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烈被废去七成修为、贬为杂役的消息,像一阵寒风,吹遍了天玄宗的每一个角落。有人拍手称快,说叛徒罪有应得;有人摇头叹息,说曾经的内门天骄落得如此下场,可悲可叹;也有人暗自庆幸,还好自己没跟周烈走得太近。但不管别人怎么议论,周烈已经听不见了。他被关在天牢里养伤,每天只有送饭的杂役和换药的丹师能见到他。
天牢位于主峰后山的岩壁之中,终年不见阳光,阴冷潮湿。墙壁上长满了青苔,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血腥气。周烈被关在最深处的一间牢房里,铁门厚重,门上开了一个巴掌大的小窗,用来递送饭菜和药品。牢房里只有一张硬邦邦的木板床,床上铺着薄薄的稻草,一条破旧的棉被散发着霉味。墙角有一个木桶,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周烈躺在木板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石头缝里渗出水珠,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滴在他的脸上,凉凉的。他没有擦,任由水滴在脸上滑落,混着眼角的泪。
他的伤很重。爆灵丹的副作用炸裂了他体内的七条经脉,丹田也出现了三道裂纹。丹师说,能保住三成修为已经是万幸,以后不可能再修炼了,能像个普通人一样活着就不错了。他每天要服三碗苦药,换两次药膏。药膏涂在伤口上,火辣辣的疼,但他一声不吭。他知道,这是他自己选的,怨不得任何人。
送饭的杂役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外门弟子,姓王。他每天来两次,早上送稀粥和咸菜,晚上送馒头和青菜。周烈第一天看见这些饭菜,差点摔碗——他以前吃的都是灵米灵菜,喝的都是灵茶灵酒。但他没有摔,因为他知道,摔了就没了。他硬着头皮,一口一口地咽下去。
换药的丹师是丹堂的一个低阶弟子,姓李,筑基初期,平时负责给外门弟子看诊。他手法生疏,每次换药都疼得周烈直冒冷汗,但周烈咬着牙,不叫出声。李丹师看他可怜,偶尔会多给他一枚疗伤丹,虽然是最低品质的,但对周烈的伤势有好处。周烈接过丹药,低声道谢。这是他第一次对低阶弟子说谢谢。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半个月后,他的外伤基本愈合了,但内伤还很严重。他的修为从金丹初期跌落到了筑基初期,灵力微弱,连一枚最简单的火球符都催动不了。他知道,自己这辈子完了。但他不甘心。他不想死,也不想就这么活着。
他想起了叶长青。
那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他恨叶长青,恨得牙痒痒。但他也明白,叶长青从来没有主动害过他——是他自己贪心,服用了爆灵丹;是他自己冲动,挑战了林岳;是他自己一步一步走向深渊。叶长青只是在旁边看着,什么都没有做。什么都不做,比什么都做了更可怕。
但他还是想求他。不是求原谅,是求一枚丹药。一枚能让他恢复一些修为的丹药。他不求回到金丹期,只求能到筑基巅峰,至少能像个正常的修士一样生活。他在枕头下摸出一枚玉简,这是他最后一件值钱的东西了。玉简里记载着一套剑法,是他三年前从一个秘境中得到的,本想自己修炼,但一直没时间。现在用不上了,他想用它跟叶长青换几枚疗伤丹。
他叫来送饭的小王,让他帮忙传话给翠云峰。小王犹豫了一下,看在灵石的份上答应了。
消息传到翠云峰时,叶长青正在药圃里修剪灵药。陈越从暗处闪出,低声道:“主人,周烈派人传话,说想见您。他用一枚剑法玉简做报酬,想跟您换几枚疗伤丹。”
叶长青放下剪刀,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他还说了什么?”
陈越道:“他说他知道自己罪不可赦,不求恢复修为,只求能保住这条命。他说他不想死。他还说,他知道您不缺丹药,但他只有这个了。玉简里的剑法,是他从一个秘境中得到的,据说是一位上古剑修留下的。他一直没有修炼,现在也用不上了。”
叶长青沉默了片刻。他看着远处的山峦,眼中没有波澜。他想起当年在外门时,周烈从没正眼看过他。那时候的周烈,何曾想过有一天会跪着求他?他转身走回洞府,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玉瓶。瓶里装的是培元丹——最普通的那种,丹堂的低阶弟子都能炼制,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他又从抽屉里取出一枚疗伤丹,这是他自己炼制的,品质上乘,比丹堂配给的好得多。他将两枚丹药放进一个小布袋里,递给陈越。
“把这个给他。告诉他,剑法玉简我不要。让他留着,也许将来有用。”叶长青顿了顿,又道,“还有,告诉他,我不恨他。让他也别恨我。恨一个人太累,不值得。”
陈越接过布袋,心中暗暗佩服。他领命,转身离去。
周烈在天牢里等了整整一天。他以为叶长青不会来了。傍晚时分,牢门的铁锁响了一声。陈越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小布袋。他将布袋放在周烈床边,将叶长青的话一字不漏地转达。
“主人说,剑法玉简他不要,让你留着,也许将来有用。他还说,他不恨你。让你也别恨他。恨一个人太累,不值得。”
周烈愣了很久。陈越转身,走出牢房。铁门关上,锁链哗啦作响。周烈坐在黑暗中,手捧着那个布袋,手指颤抖着解开袋口。里面有两枚丹药——一枚培元丹,是他以前每天都吃的那种;一枚淡金色的丹药,丹香清雅,一看就不是凡品。他将两枚丹药倒在掌心,盯着看了很久。
他不恨我?他凭什么不恨?他毁了我的一切,他凭什么不恨?可他又想,叶长青真的毁了他吗?是他自己先想毁掉叶长青的,只是没成功。成王败寇,输了就是输了。他苦笑了一下,将那枚培元丹放进嘴里,咽了下去。药力在体内散开,断裂的经脉有了一丝愈合的迹象。他又将那枚淡金色的丹药吞下,一股温热的灵力在丹田中散开,裂纹不再扩大,甚至开始缓慢地弥合。他感觉身体暖了一些,力气也多了一些。他闭上眼,靠在墙上,泪水无声地滑落。
