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谁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惊叹。
然后是裤子。
苏婉蹲下来,手指勾住他的腰带。
她的脸就在他腰的位置。
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着,眼睛里全是笑意。
腰带松了。
裤子被褪下去。
然后……
“呀!”
穿白裙的那个姑娘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
穿旗袍的那个抿着嘴唇,但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穿粉衫的那个最夸张,直接“哇”了一声。
然后被旁边的姑娘拍了一下手臂。
苏婉也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对着李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点“果然如此”的满意,还有一点别的东西。
“李然先生……真是天赋异禀呢。”
她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只有他能听见。
李然的耳朵烫得厉害。
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想用手挡一下,但手被两个姑娘一人一只拉着,动不了。
他就那样站在十双眼睛面前,什么也没穿,被看光了。
“好啦好啦,别看了,让李然先生进池子吧。”
苏婉站起来,拍了拍手。
姑娘们嘻嘻哈哈地让开一条路。
有几个胆子大的,眼睛还在往不该看的地方瞟,瞟一眼,抿嘴笑一下,再瞟一眼,脸又红了。
李然快步走进池子里。
脚踩进热水的那一刻,灼烫从脚底窜上来。
他咬着牙,把整个身体沉进去。
五颜六色的药水漫过他的腰,漫过他的胸口,漫到脖子。
然后痛来了。
不是慢慢来的,是一瞬间同时从所有方向涌过来的。
像有人拿刀在割他的肉,一刀一刀,每一刀都割在皮肤和肌肉之间的那一层。
不是表皮,是更深的地方,是那些药力钻进去的地方。
像有人拿钉子往他骨头里扎,一根一根,从骨头的表面扎进去。
穿过骨密质,扎进骨髓里。
而且是那种,全身所有的骨头同时被扎的感觉。
像有人拿烧红的铁棍往他经脉里捅。
捅进去,拔出来。
再捅进去,再拔出来。
每一条经脉都在痉挛,都在收缩。
都在拼命想把那根铁棍挤出去,但挤不出去,只能硬扛着。
三种痛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样是哪样。
上一次药浴的痛和这次比起来,简直像被蚊子叮了一口。
李然的嘴张开了。
一声惨叫从他喉咙里冲出来,在浴室里回荡。
撞在石壁上,弹回来,又撞上去。
“啊……!!!”
他的脸一瞬间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暴起来,像要从皮肤下面冲出来。
手抓住池子边缘,指节泛白,指甲陷进石材的缝隙里,指甲缝里渗出血丝。
牙齿咬得咯吱响,牙根发酸。
但他感觉不到牙酸,只能感觉到身体里那些刀,那些钉子,那些铁棍。
他的身体开始发抖。
肌肉在剧痛下不受控制的那种抖,像被电击了一样。
大腿的肌肉在跳,腹部的肌肉在跳,手臂的肌肉在跳,连脸上的肌肉都在跳。
汗水从每一个毛孔里往外涌,和药水混在一起。
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滚下来,流进眼睛里,蜇得他睁不开眼。
但他没有忘记心法。
那股气息还在,从丹田出发。
走会阴,上脊柱,过三关,入头顶,降下来回丹田。
一圈,又一圈。
痛到极致的时候,心法几乎维持不住。
气息走到一半就被痛打断,散了。
他又咬着牙重新聚起来,再走,再散,再聚。
每走完完整的一圈,那股痛就会减轻一丝。
不是真的减轻,是身体在剧痛中找到了一个极小的、可以喘息的缝隙。
心法就是那个缝隙。
他死死抓着它,不敢松手。
池边的姑娘们全都白了脸。
穿白裙的那个捂着嘴,眼眶红了。
穿旗袍的那个咬着嘴唇,手指绞在一起,指节都绞白了。
穿粉衫的那个躲到别人身后,只露出半张脸,眼睛瞪得大大的。
苏婉站在最前面,看着池子里的李然。
脸上的笑意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后怕。
“还好刚才没有乱动……”
她低声说,声音有点发颤:
“果然和讲的一样……这真的很痛苦……”
没有人接话。
浴室里只有李然的惨叫声,一声接一声,每一嗓都像要把喉咙撕破。
药水的颜色在变。
……
……
……
一个小时过去了。
暗红色变淡了,深褐色变浅了,墨绿色褪成了淡青色,琥珀色几乎看不见了。
