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破晓,赵括便早早起身。今日要当众颁布军令,遴选渡河突袭的部曲,敲定整套奇袭方略。
帐内,塞拉还裹着薄毯沉沉酣睡。赵括走到卧榻旁,压低声音轻声唤她:“大将军,该起身了。诸将都在帐外等候,专等你发布命令。”
塞拉睫毛颤了颤,睡眼惺忪地慢慢睁开,脑袋还有些昏沉,懵懵懂懂坐起身。一听说帐外一众将军都在等候她这位大将军点将,连忙抬手揉干净惺忪的双眼,起身穿戴铠甲。一番整理妥当,她绷起神色,摆出主帅的仪态,迈步走出中军大帐。
帐外空地上,六郡边骑的都尉肃然列队而立:云中、代郡、五原、定襄、朔方,雁门的将官,全都静立等候。
赵括随在塞拉身侧,抬手指向阶下一众将领,开口说道:“这些便是本次渡河突袭的主领将官。昨日我们议定了偷渡的河湾,大将军,你来择一员大将,统领先锋执行此役。”
塞拉望着一排排肃立的都尉,还有些尚未完全清醒,微微迟疑:“那……该选何人?”
赵括侧身,伸手指向队列里那名五原郡都尉,缓缓向她解说:“大将军请看这位。五原郡紧邻大河,境内有石门水,南接黄河河曲。这支边骑常年戍守河岸,常年巡行滩涂,熟习水势,擅长寻隐秘河湾泅渡、抢占滩头。论河上突袭,六郡之中,当属五原边骑经验最足。依朕之见,派他们担当先锋最合适。大将军以为可行?”
塞拉闻言,立刻稳住心神,挺直脊背,高声传令:“五原郡将,听令!”
那名五原都尉跨步向前,躬身出列,垂首行礼:“末将在!”
“命你统领五原边骑,作为渡河先锋,赶赴选定河湾,伺机偷渡登岸,抢占滩头,修筑临时壁垒。务必小心隐匿行踪,不可提前泄露动静。”
五原都尉抱拳沉声应答:“末将遵令!定不负大将军所托!”
赵括唇角噙着浅淡笑意,转头看向队列中的朔方郡都尉,缓缓开口。
“朕记得朔方郡的士卒,骑战娴熟,下马之后步战亦精,尤其擅长抢修营垒工事。朔方都尉,你可愿配合五原郡这支先锋,待他们渡河登岸之后,随军跟进,协力构筑滩头壁垒?”
朔方郡都尉当即跨步出列,躬身拱手,声音洪亮。
“臣愿往!”
赵括缓缓转头看向塞拉,开口问道:“大将军,这般布置,可妥当?”
塞拉绷着面孔,故作沉稳地点了点头。
“嗯,可以。”
话音刚落,方才那点主帅的庄重便撑不住了,她转身就往帐内走,心里只惦记着帐中备好的膳食,打算回去吃东西。
赵括望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忍不住低低一笑。阶下一众将佐立在原地,强忍着笑意,静待后续军令。
赵括神色复归肃穆,对着阶下诸将开口。
“大将军昨日操劳过度,至今尚未用膳。余下四郡各部都尉,领本部人马沿河岸布设疑兵,多造渡河假象,牵制对岸敌军注意力。一切依照大将军议定的方略,即刻着手执行。”
众将齐齐躬身,齐声应答:“臣等遵令!”
赵括转身走入大帐,抬眼便见塞拉正大快朵颐。
他脸上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开口说道:“大将军胃口倒是不错。”
塞拉嘴里塞着吃食,抬眼看向他,抬手示意食案:“陛下,一同来吃。”
赵括轻轻摇头:“朕早已用过。这一席,本就是专门为你备下的。”
帐内安静下来,只剩下塞拉进食的轻响。赵括立在一旁,心中暗自思忖,自己为何这般偏爱眼前少女。
她容貌明艳,带着希腊血脉独有的异域气韵,眉眼轮廓,与中原女子截然不同。可赵括心里清楚,容貌仅仅只是其次。
长久身居帝位,满朝之人,无论文武,面对他时都心存敬畏。中原女子见了他,亦多是忌惮君王权势,言行处处恪守尊卑,隔着一层厚重的君臣之礼。唯独塞拉不一样,性子跳脱鲜活,不把君王威仪放在心上。在她面前,不必时时紧绷帝王的心神,二人相处没有那道森严的君臣隔阂。
中原女子自幼习礼教,一言一行都要合乎规矩尊卑,一举一动都受礼制束缚。塞拉却全然不同,自小长在希腊化贵族的环境里,身上没有那么多繁文缛节,行事随性自在。
更难得的是,她并非只懂嬉闹。身为大夏希腊移民贵族后裔,她饱读旧史,熟知亚历山大东征的战例,通晓远方邦国的风土与谋略。寻常中原女子甚少涉猎兵戈、列国旧事,很难同他纵论沙场攻守、辨析古今战法。
他身居高位,身边尽是只敢恭顺听命的臣子,少有能够平等论策之人。塞拉可以同他畅谈征战方略,辨析古人战术得失,一来一往,论兵谈史,心意相通。
久而久之,赵括早已不单单只把她视作身边伴从,更将她当成难得的知己。
这才是最让赵括心生偏爱的缘由。
与塞拉相伴,漫漫长途的军旅征伐,便不再是往日那般一刻不敢松懈的紧绷状态。
十几万大军的重担压在肩头,对岸强敌虎视,无数文书军情日夜堆积。可只要有她在侧,时而一同在舆图前推演战策,时而看她一本正经扮演大将军,时而听她天马行空畅谈域外旧事,心底沉甸甸的压力便能缓缓散去几分。
戎马征途本满是肃杀枯寂,正是这份难得的相知,让这一段漫长艰苦的征战岁月,多出几分难得的松快与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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