这一夜,他梦见了自己刚入宗门时的样子。那时候他十八岁,意气风发,被剑堂长老亲自收为弟子。掌门在全宗大会上说:“此子前途无量。”他站在高台上,俯视着台下那些外门弟子,其中就有叶长青。那时候的叶长青,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站在最后面,低着头,不敢看他。他在梦里想:如果那时候我对叶长青好一点,哪怕只是不欺负他,现在会不会不一样?但他不知道答案。
醒来时,泪水湿透了枕头。
半个月后,周烈的伤势渐渐好转。他的修为永远停留在了筑基初期,但他的命保住了。掌门下令将他从核心弟子降为杂役,分配到丹堂的药圃做苦役,为期三年。期满后,若表现良好,可恢复外门弟子身份。解下腰间的长剑,脱下身上的核心弟子道袍,换上一身粗布短褐。衣服粗糙,磨得皮肤生疼。他将长剑擦拭干净,放在床头,最后看了一眼,然后走出天牢。
阳光刺眼,他眯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天牢外的空气清新,带着竹叶的清香。他深吸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活了过来。送行的执法堂弟子将他带到丹堂的药圃,交给管事的张德明长老。张德明看着他,叹了口气:“小叶啊,你就安心在这儿干活。只要踏踏实实的,没人会为难你。”张德明叫他“小叶”,以前都叫他“周师侄”。周烈点头:“多谢张长老。”他接过锄头和花洒,跟着管事的弟子走进药圃。
药圃很大,种满了各种灵药——培元草、七星花、龙涎果、冰心莲,还有些他不认识的奇花异草。以前他来这里,是来领取丹药的,丹堂弟子对他毕恭毕敬。现在他是来拔草的,连丹堂的杂役都可以使唤他。这个世界就是这么现实——你有价值的时候,人人巴结;你没有价值的时候,谁都可以踩你一脚。
他蹲下身,开始拔草。草丛中藏着一些细小的杂草,拔起来很费劲。他的伤还没好全,弯腰久了腰疼,蹲久了腿麻。但他不敢停下来,因为他知道,如果连这点活都干不好,他连杂役都做不成。他咬着牙,一根一根地拔。
中午,别的杂役去吃饭了,他还在拔。管事的弟子叫了他一声:“周烈,吃饭了,下午再干。”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叫他。以前别人都叫他“周师兄”“周师叔”,现在直接叫名字了。他站起身,腿已经麻了,踉跄了一下,扶着腰,慢慢走向食堂。
食堂在丹堂的偏殿,杂役们吃的饭菜很简单,两菜一汤,没有灵米,就是普通的米饭和蔬菜。他端着碗,找了个角落坐下。周围没有人跟他说话,他也不跟别人说话。他埋头吃饭,吃得很慢。
下午,他继续拔草。傍晚收工时,他的手磨出了好几个水泡,腰疼得直不起来。但他没有抱怨,只是默默地拿着花洒,给灵药浇水。
这样的日子过了十几天,他渐渐习惯了。
他常常能看到叶长青。叶长青每天都会来丹堂巡视,有时是一个人,有时带着方正或其他长老。他穿着青色道袍,紫金徽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面色平静,笑容温和。他看到叶长青,就会低下头,假装在忙。叶长青看到他,也从不停留,从不说话。他们像两条平行线,再也没有交集。
有一天,叶长青来药圃巡视,走到周烈身边,停下了脚步。周烈正在拔草,感觉到有人站在身后,心跳加速,手心冒汗。他没有抬头,继续拔草。叶长青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周师弟,这株培元草的根已经烂了,拔掉吧。旁边那株七星花该浇水了,别浇太多,半壶就够了。”
周烈愣了一下。叶长青叫他“周师弟”,不是“周烈”,不是“那个杂役”。他的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他低下头,声音沙哑:“是,叶师兄。”
叶长青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周烈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他不恨叶长青了,至少不那么恨了。因为他明白了,叶长青从来不是他的敌人。他的敌人,是他自己的贪心、愚蠢和执念。
他将那株烂根的培元草拔掉,又将那株七星花浇了半壶水。动作很轻,很仔细。
日子一天天过去,周烈的身体恢复得越来越好,手上的水泡结成了茧,腰也不那么疼了。他不再想报仇,不再想翻盘,只想安安稳稳地把这三年熬过去,然后恢复外门弟子的身份,找个安静的角落,独自修炼。哪怕永远停留在筑基期,他也认了。
他偶尔会想起叶长青送他的那枚淡金色丹药。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丹,但效果比丹堂配发的好得多。他的丹田裂纹已经完全愈合,虽然修为没有恢复,但至少不会继续恶化了。他将这件事记在心里,没有跟任何人提起。
他知道,叶长青不需要他的感谢,也不会接受他的感谢。他能做的,就是不给他添麻烦,不让他失望。
一天傍晚,他收工后没有回杂役的住处,而是去了天玄宗的后山。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是他当年刚入宗门时经常去的地方。他靠在树干上,看着夕阳西斜,看着天空中的晚霞。他想起自己十八岁时的样子,想起那些回不去的时光。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朝丹堂的药圃走去。
明天还要拔草。生活还要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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