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踰陀城主府内,几日光景过去,行辕的各项事务渐渐铺开。
这座旧日王族的宅邸,处处都透着中原不曾见过的富丽。凉廊曲折环绕,引活水流入院内蓄水池,即便日头炽烈,廊下依旧沁着凉意。厅堂之内摆放大量打磨光亮的银制器皿,象牙雕琢的摆件陈列几案,墙壁角落还立着造型古朴的佛像,和中原庙堂器物迥然两样。
司马尚处理完半日公务,立在廊下四下观望,随行的文官也纷纷驻足打量。一众自中原远道而来的官吏,眼中都藏着几分初见异域风物的新奇。
“此地物产丰饶,器物精巧,果然名不虚传。”司马尚低声感慨。
大军苦战才将这座城池拿下,如今他们身居这座华美府邸,安享亭台水榭。可一想到城外高地之上,折兰骨、乌桓烈麾下数万将士,依旧驻扎在露天营帐,风吹日晒戍守要道,他心中那几分闲适,又淡下去大半。
繁华归繁华,真正棘手的治理难题,才刚刚摆在眼前。
这片新归附的土地地域广袤,本地言语、风俗和中原完全不同。外派过来的汉地官吏,懂本地言语的寥寥无几。若是一股脑把原先地方办事的吏员全部换掉,仅凭远道而来的这批人,根本撑不起郡县运转,只会激起各处民情动荡。
司马尚召集随行属官,在公堂之上反复商议,定下稳妥的法子。
郡、县一级主官,全部由中枢派出的汉官担任,牢牢握住决断、调兵、核查赋税的大权。而乡里、税场这些直面百姓的基层差事,原先孔雀王朝任用的税吏、乡中小吏大多继续留用。
不仅不削减他们的俸禄,官府还额外增发布帛粮食作为犒赏,稳住整套基层办事的链条。
可言语不通,终究是横在政务面前最大的阻碍。政令文书从行辕下发下去,若是没有可靠之人转译,再好的法度,也传不到民间。
官府两道号令随即颁行。
其一,广布榜文,四处招募通晓中原言语与本地土语的人,纳入官府充当译员。边关一带不少常年往来两地的商贩、部族子弟,纷纷前来应募,择优录用之后,归入各衙署听候差遣。
其二,开设汉学馆。不强迫普通百姓就学,优先招收本地留用吏员、归附部族的子弟。但凡能够熟练通晓汉语、读懂简单文书者,官府便给予粮食、布帛实打实的赏赐。用实实在在的好处作为激励,慢慢消弭语言的隔阂,不急求一朝一夕便大见成效。
处理完官吏教化的安排,众人又谈及通商一事。
这片土地物产丰厚,象牙、香料、各色特产数不胜数,而中原的铁器、丝织品,也是此地百姓渴求之物。官府下令开放边境互市,允许两地商贩往来贸易。一来互通有无,安定民间生计;二来商税可以充实边郡府库,不必完全仰仗千里之外从中原转运粮草供给。
一条条政令草拟完毕,还没有彻底铺开落地,不少环节尚需慢慢磨合。旧习俗不会轻易更改,新法度也不可能一纸文书便通行全境,只能循序渐进,徐徐推进。
偶尔站在城主府的高处向东眺望,便能看见远处高地之上,连绵无边的军帐。
城内亭台清凉,器物华美,文官官吏安稳处置民政。城外旷野之中,折兰骨、乌桓烈、卜枭带着全部作战主力,守在简陋营帐之内,日夜操练兵马,警戒波罗奈方向的敌军动向。
一边是安逸繁华的行辕,一边是风霜露宿的军营。两重景象遥遥相对,无声映照出当下南疆的格局。
帐中,司马尚提笔,将今日议定的治理举措,逐条写进送往邯郸的奏疏。
就在文书封缄之时,城外斥候匆匆入府禀报消息:波罗奈城内,还在持续加固城防,不断征集丁壮,整备军械,丝毫没有放松戒备的迹象。
南疆的安稳,远远还没有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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