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坠...
黯淡瞳孔深处,有光亮逐渐回归。
莱斯没有理会身後带有灰席气息的不速之客。
他的视线定格於妻子耳边,那枚微微晃动的猩红晶体。
抬起手,小心翼翼地将其摘下。
嗡嗡两枚耳坠汇合的瞬间。
耳边,顿有嗡鸣回荡。
莱斯怔怔抬头,环顾四周。
就见废墟之外,满是残垣断壁的城市间,正有无数白色光点朝他飞来。
它们的来处,是一具具早已失去生机的屍体。
它们的终点,则是位於莱斯手里、耳边的,两枚平平无奇的吊坠。
这一刻的莱斯,还未曾见识过这种力量,更不懂得什麽是世界意识,什麽是本源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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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不清楚,当一件器物能容纳如此多的本源之力时,意味着什麽。
但丝毫不妨碍他,透过耳坠蕴含的强烈情感,看到艾尔薇亚视角下,一部分他不曾知道的记忆、思绪。
第一幅画面。
尚未化作人形的树精,正带着树冠上的青年,漫无目的地游走於丛林间。
这样的画面,在莱斯的记忆里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天。
但在艾尔薇亚的视角下,空气的每一处角落,皆充斥着大量逸散的翠绿光点。
苍穹之上,更有白色光柱垂落,笼罩着缓慢移动的艾尔薇亚,令其体表流转一层如液体般的稀薄白光。
【啊一】
一声凄厉的哀嚎,陡然自头顶传来。
一滴带着污秽灵气的黑色雨滴,悄然砸落於树叶表面。
轰轰原本晴朗的天空,骤然有一道道肉眼难以察觉的缝隙撕开,令黑雾持续入侵。
灵气在暴动,咆哮。
世界在颤抖,哀嚎。
原本连接着天空和艾尔薇亚的白色光柱,亦呈现摇摇欲坠的趋势。
但能看到这一切的,只有本就是气运化身的艾尔薇亚。
【母亲...不在了?】
画面里的艾尔薇亚停下脚步,陷入恍惚。
观看着这段记忆的莱斯,则能清晰听到她内心的声音。
「怎麽了?」
画面里的莱斯,完全无法察觉到世界正在崩溃。
但注意到艾尔薇亚恍惚的他,遂开口询问。
【你有听到什麽声音吗?】
枝叶轻轻晃动。
「没有。」
莱斯微微摇头。
「没事。」
枝叶轻轻晃动,将树果递到莱斯嘴边。
「吃果子吗?」
说出这句话时。
艾尔薇亚的内心,掩埋着强烈的悲伤。
第二幅画面。
似是艾尔薇亚所做的一个梦。
梦里满是游荡的朦胧白雾,唯二的人影,则全数由白光构成。
「母亲,你要不在了吗?」
「我能做些什麽吗?」
矮小的白色光影,发出艾尔薇亚的声音。
「对不起,我的孩」
高大的白色光影,则将艾尔薇亚轻轻抱住。
话尚未说完。
她便逸散为无数光点,连同周边的白雾,一同融入艾尔薇亚的身体。
「世界怎麽办?」
「我怎麽办?」
梦境里。
只剩下艾尔薇亚迷茫的呢喃。
她是气运的化身,是和世界意识一样,和世界绑定的存在。
从这一刻起。
她的死亡,便已是注定。
「莱斯...他怎麽办?」
话音渐渐消散。
画面,开始飞速闪动。
【世界的崩溃,可以遏制吗?】
【不能】
【我能不能堵住裂缝?】
【也不能】
【还有没有什麽其他办法?】
伴随着艾尔薇亚的一次次声音,一幅幅画面断断续续呈现,又飞速消散。
都是艾尔薇亚在黑雨持续落下的半个月期间,利用本源之力进行的一次又一次尝试,试图遏制灰席污染世界的进程,皆以失败告终。
意味着。
从艾尔薇亚的母亲,也就是世界意识被灰席杀死的那一刻起,世界的毁灭便正式步入倒计时。
所谓对灰席入侵的反击,不过是这片大陆生灵的垂死挣扎。
【我还能做些什麽?】
【莱斯...只能死吗?】
到了这里。
画面再度回归日常的丛林漫步。
艾尔薇亚的每一次恍惚,都代表着她一次又一次地思索,自问。
【世界之外,是一片虚无的黑暗,一旦靠近就会被撕碎】
【逃走也不行吗...不,不一定不行】
