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晓,晨雾尚未散尽,中军大营已然苏醒运转。
赵括素来作息沉稳,天刚微亮便起身。身为执掌数十万大军的帝王,他从无年轻人的懈怠贪眠。昨夜议定的整套渡河方略,他在凌晨时分便逐条核对、修正细节,将一道道军令准时发往各营。
整座大军严格依照昨夜定好的战略,正式铺开第一步布局。
西岸漫长河岸沿线,大军不再集中扎堆,而是广设连营、层层铺开,数十座大小营垒顺着河岸次第排布,旌旗绵延数里。各部人马按区划调动、轮换驻防,动静极大,故意做出兵力全面铺开、随时全线压进的姿态。
远处河东岸的孔雀军哨塔,遥遥可见西岸声势浩大的调动场面,不由得全线紧绷,即刻向上禀报。
与此同时,正面主渡口处,数千士卒配合那两万孔雀降卒全力劳作。伐木、造筏、夯土、构筑岸防工事,车马穿梭、尘土飞扬,一副即刻就要正面强渡、强攻突破河防的假象做得十足逼真。
虚实佯攻的第一步战略,在日出之初便彻底落地、有条不紊推进。
全军上下忙而不乱、各司其职,数十万兵马如一台庞大精密的战争机器,默默咬合运转。
唯独中军大帐深处,一片安静。
塞拉昨夜运筹得意、吃饱喝足,又小饮了葡萄酒,心气松懈下来,睡得格外沉。年轻人贪眠的性子一览无余,外面震天的操练声、土木劳作声,半点没能扰醒她。
日头越升越高,晨光穿透帐帘,斜斜洒入帐内,天色早已大亮,直至近午时分。
赵括处理完一轮军务,步入帐中,看着依旧熟睡的少女,并未出声唤醒。
他心知这丫头昨夜又是谋划又是夸口,紧绷了半日心神,难得松弛。加之年纪尚轻,本就贪睡,便任由她酣眠。
帐外是数十万大军的惊天战势、步步为营的精密布局,帐内却是少年大将军安稳熟睡、毫无顾虑的模样。
直到日头高悬,天光炽亮,塞拉才睫羽轻颤,迷迷糊糊从睡梦中醒来。
塞拉揉着惺忪睡眼走出中军大帐,抬眼一望,整条河岸原野之上,大军已然尽数运转起来。连绵营垒沿着河道铺开,士卒往来奔走,渡口处伐木夯土的人潮络绎不绝,旌旗随风翻涌,一派大战将起的景象。
她立刻转过身,带着几分嗔怪。
“这般紧要的战事,陛下怎么不早些将我唤醒?若无本大将军筹谋调度,大军怎会如此有序开动。”
赵括望着她还带着睡意的脸庞,唇角含着笑意,缓缓开口。
“大将军昨日殚精竭虑操劳许久,朕不忍将你吵醒。这些布置,皆是昨夜你我一同议定的方略,如今不过是依计执行罢了。”
塞拉依旧绷着脸,面上满是不乐意。
赵括见状,立刻转头吩咐一旁亲卫:“大将军已然起身,还不快去备膳!”
一众亲卫闻言方才回过神,连忙躬身领命,快步退下筹办餐食。依旧按着塞拉喜爱的那套风味预备,烤大麦饼、羊奶酪,配上风干羊肉与鲜果,一样都不会少。
一见端上来的是自己喜爱的膳食,塞拉脸上那点不快瞬间一扫而空,眼底漾开喜色。她脚步轻快,蹦蹦跳跳走到食案旁落座,拿起麦饼便吃。
嘴里不停咀嚼,目光扫过帐外旷野,一边进食一边随口指点各处,东拉西扯地品评。一会儿说那处掘壕的士卒动作迟缓,工效太低;一会儿又说岸边佯造浮桥的木料摆放杂乱,不合规制。一副主帅巡阅、处处挑出毛病的模样,自顾自地侃侃而谈。
赵括立在一旁静静看着,含笑听着她这番指点,并不打断。
吃饱喝足,塞拉又生出四处闲逛的兴致,打算在中军大营里随意溜达一番。
帐外值守的羽林卫早已心里清楚,眼前这位便是陛下心头看重之人,上下都依着规矩唤她大将军。时日一久,塞拉也早已习惯这个称呼,心底当真把自己当成统兵的主帅。
一路上但凡军吏、卫士撞见她,尽数垂首躬身,整齐行礼,口称拜见大将军。
一路行来,人人躬身致意,这份万众敬服的滋味,叫塞拉心中满是畅快。她挺直脊背,故作沉稳地缓步巡游,可眼底藏不住洋洋得意的光彩。
塞拉素来爱往营中四处闲逛,不愿只局限在中军附近游走,索性骑上马,一副检阅全军的架势,去往更远的营区巡看。
赵括放心不下她的安危,特意调拨几名羽林卫高阶将佐随行护从。一来贴身护卫,防备意外;二来这些将佐手握职权,可随时传令各部。
无论行至何处,随行将领都恭敬称她为大将军。前方哨探早早通报,沿途各部士卒远远望见,便整齐列队,齐齐跪拜在地,高声迎接大将军。
一路所过,万众俯首。这几日这般体验,令塞拉心中畅快无比,胸中满是执掌军旅的快意。她端坐马上,故作从容地巡视各处营盘,眼底的欢喜几乎藏不住。
塞拉巡营一圈,策马回到中军大帐,径直走到赵括面前,神色一本正经,开始一一陈述方才所见。
她本就博览旧史,心思机敏,一路走马观阅营区布局,当真看出几处疏漏。哪里的哨卡布设太过稀疏,哪里的壕沟走向没能借用地势,哪里的营帐排布容易相互干扰,一桩桩条理清晰地讲出来。
赵括静静听着,闭目细细思忖,再对照营中布防,不由得点头。
“没想到大将军一眼便能看出这些隐患,倒是朕小看了你。你确有统帅之才。”
得了这番夸赞,塞拉登时洋洋得意,下巴微微扬起,眉眼间满是骄傲,强压着笑意维持大将军的庄重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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