让林清河帮忙,两人在院子里靠墙的背风处,选了一块平整干燥的地面。
晚秋先用锄头将地面略略夯实,又让林清河去搬了些半干的土坯和碎砖头。
她则手脚利落地用这些材料,垒起了一个约莫半人高,中间空心,下面留有通风口和添柴口的简易小窑。
林清河则去抱来一捆干茅草和几根细柴,放在旁边备用。
“这就行了?”
林清河看着这个其貌不扬的小土堆,有些怀疑。
“嗯,烧几个陶罐,够用了。”
晚秋拍了拍手上的土,目光望向院外。
她估摸着,大哥和三哥也快回来了。
果然,没过多久,外面就传来了牛车轱辘声和大黄熟悉的响鼻。
林清山和林清舟回来了,板车上装着大半车还带着湿气的,颜色纯正的黄泥。
“够不够?不够我再去拉!”
林清山跳下车,拍了拍身上的土。
“够了够了,用不了这么多。”
晚秋看着那车泥,心里有了底。
听说要活泥做陶罐,家里还没睡的人都出来了。
周桂香挽起袖子,张春燕拿来木盆和清水,林清河负责提水,连林清芬也搬了个小凳子坐在一旁看着能不能搭把手。
疏影更是亦步亦趋地跟在周桂香身后,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晚秋指挥着,将黄泥倒出一部分在干净的石板上,加入适量的水,一家人便七手八脚地开始和泥。
这活计不需要太高技巧,但费力气,要反复捶打,揉搓,直到泥团变得均匀,柔韧,不沾手为止。
林清山承担了主要的捶打工作,林清舟则细心地将泥团反复折叠,揉匀。
周桂香和张春燕在一旁帮忙添水,整理。
疏影看着一家人围着那堆泥巴忙活,大人手上,身上都沾了泥点,却没人喊累,反而有说有笑,商量着这泥的软硬合不合适。
她心里那种“家就该是这样热闹,一起做事”的感觉,越来越清晰了。
泥终于和好了,晚秋净了手,开始正式捏制。
她让林清河帮忙,将和好的泥搓成粗细均匀的长泥条。
她自己则取了一团泥,在手掌间反复揉捏,排出里面的气泡,然后拍成一个厚薄均匀的圆饼,作为陶罐的底。
接着,她将搓好的泥条,一圈圈,小心翼翼地盘绕在泥饼边缘,
每盘绕一圈,就用手指蘸水,仔细地将内外接缝处抹平,粘合,让泥条之间紧密相连,不留缝隙。
手指灵巧地在泥坯上移动、按压、修整。
一个罐子的雏形,就在她手中,一点一点地“长”高,变得圆润。
堂屋里,油灯早已添了两次油。
外面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只有林家小院里,还亮着灯火,人影晃动,偶尔传来一两句低语。
当两个厚实圆润,大小适中的陶罐泥坯终于完成,被小心地放置在通风避光处阴干时,已经是亥时中了。
周桂香看着晚秋鼻尖上渗出的细汗和沾满泥渍的手,又看看打着哈欠却还强撑着的林清河,
以及忙碌了一晚,脸上带着疲惫却目光清亮的儿女们,心里又是欣慰又是心疼。
“成了成了!都弄好了!赶紧的,都去洗洗,睡觉!明天还都有正事呢!”
她连声催促,像赶小鸡一样把大家都往屋里赶。
晚秋和林清河去井边打了水,仔细清洗手上和脸上的泥。
林清山和林清舟也将牛车归置好,给大黄添了夜草。
堂屋里的灯被吹熄了大半,只留下一盏最小的,放在桌上。
周桂香领着疏影,来到连接老宅和新宅的那间穿堂屋。
这里平时堆放些不常用的杂物,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地上已经铺好了一层厚厚的,干燥柔软的稻草,稻草上铺着一领半旧的,但洗晒得蓬松的草席,席子上还放着一床
虽然打着补丁,但同样干净厚实的被褥。
枕头是用旧衣服仔细包裹的稻草把,外面套着干净的枕套。
“疏影啊,最近晚上你先在这儿将就着。”
周桂香指着地铺,
“家里没有其它空屋子,床也没有多余的,
等过些日子,家里松快些,奶奶就让你小叔母给你打一张结实又轻巧的竹床,保管比睡地上舒服!”
疏影看着眼前这个铺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地铺,又抬头看看周桂香慈爱中带着歉意的脸,心里非但没有半点嫌弃,
反而涌起一股强烈的,几乎要让她落泪的暖流。
她原来以为,自己能被买回来,有口饭吃,有个屋檐遮风挡雨,已经是天大的造化了。
她甚至偷偷想过,自己可能要睡柴房,或者干脆跟猪啊鸡啊挤在一起。
她从没敢想过,能有一张铺着干净稻草和席子的地铺,有一床厚实的被子,还有一个...奶奶特意给她留的,罩着防风罩子的小小风灯。
那盏风灯就放在地铺旁边的墙根下,橘黄色的,温暖的光芒透过罩子,照亮了这一小方天地,也驱散了穿堂屋前后贯通可能带来的穿堂风和黑暗带来的恐惧。
“奶奶....”
疏影的声音有些哽咽,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抬起头,对周桂香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大大的笑容,
“谢谢奶奶。”
周桂香看着这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的样子,鼻子也酸了酸,她伸手,轻轻摸了摸疏影梳得整整齐齐的小揪揪,
“傻孩子,跟奶奶还谢啥,快睡吧,灯给你留着,夜里要是起夜,茅房在那边,记得提着灯,别摔了。”
“嗯!”
疏影用力点头。
周桂香又帮她掖了掖被角,这才转身,轻轻带上了通往前院的那扇木板门。
门是新打的,关得严实,将夜风彻底挡在了外面。
穿堂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那盏小风灯,静静地散发着柔和温暖的光。
疏影躺在柔软干燥的稻草和席子上,身上盖着带着阳光气息的厚被,枕着干净的枕头,看着头顶被灯光映亮的,有些斑驳的房梁。
外面,村子里最后一点声响也沉寂下去,只有极远处,偶尔传来一声模糊的犬吠。
夜风掠过屋顶和树梢,发出呜呜的轻响,但这声音被厚厚的土墙和关紧的木门隔绝了大半,传到耳边时,只剩下让人安心的,沉静的背景音。
疏影睁着眼睛,看着那团温暖的灯光,脑子里飞快地闪过这一天的画面,
从被三叔带回来,昏倒,奶奶温柔的擦洗,香甜的粥,热闹的晚饭,爷爷取的新名字,
还有那把新奇的小椅子,一家人一起和泥做陶罐....
还有此刻,身下这干净柔软的铺盖,和这盏为她而留的,不用担心会打翻起火的风灯。
这一切,美好得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她悄悄伸出手,摸了摸枕边光滑的草席,又摸了摸身上厚实的棉被,最后,目光落在那盏安静燃烧的风灯上。
不是梦。
她用力闭了闭眼,又睁开。
灯光还在,温暖还在。
她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到下巴,整个人都缩进这令人安心的温暖和柔软里。
鼻尖是干净的稻草,棉布和一点点灯油混合的,朴实又好闻的气息。
嘴角不由自主地,弯起了一个小小的,满足的弧度。
然后在那盏小风灯柔和光晕的守护下,奔波惊恐了一整日的疲惫终于席卷而来,一夜好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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