【利用本源之力,可以在黑暗中保护生灵】
【或许我可以想办法用本源之力帮助莱斯逃走?】
黑雨降临的第十五天,夜晚。
於星空下,艾尔薇亚延伸着自己的意识,再度回到先前和母亲告别的地方。
她站在一片扭曲的黑暗前,尝试用本源之力包裹身体,接触黑暗。
【可行!】
随着这段记忆响起的声音,充斥着惊喜。
但很快,惊喜又转为苦恼。
【母亲不在,本源之力只剩下一点点,好像不够】
【就目前的存量,一旦离开世界,本源之力很快就会消耗殆尽】
【如果说只护住灵魂呢?】
【或者说...有什麽地方能获取更多的本源之力吗?】
似是想到什麽。
艾尔薇亚缓缓低下头。
身处苍穹之上的她,视线跨越无数距离,看向下方的城市。
生灵和世界意识,本就是相生相伴的关系。
正是无数生灵的情绪、记忆、思想相互汇聚,方能诞生独属於每一个文明世界的世界意识。
意味着。
只要是这片大陆上的生灵,都具备本源之力。
即便极其微弱,即便留给她的时间并不多。
但只要能汇聚到一部分,便能大大提高逃离计划的可行性。
「妈妈跟我说,要我去拯救世界。」
「所以呢?」
「我想要去拯救世界,这样就能和莱斯一直在一起!」
「好,那就一起。」
这段对话,出现在黑雨降临後的第十六天。
直到这一刻。
莱斯才清晰感受到,艾尔薇亚说话时,隐藏在兴高采烈下的一丝不舍。
亦是从这一天开始。
化身圣女的她,带着莱斯走遍王国,走过无数城市。
藉由气运化身的能力,她收敛着无数生灵身上蕴藏的本源之力,并用这些力量打造着即便意外发生,依旧能容纳莱斯灵魂的神器。
「明天再赶路,你继续去睡。」
「我把伤员治好,再回来休息。」
「吃个果子,你先去好好休息吧。」
这是十天前,莱斯在庭院里劝艾尔薇亚休息的记忆。
当时的猩红耳坠,已经成功制造出来,并收敛了大量本源之力。
同时。
世界的崩塌,亦步入尾声。
【我不能休息,得抓紧时间】
【虽然这样莱斯会很累,但他应该不会怪我吧...】
【肯定不会,我的莱斯最爱我了】
【他没说过,但我知道】
话音落下。
记忆,来到了今天。
「莱斯,抱抱我。」
二人的最後一面。
妻子张开双臂,笑意盈盈。
待丈夫矮下身,将自己轻轻抱住。
她便掂着脚尖,抬起脑袋,轻轻靠近丈夫。
然後,她小鸡啄米似的,轻轻点动。
「加油!」
妻子挥舞着手臂,大声为即将前去杀敌的丈夫加油。
红通通的脸颊,倒像是她喊得太用力导致的。
【哇,莱斯的嘴好烫】
【他身上一直都这麽烫吗,以前怎麽没发现】
【但亲嘴的感觉真好,嘿嘿】
【好想多亲他几下啊...】
在这一刻。
艾尔薇亚头顶的白色光柱,依然稀薄到近乎看不见。
可伴随着记忆画面而来的思绪,却兴奋得像是个思春期的小女生。
在剩余的记忆画面里。
艾尔薇亚依旧在圣所里,用仅存的力量,尽可能多地收敛本源之力。
但从始至终,她的视线,都牢牢锁定着丈夫离去的方向。
带着深深的不舍,直到记忆的终结。
「嗬...嗬...」
圣所废墟间。
莱斯紧紧抱着怀里的妻子,轻轻抚摸着她冰冷的脸颊,身体剧烈颤抖着。
他的嘴巴,张大到了极限。
他的眼睛死死撑开,内里满是血丝。
似是想要哭嚎。
可嘴里,始终只能挤出嘶哑的悲鸣。
「很可惜的是,她的想法错了。」
「就算你能在世界崩溃的混乱中,依靠这对耳坠活下来。」
「你大概率也会被我们找到,杀死。」
突兀且不合时宜的感叹,於悲鸣回荡的废墟间响起。
先前说话的灰席之人,自身後缓步靠近莱斯。
「但你的实力不错」
「死!」
话未说完。
来人只听到犹如恶鬼般的声音,於耳边陡然响起。
下一秒。
刺眼炽热的剑光,便在他眼前绽放。
事实是,艾尔薇亚的想法确实错了。
但不是错在对灰席大军的实力考量,更不是错在对本源之力的错误估计。
而是错在...她从未意识到的一件事。
没有了艾尔薇亚的存在。
不论莱斯拥有了什麽样的实力,或是经历了多少岁月。
本质上。
他都只是个漠视他人生命,漠视世间万物,甚至漠视自身生命的行屍走肉。
又怎麽可能,会为了活下去而做出行动。
「死!死!死!」
正如此刻。
一剑挥出,莱斯并未罢休。
他一只手紧紧抱着艾尔薇亚,另一手中的长剑,则以前所未有的极速疯狂挥砍。
轰!
