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身量极高，比她见过的任何男子都要高大。
一袭玄色暗纹锦袍在日光下泛着内敛的光泽，腰间玉带束出劲瘦的腰身，宽肩窄腰，身形修长挺拔。
周身自有一股久居上位者才有的气势，让人不敢直视。
再往上看，林晚心头微微一跳。
那是一张极为俊美的脸。
剑眉入鬓，眉骨深邃，一双眸子漆黑如深潭，眼角微微上挑，本是风流的长相，却偏偏被眉宇间的冷意和通身的强势气场所压住，只让人觉得凌厉迫人，不容亵渎。
此刻他正垂眸看着她，神色看似平淡冷漠，但不知为何，林晚隐约觉得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有着某种让她莫名不安、紧张的情绪，沉沉地落在她身上，像是猎人在打量猎物，那目光太过灼热，烫得她不敢对视。
林晚不自在地垂下眼眸，纤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她定了定心神，抿着有些发白的唇，微微屈膝行了个礼，低眉轻声说道：“多谢这位公子搭救之恩，不知公子尊姓大名，我回府后定当禀明父亲，让父亲登门拜谢。”
她的声音依旧清清淡淡，却因方才的惊悸而略有些发颤，听在耳中，更添几分楚楚可怜。
春兰也回过神来，连忙跟着行礼，感激涕零道：“多谢公子救了我家小姐，奴婢给您磕头了！”说着便要跪下。
“不必。”谢临渊抬手，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意味，春兰便不由自主地停了动作。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林晚身上，顿了顿，方才那冷硬的声线似乎柔和了些许：“我名临渊，举手之劳，不必言谢。”
临渊。
林晚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他似乎没有说自己的姓氏，是不方便吗？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眼这位谢公子，目光掠过他身后的那些侍卫。
那些侍卫个个身形魁梧、气息沉稳，目蕴精光，一看便是武艺高强之人，且行动间训练有素，绝非寻常府邸能养出来的护卫。
而这位谢公子身上的衣料、腰间的玉佩、无一不是极尽考究，却又不显张扬，是那种底蕴深厚的世家才有的做派。
京城之中的世族……林晚在脑海中快速过了一遍，却一时想不起哪家子弟有这般风姿气度。
想来必是顶级世家子弟，什么也不缺，什么样的谢礼也入不了眼。
思及此，林晚略一沉吟，便伸手解下腰间玉佩，双手捧着递了过去。
那是一枚上好的羊脂白玉佩，形制古朴，雕工精细，正面刻着一个“林”字，背面是一枝清雅的兰花图样。
玉质温润细腻，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一看便知价值不菲，是传家之物。
“这是我家中信物，”林晚垂眸轻声说道，嗓音清淡，“若日后公子有任何需要帮助之处，可凭此信物来我府上，家父乃工部侍郎林柏言，定当全力相助。”
她说这话时姿态不卑不亢，既表达了感激，又不显得谄媚，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谢临渊看着她递来的玉佩，目光在那白皙到近乎透明的手指上停留了一瞬。
手指纤细修长，指尖粉嫩，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没有涂抹蔻丹，却更显得清丽脱俗。
玉佩躺在那只纤细的手掌中，更衬得那只手柔弱无骨，仿佛一碰就会碎。
他没有立刻去接，而是沉默了片刻。
林晚抬眸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清澈如水，映着湖光山色，干净得不含一丝杂质。
谢临渊心头又是一跳。
他伸出手，接过了那枚玉佩。
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的掌心，入手微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谢临渊面不改色地收回手，将玉佩攥在掌心，指尖轻轻收拢，仿佛要留住那一瞬间的触感。
“好。”他低声道，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林晚见他接了玉佩，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她最怕欠人情，今日这位公子出手相救，她虽暂时无以为报，但留下信物，日后总有机会还这个人情。
她对着男子微微福了福身，动作虽简单，却仪态万方。
“公子珍重，告辞。”
说完，林晚便转身，准备和春兰在护卫的护送下走回去。
方才那辆马车的马匹已被那些侍卫斩杀，车厢也歪歪斜斜地倾倒在地，显然是不能再用了。
春兰扶着林晚，主仆二人缓缓沿着湖畔往官道的方向走去。
两个林家护卫跟在身后，皆是一脸劫后余生的庆幸。
刚走出湖边小道，还没走上官道，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一声呼唤。
“小姐，请留步——”
林晚停下脚步，转身看去。
只见那位一直跟在谢公子身后的中年男人大步流星地赶了过来。
这人约莫五十来岁年纪，面白无须，身形微胖。
他脸上挂着笑容，眼角的笑纹深深，看着便让人心生好感。
“这位小姐，”王启快步走到林晚面前，微微躬身，笑得分外灿烂，态度殷勤却不逾矩，“此处离城中尚有半个时辰车程，您身子娇弱，走回去多有不便，公子吩咐了，让老奴用自己的马车送您回府，您请——”
他侧身伸手，指向不远处。
林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湖畔小道上不知何时已停了一辆马车。
那马车通体乌黑，车厢宽大，用的木料是上等的紫檀木，车辕上镶嵌着银饰，雕工繁复精美，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林晚有些迟疑，微微蹙了蹙眉：“那谢公子如何回去？”
马车只有一辆，她坐了，那位公子怎么办？