五颜六色的药水,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清澈。
李然的惨叫声渐渐小了。
不是不痛了,是嗓子哑了,喊不出来了。
他的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只能发出嘶哑的、气声一样的低吼。
脸还是红的,青筋还是暴着的,身体还是在发抖。
但眼睛里的光没有灭,心法还在转。
一圈,又一圈。
四个小时过去了。
药水彻底变成了透明的,能看见池底的石材纹路。
那些五颜六色的药力,全部被他吸进了身体里。
李然不叫了。
不是熬过去了,是没力气叫了。
他的身体软了下来,靠在池壁上,头往后仰,枕着石材的边缘。
眼睛闭着,嘴唇干裂,脸上是一种被彻底榨干之后的空白。
呼吸又浅又急,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小,很急促。
手还搭在池子边缘,但手指已经松开了。
指甲缝里的血丝被水冲淡了,只留下几道浅红色的痕迹。
身体不抖了,已经麻木了,也就是说痛还在,只不过是传递不到大脑了……
他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拧干了的毛巾,拧了又拧,拧到再也拧不出一滴水。
然后,慢慢的,那种被榨干的感觉开始消退。
不是消失,是退潮。
从骨头里退出来,从肌肉里退出来,从皮肤下面退出来。
退潮之后留下的,那是一种说不清的充盈感。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了。
脸上的红色褪去了,恢复成正常的肤色。
慢慢的,他睡着了……
在浴池里,靠在池壁上,头歪向一边,沉沉地睡了过去。
呼吸均匀,胸口平稳地起伏着。
苏婉站在池边,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对身后的姑娘们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让他睡。”
她低声说,声音很轻。
姑娘们点点头,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浴室。
苏婉最后一个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池子里睡着的李然。
他的侧脸在水汽里显得很安静,睫毛垂着,嘴唇微微张开。
灯光落在他脸上,把那些金色的纹路照得若隐若现。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关上了门。
浴室里只剩下李然一个人。
还有就是换气扇低沉的嗡鸣声。
还有池水慢慢从边缘滴落的声响。
他睡得很沉。
……
……
……
李然睁开眼,看见的是一面天花板。
他眨了眨眼。
身体下面是软的,极软。
那是一种整个人都陷进去的。
被什么东西托住每一寸的软。
被子盖在身上,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但很暖,暖得像被人抱在怀里。
他动了一下手,手背蹭到被面。
被面滑得厉害,像水流过皮肤。
冰岛野鸭绒。
他脑子里蹦出这几个字。
以前在网上看到过,说这种被子是用冰岛野鸭胸口最细最软的那一小撮绒毛做的。
一只鸭只能取几克,一床被子要几百上千只鸭。
价格贵得离谱,一床能抵一辆车。
他现在就盖着这样一床被子。
视线往旁边移。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玻璃杯,水是温的,杯壁上有一层薄薄的水雾。
杯子旁边是一个小碟子。
碟子里放着几块点心,颜色金黄,表面撒着芝麻。
然后他看见了人。
一个姑娘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掌托着下巴。
头一点一点的,像在打瞌睡,但又没完全睡着。
每次头垂下去,就立刻抬起来,眨眨眼,继续盯着他。
是穿白裙的那个。
裙子换了一件,还是白色的,但样式不一样。
这件是方领的,领口开得比上次那件大一些,露出锁骨和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
袖子是宽的,到手肘处收拢,用一根细带子系着。
头发披着,没扎,垂在肩膀两侧。
她的眼睛有点红,是熬夜熬出来的那种红。
眼眶下面有一点点青,很淡,被皮肤的白衬得明显。
看见李然睁开眼睛,她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一下子亮了。
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凑到床边。
“李然先生!您醒啦!”