脚下地面寸寸开裂。
莱斯状若疯魔,步步紧逼,似有不将眼前之人砍死,便绝不停下的打算。
然而。
此刻出现的灰席,跟先前莱斯斩杀的那两个,不是一个级别。
即便莱斯挥舞长剑的气势,越来越凶悍。
即便每一剑落下,对方都是不闪不避,只以身体硬抗。
但莱斯能清晰感知到。
自己的攻击,连最基本的伤害都没能造成,更遑论击杀对方。
轰轰
一时间。
低沉轰鸣,於莱斯体内回荡。
他的皮肤,呈现着一道又一道的血色裂纹,内里泛起涌动的斗气光芒。
在发现自己的攻击无效後,莱斯便打算以自爆的形式,拉着眼前看不清模样的敌人一起死。
嘎吱嘎吱但就在这时。
似有未知生物爬行的声音,於废墟间陡然响起。
唰!
黑影骤然掠起,毫无阻碍地穿过莱斯的身体。
只一下。
原本气势汹汹的莱斯,动作便戛然而止。
他腹部赫然呈现着硕大血洞,令能量再维持不住爆发,於血肉间渐渐隐没。
扑通一声。
莱斯目光出神,嘴边有鲜血涌出。
嘎吱嘎吱爬行声愈发密集。
一只只躯干细长的怪虫,自废墟之下爬行而出,化作无数黑影冲向莱斯。
「不...不要碰她!」
莱斯睁目欲裂,赶忙护住怀里的艾尔薇亚,下意识躲避。
他并非恐惧死亡,而是不愿意让这些恶心的虫子,触碰到自己的妻子。
轰!
莱斯身前之人,脚下重重一跺。
便有光晕笼罩他们二人,形成屏障,将怪虫一一拦下。
「兄台未免...有些过於心善。」
「区区下界之人的死,便让你这般优柔寡断?」
一声轻笑,自远处响起。
「我等身为灰席,今後少不了要见到这等场面。」
「你打算次次都如此行事?」
夜色笼罩下。
皮肤黝黑,看上去像个庄稼汉的男人,脸上带着温和笑容,缓步行过废墟。
话刚说完。
他便已经走到笼罩二人的屏障前。
带着一丝贪婪的目光,不住地打量着莱斯。
或者更准确地来说,是打量莱斯怀里的艾尔薇亚。
「可惜,可惜。」
「少有世界意识,会愿意主动分散本源,创造气运生灵。」
「此女若能活下来,倒能成为不错的口粮。」
「可偏偏...
血肉天尊摇头轻叹,遂抬起手指,轻轻敲打屏障。
四周,怪虫再动。
「我劝兄台,不要再出手。」
「否则我的儿郎们不长眼睛,难免误伤。」
话里话外。
威胁之意再明显不过。
「我已向梅林阁下申请,让他加入灰席。」
「阁下同意了。」
屏障内的灰席,似早有准备。
其淡定开口,将梅林二字搬出。
而就是如此简单的两个字。
原本还蠢蠢欲动的怪虫们,便尽数陷入停滞状态。
「既如此...老夫自当从命。」
深深看了神师一眼。
血肉天尊没有犹豫,转身离开。
他来得突兀,走得亦突兀。
似连半点对梅林命令的不满,都不敢表现出来。
He
—tui!