王启闻言，笑容更深了，眼角眉梢都是笑意，连连摆手道：“小姐不必担心，公子说了，他可以骑马回城，这点路程对公子来说不算什么，小姐尽管安心乘坐便是。”
林晚听他这般说，又见马车已停在面前，心知对方是真心实意地安排，再推辞反倒显得矫情了。
她沉吟片刻，便点了点头，轻声说道：“那便多谢公子好意了，烦请您替我向公子转达谢意。”
“好嘞好嘞，小姐您放心，老奴一定把话带到。”王启笑眯眯地应着，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小姐，您请上车，路上慢着些，不着急。”
春兰扶着林晚上了马车。
车帘掀开的瞬间，林晚看见车厢内部更是精致。
坐垫是上好的狐裘，柔软厚实，角落里放着一个小巧的紫铜暖炉，旁边还有一个茶盘，上面搁着茶壶茶杯，竟是备得周全。
她不由得多看了那中年男人一眼，心里隐隐觉得这对主仆的身份怕是比她预想的还要尊贵。
王启站在路边，目送着马车缓缓驶上官道，在两名林家护卫的护送下渐行渐远，这才收了笑容，转身快步往回走。
他回到湖畔时，那几个御前侍卫已经将现场处理干净。
除了一些凌乱的痕迹，几乎看不出方才发生了什么。
而谢临渊，依旧站在原地。
他负手站在湖边，湖风吹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玄色的锦缎在风中翻飞。
他微微垂眸，目光落在手中那枚玉佩上，拇指轻轻摩挲着温润的玉面，指尖描摹着上面那个“林”字。
王启走到近前，一眼便看见了陛下的神色。
他不由一怔。
陛下向来是冷漠凌厉的、不近人情的。
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常年罩着一层寒霜，即便是面对朝中重臣，也鲜少流露出什么情绪波动。
可此刻，那张脸上的寒霜竟消融了几分，眉眼间多了一丝极淡，若有若无的柔和。
王启心中惊疑不定，面上却不动声色，快步上前，躬身回禀：“陛下，林小姐已经上车离开了，她让老奴代为向陛下致谢。”
谢临渊闻言，手上摩挲玉佩的动作顿了一下。
片刻后，他淡淡“嗯”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玉佩上，头也不抬地吩咐道：“派人跟在后面护着，务必把人安然送到林府。”
“是，陛下。”王启连忙回身点了一名御前侍卫，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侍卫抱拳领命，身形一闪便消失在湖畔树林间，悄无声息地追着马车的方向去了。
王启吩咐完，回过身来，正好看见谢临渊将那枚玉佩珍而重之地收进了衣襟内。
小心地放进了胸口的位置，贴着心口。
王启张了张嘴，差点没绷住面上的平静。
陛下何曾对人这般上心过？
这么多年，多少世家贵女想尽办法往陛下跟前凑，陛下连正眼都不曾给过一个。
今日却对一个萍水相逢的姑娘如此……不寻常，太不寻常了。
他偷偷打量着陛下的神色，斟酌着开口：“陛下，依老奴所见，那马发疯，应该不是巧合。”
谢临渊目光沉沉地望着湖面，半晌才道：“去查。”
王启心中一动，连忙应下。
谢临渊没有再说什么，收回目光，转身大步朝拴马的方向走去。
他一手执缰，翻身而上，动作干净利落，衣袂翻飞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英武之气。
在马背上坐定，微微勒了勒缰绳。
那双漆黑的眼眸又恢复了一贯的冷漠深沉，仿佛方才在湖畔的片刻柔和只是王启的错觉。
但王启知道不是。
因为他看见，陛下坐在马背上时，左手无意识地按了按胸口的位置。
“走吧，回宫。”
谢临渊淡淡吐出两个字，一夹马腹，黑马便如一道闪电般冲了出去
马队沿着官道一路往京城方向疾驰，马蹄声如雷，卷起滚滚烟尘。
谢临渊一马当先，玄色的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目视前方，神色冷峻，可心里却早已不在这条回宫的路上了。
他想起方才在车厢里，那个女子抬头看向他的瞬间。
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凌乱的发丝，惊恐的眼中蒙着一层水雾，却依旧清澈得像山间的泉水。
她在害怕，可咬着唇一声不吭。
明明身体那么弱，弱到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可偏偏撑着没有倒下。
那枚玉佩躺在她掌心时的样子，她递过来时微微低垂的眼睫，她说话时清清淡淡的嗓音……
这些画面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放，不受控制地，一遍又一遍。
谢临渊攥紧了缰绳，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认出了她。
虽然时隔多年，虽然她早已不是记忆中那个小小的模样，可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他找了这么多年的人，原来一直都在京城，一直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林侍郎的女儿。
谢临渊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勾起，随即又恢复如常。
……
京城巍峨的城墙已遥遥在望，那座庞大的城池如同一只蛰伏的巨兽。
而此刻，那辆玄色锦缎的马车正缓缓驶入城门，朝着林府的方向而去。
车厢里，林晚靠在柔软的狐裘坐垫上，春兰在一旁小心地替她拢了拢披风。
“小姐，那位谢公子……到底是什么人啊？”春兰小声问道，眼中满是好奇，“他看着好生气派，还有那些侍卫，比咱们府上的厉害多了。”
林晚微微摇头，轻声道：“我也不知。”
她顿了顿，望着车帘缝隙中透进来的暮色，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临渊。
她将这个名字又在心里念了一遍。
那个人看她的眼神，让她觉得……他似乎认识她。
可她分明从未见过他。
林晚蹙了蹙眉，将这个念头压下，闭目养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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