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林言刚回到家,还没来得及把频道调回延安频道,便听到储物空间的一号电台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前情已悉,此前疏忽罪责在我。以后若有新讯,请继续发送,仍按旧频道接收。戴。”
什么叫此前疏忽罪责在他?
那可是成千上万将士的性命,那可是张自忠将军的性命,那可是大片领土拱手让人。
日军占领宜昌后,从汉口起飞的日机再也不担心宜昌周边山区部署的防空火力了,他们可以直奔重庆完成轰炸。
自己终究还是没能改变这一段历史!
林言坐在床边,苦涩一笑。
收到这条电文,意味着戴雨浓终于相信了他。
他等这一天等了一个多月,从5月1日第一封电文发出,到张自忠牺牲,到日军强渡襄河,到他以为自己所有的努力都打了水漂,这一刻迟到了太久太久。
但他一点都不觉得高兴。
窗外的夜已经很深了,租界里的灯火也稀疏下来,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林言脱了外套在床沿上坐了很久,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清楚。
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宜昌守不住。
就算现在戴雨浓相信了,军事委员会也来不及调兵了。
日军三个师团渡过襄河之后如潮水般西涌,宜昌周边的守备兵力根本不是对手。
宜昌陷落后,重庆从此暴露在日本空军的长航程轰炸范围之内,接下来是几年没完没了的大轰炸。
他躺下去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两点,但没睡着。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索性起了床,洗了一把冷水脸,镜子里的人眼窝深陷,眼底布着血丝,脸色灰白。
他简单收拾了一下,出门吃了早饭,然后比往常更早地到了医院。
克莱尔已经在办公室里了。
这是自5月11日那天以来,林言第一次见到他恢复了一点精神的样子。
他面前摊着一份英文报纸,见林言进来,主动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欣喜:
“师父,你看到新闻了吗?敦刻尔克那边……英国人在大撤退,但是德军没有全力进攻!报纸上说德军的坦克部队在法兰德斯地区损失很大,燃油也不够了,暂时无力围剿,很多英法士兵正在从海滩上撤走。或许情况没那么糟,法国还有希望。”
林言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想说什么"那就好"之类的话,但最终没说出口。
他的心思完全不在这上头。
克莱尔说的那些,敦刻尔克、德军坦克损失、英法大撤退,他都知道,在另一段历史里他也知道最后的结果。
但此刻他脑子里只剩下宜昌、宜昌、宜昌。
“嗯。”林言敷衍点头,然后把外套挂上衣架,绕过办公桌坐下来。
克莱尔显然注意到了他的异常。
他合上报纸看了林言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困惑,但见师父脸色不大好,便识趣地没有再多说下去,只是把报纸叠好放回桌上,轻声说了句:
“那我先去查房了,师父。”
林言“嗯”了一声,没抬头。
克莱尔走到门口时停顿了一下,想回头看看,最终还是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自己这个唯一的徒弟脑子里也是欧洲那边的事,对中国这边的战场一点不关心,越想越气。
哎,终究非我族类。
就这样吧。
............
从6月1日到6月17日,枣宜会战的战局像一匹脱了缰的野马,朝着林言最不愿看到的方向一路狂奔。
6月1日,日军第三师团和第三十九师团渡过襄河后兵分两路,一路直扑宜昌,一路向当阳方向迂回。国军襄河西岸的防线在日军猛攻下节节后退,通讯断绝,指挥混乱,各部之间失去联络,只能各自为战。
6月3日,日军占领当阳,宜昌北面门户洞开。宜昌城内的居民开始大规模撤离,码头拥挤不堪,江面上塞满了向西逃难的船只。守军奉命在城区外围构筑工事,但兵力严重不足,弹药补给也跟不上。
6月5日,日军先头部队抵达宜昌城郊,与守军展开激烈交火。国军第十八军一个师在城外苦撑两日,伤亡过半,被迫撤入城内巷战。
6月8日,宜昌城防司令下令炸毁长江边的码头设施和囤积的军用物资,浓烟遮蔽了半个江面。城内巷战持续,日军逐屋推进,国军逐屋抵抗。
6月10日,日军主力完成对宜昌的合围,城外制高点全部失守。宜昌城内的守军弹尽粮绝,被迫在夜间分批突围,向西撤入巴东山区。
6月12日,宜昌陷落。
日军占领宜昌后迅速在城内布设军事设施,在江边架设高射炮阵地,在城郊修建临时机场。
从这一刻起,从汉口起飞的日军轰炸机再也不需要绕道躲避宜昌周边的防空火力网,他们可以从宜昌上空直飞重庆,航程缩短了将近三分之一,重庆的大轰炸时代正式拉开序幕。
6月14日至16日,日军继续向西追击,但国军残部已退入鄂西山区的险峻地形,日军的机械化优势在山地中无从发挥,追击速度明显放缓。
战线暂时在宜昌以西约六十公里处稳定下来,形成了新的对峙态势。
枣宜会战至此基本结束。
林言每天早上看报纸,每天看到的都是坏消息。
宜昌丢了就是丢了,军事上已成定局,谁也没有办法让时光倒流。
6月17日这天早上,林言照常来到医院。
推开办公室的门,里面空荡荡的,克莱尔不在。
他愣了一下。
自己已经是踩点来了,今天克莱尔是迟到了啊。
他没太当回事。
年轻人偶尔迟到很正常,何况克莱尔最近情绪一直不太稳定,欧洲那边的战事让他心神不宁,也许昨晚又熬夜看报纸了。
但到了上午十点,克莱尔还是没有出现。
林言站在走廊里,看着护士们进进出出,偶尔有医生从他身边经过,没有一个带来克莱尔的消息。
他皱了皱眉,朝黄东平的办公室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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