在血肉天尊走後。
莱斯并未因眼前之人救下自己,而表示感激。
更没有忘记,艾尔薇亚之所以会死,都是因为眼前这帮人毁灭了自己所在的世界。
他只用着最後的力气,朝着眼前看不清模样的男人,恶狠狠地啐了一口血沫。
再用虚弱的声音,缓缓吐出一个字。
「滚。」
说罢。
他再度抱紧怀里妻子的屍体,便准备迎接死亡的到来。
却没有注意到的是,他脑袋边上的猩红耳坠深处,则隐隐有微光泛起。
「我必须承认,你所遭遇的一切,都是因为我们。」
灰席轻叹一声,并未介意莱斯的冒犯。
他只淡定地蹲下身,用不知从哪掏出来的手帕,擦拭掉鞋子表面的唾沫。
「但如果我说...加入我们,能让你的妻子复活呢?」
「说说看。」
莱斯刚要闭合的眼睛再度睁开,向上看去。
他冷冷开口。
【呼】
【他妈的,终於结束了】
神师个人世界,深坑内。
长长的吁气声,带着如释重负的情绪响起。
若神师还有身体。
此时此刻的他,必然是呈现着抱膝卷坐,将脑袋埋进身体里的鸵鸟姿态。
只因他不愿意再亲眼看一遍,妻子艾尔薇亚死亡时的经历。
因此早在走马灯播放到最後一天时,他便在内心疯狂胡思乱想,以此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直到走马灯不再有声音。
他才停下脑海中的胡思乱想,准备安然迎接死亡的到来。
但就在这时。
「莱斯。」
艾尔薇亚声音的再次出现。
令正准备闭上眼睛的神师,魂体猛地一震。
他睁开眼睛。
眼前,不再是走马灯。
而是他的妻子,艾尔薇亚。
「莱斯,抱抱我。」
妻子依旧是二人最後一次见面时的模样。
张着双臂,笑意盈盈。
或许...
这才是自己临死前,应得的美好记忆。
「...好。」
神师的魂体,颤抖得愈发剧烈。
他面上浮现笑容,笑得十分灿烂。
没有丝毫犹豫。
他驱使着魂体,上前紧紧地抱住妻子。
他抱得很用力,像是不愿意再松手。
「艾尔薇亚,对不起...我没有找到复活你的办法。」
「对不起,我辜负了你的努力。」
「对不起,我」
神师的忏悔,没能进行到底。
随着妻子如八十年前那般踮起脚尖,将脑袋凑到他面前,轻轻点动。
神师的声音,戛然而止。
「好烫。」
「莱斯还是跟以前一样烫。」
艾尔薇亚笑得脸颊通红。
带着凉意的手掌,轻轻覆上自己丈夫的手掌。
「莱斯,你还没跟我说过你喜欢我呢。」
「我爱你,艾尔薇亚,我爱你...」
神师依旧紧紧抱着怀里的身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相同的告白,像是要将八十年内的思绪全数倾述。
只是声音,早已颤抖到模糊不清。
「嗯,我知道。」
艾尔薇亚将脑袋靠在丈夫的肩膀上,轻轻拍打着他的後背。
她的眼里,依旧带着强烈的不舍。
「吃个果子吗?」
一颗树果,被递到莱斯面前。
「好。」
神师用力地点着头,将树果往自己嘴里塞。
看着这一幕。
艾尔薇亚笑得更加开心。
「跑吧,莱斯。」
她轻轻抬起脑袋,将嘴唇凑到丈夫耳边,轻声细语。
「跑。」
跑?
神师愣了一下。
他迷茫地看向妻子。
「艾尔薇亚,我跑」
话音未落。
失重感,瞬间席卷身体。
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着神师的身体疯狂後退。
「艾尔薇神师不明所以,下意识伸出手便要抓住妻子,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二人的距离越来越远。
「加油!」
妻子挥舞着双臂,满脸通红地祝福着远去的丈夫。
下一秒。
「荷」
深坑内。
随着猩红耳坠彻底化作无数碎片,散落土壤间。
一道身影猛地睁开眼,豁然起身。
轰轰外界,虚无之声愈发震耳欲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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