声音清脆,带着一点压不住的惊喜。
脸凑得很近,近到李然能看清她鼻尖上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
“嗯。”
李然的声音有点哑。
他想坐起来,手撑着床垫。
那姑娘立刻伸手扶他,手托着他的后背,力道不大,但很稳。
“您慢点,慢点。睡了那么久,起来会头晕的。”
李然靠在床头,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刚好能入口,不烫也不凉。
他喝了大半杯,把杯子放下。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白芷。”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整齐的白牙。
“不过您叫我小白就行,她们都这么叫我。”
“你一直在这里守着?”
白芷点点头,然后摇摇头。
“守了四个小时。我们是轮流的,每个人守四个小时,这样您醒过来的时候总有人在。苏婉姐安排的,她说您刚泡完药浴,身体虚,随时可能需要人照顾。”
她顿了顿,补充道:
“之前是小桃守的,再之前是青萝。我是第三个。”
李然点了点头。
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
那是一种很淡的、说不清的暖意。
十个人,轮着班,就为了他醒来的时候身边有人。
他想起自己在药浴池里睡着的样子……
瘫在池边,头歪着,嘴唇干裂,脸上全是熬过剧痛之后的空白。
她们把他从池子里弄出来,擦干身体。
搬到这张床上,盖上这床贵得离谱的被子。
然后轮着班守着他。
“有心了。”
他说,声音很轻。
白芷的笑容更大了,眼睛亮亮的。
“应该的呀。您饿不饿?厨房一直备着饭菜,热一下就能吃。”
李然摸了摸肚子。
空空的,但不是饿过头的那种空,是身体需要食物的那种空。
“饿。”
白芷立刻站起来,小跑着出了房间。
裙摆飘动,露出一截小腿,脚踝上系着一根红绳。
红绳上穿着一个小小的银铃,跑起来的时候叮叮当当的响。
李然从床上下来。
脚踩在地毯上,地毯很厚,脚陷进去,软软的。
他找到衣服穿上……
有人已经把衣服叠好放在床尾,从里到外,一件不少。
他穿好衣服,走出房间来到了餐厅。
餐厅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十个人都在,围着圆桌,桌上摆满了饭菜。
和之前一样的丰盛,热气腾腾的。
白芷站在桌边,正往碗里盛汤,见他进来,笑着招手:
“快来快来,今天的鱼特别新鲜。”
李然坐下来。
十个姑娘也陆续坐下,没有上次那么拘谨了。
穿旗袍的那个……
现在换了一件淡紫色的……
坐得离李然最近,夹了一块鱼肉放在他碗里:
“您尝尝这个,清蒸的,刺都挑干净了。”
穿粉衫的那个……
今天换了一件鹅黄色的短衫……
给他盛了一碗汤,放在他手边。
“先喝汤,暖胃。”
苏婉坐在他对面,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交领长衫,头发这次是用的一根银簪子挽着。
她没给他夹菜,只是看着他,嘴角带着笑。
“感觉怎么样?身体。”
“很好。”
李然嚼着鱼肉。
鱼肉嫩滑,蒸得恰到好处,上面浇着葱丝和热油。
“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好。”
他说的是实话。
身体轻得他有些不习惯,每走一步都觉得脚底有弹簧。
肌肉不酸不痛,关节灵活得不像自己的。
那种被药力从骨头里往外撑开的饱胀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盈饱满的,像每一块肌肉都被重新填满了的感觉。
苏婉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饭吃得很快。
李然吃了三碗米饭,把桌上的菜扫了一大半。
十个姑娘加起来吃的都没他一个人多。
不是她们吃不下了,是她们故意少吃,把好的留给他。
他看出来了,但没说什么。
这种事说破了反而让她们不自在。
吃完饭,有人收拾碗筷,有人去准备药浴……
虽然稚圭不在,但她们知道李然每天都要泡……有人去整理房间。
李然站起来,走出餐厅,穿过走廊,走向大殿。
他该去看看稚圭在干嘛了,毕竟自己那会儿可是被十个美女伺候了,虽然说没有那什么。
但是该心虚的还是得心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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