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军退了,却没有退远。
方才那场血肉横飞的厮杀仿佛只是一场短暂的噩梦,关外十余万虎狼之师退回阵中,便再次陷入了死寂。玄甲列阵如铁铸群山,漆黑旌旗在风里纹丝不动,望楼车居高临下俯瞰城关,数十架连弩车森然调转炮口,那面绣着“白”字的玄色将旗,依旧悬在半空,像一只永不闭合的冷眸,死死盯着成皋关的每一寸砖石、每一个躲在掩体后的士卒,连半分喘息的空隙都不肯留。
我扶着望楼布满血污的木柱,浑身脱力般滑坐下来,后背重重撞在粗糙的木架上,发出一声闷响。衣衫早已被汗水、血水与尘土浸透,黏腻地贴在身上,指尖颤抖不止,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体力与精神透支到极致的疲惫。上一刻北地边军反杀秦军的滚烫战意还在胸腔里沸腾,可抬眼望向关外那片依旧纹丝不动的黑色大阵,那股子刚燃起的热血,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冷却,心底只剩沉甸甸的凝重。
身旁垛口后,几名浑身浴血的士卒紧紧缩着身子,有人攥着断了柄的长刀,有人捂着渗血的伤口,低声交谈着,语气里满是忌惮:“这秦军退了也不撤,怕是憋着更狠的招呢。”
“武安君白起哪是轻易认输的人,那波冲锋折了几千人,他肯定要往死里磨我们。”
“都别松劲,眼睛瞪大点,这关要是破了,咱们全得死在这。”
这些守关的士卒,大多经历过血战,没人会觉得秦军就此罢手,所有人都清楚,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
果然,没过半个时辰,沉闷得让人窒息的秦军大阵中,再一次响起了低沉的牛角号角。没有先前冲锋时的激昂狂躁,这号角声慢而沉,像重锤一下下砸在人心上。
这一次,没有士卒蜂拥冲锋,没有震天呐喊,没有云梯、冲车齐齐出动的狂乱,可来势,比白日的冲锋更凶、更毒。
先是遮天蔽日的箭雨,紧接着,便是漫天火袭。
秦军大阵后侧,数以万计的弩手列成三排轮射阵,前排射、后排填,循环往复,配合数十架连弩车,射出的不再是普通箭矢,而是箭簇裹着浸透火油的麻布、燃着熊熊烈火的火箭。火矢破空,带着凄厉的尖啸,像无数条火蛇,密密麻麻扑向城头;与此同时,秦军阵后的抛石机也轰然发力,一个个密封严实的火油罐被高高抛起,在空中划过弧线,砸在城垛、望楼、女墙上,罐身碎裂的瞬间,火油四溅,遇火即燃,瞬间腾起数丈高的烈焰。
火箭钉在城砖上,火焰兀自燃烧;钉在木质的望楼、栏架上,瞬间引燃烈火;更有士卒躲避不及,被火箭射中,或是被泼洒的火油沾身,瞬间变成火人,凄厉的惨叫响彻城头,撕心裂肺,听得人头皮发麻。
“快扑火!快!”
“别让火蔓延开,望楼要烧塌了!”
“扯下衣襟,用沙土灭火!别用水,火油遇水烧得更旺!”
军官的嘶吼声被火光与惨叫声淹没,士卒们不顾头顶的火箭袭扰,纷纷抓起身边的沙土、破旧的盾牌,甚至扯下自己的衣衫,拼命扑打四处蔓延的火焰。有人为了救身边被火缠身的同袍,不顾危险冲上前,却被火箭射中肩头,忍着剧痛依旧拍打火势,可火油燃起的火太过凶猛,根本来不及施救,只能眼睁睁看着同袍在火中挣扎,最后化作一具焦黑的躯体。
城头瞬间成了火海与箭雨交织的地狱,火箭穿空,火舌翻腾,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喘不过气。先前被秦军砸坏的女墙,此刻被大火烧得开裂,木质构件尽数燃着,望楼的木柱被烧得噼啪作响,随时有坍塌的风险。我们不仅要躲避箭雨,还要分神扑火、抢救伤员、护住守城器械,忙得脚不沾地,体力以更快的速度透支,每个人都在火与箭的夹缝中,苦苦支撑。
这就是白起的手段。
不与你近身血战,不与你硬碰硬拼杀,而是用秦国最优势的远程器械、最阴毒的火攻之术,一边用火箭封锁城头,一边用火油烧垮防御、灼烧士卒,一寸寸熬干你的力气、磨碎你的意志、耗空你的心神,让你在烈火与箭雨的双重折磨下,慢慢失去反抗的力气。
白日里,火矢不休,浓烟不散。
我们趴在垛口后,或是躲在未被火波及的掩体后,不敢动,不敢睡,不敢大声说话,耳边只有箭矢破空的尖啸、火油燃烧的噼啪声、木石碎裂的声响,还有伤员与被烧士卒的压抑惨叫。肚子饿得咕咕直叫,腰间的干粮袋早已空瘪,水囊里的水喝一口少一口,身上的伤口被烟火熏得火辣辣地疼,可所有人都只能咬牙硬撑,连挪动一下身体都要屏住呼吸,生怕引来火箭扫射。
望楼之上更是凶险,我作为传令兵,必须时不时探头观察关外秦军动向,每一次抬头,都有火矢擦着耳边飞过,带着灼热的风,吓得我浑身冷汗,脖颈处的汗毛根根竖起。有好几次,火矢直接射穿望楼的木栏,引燃身边的木屑,我只能快速扑灭火苗,继续紧盯关外,不敢有半分懈怠。
我终于明白,昨日秦军悍不畏死的冲锋,不过是最粗暴、最直接的试探性进攻。而眼前这种火矢交织的无声压制、无尽折磨,才是武安君白起真正的可怕之处。他不急于破城,他要先把我们熬成一具具行尸走肉,等我们筋疲力尽、军心涣散之时,再一举拿下城关。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黑夜彻底笼罩了整个战场,可秦军的火矢攻击依旧没有停止,只是稍稍减缓了频率,却依旧死死锁着城头,不让我们有半点修补防御、清理火场的机会。黑暗之中,关外的秦军大阵彻底隐入夜色,只能隐约看见甲叶反光的幽光,和士卒搬运抛石机、补充火油的细碎声响,听不真切,却更让人心里发毛,那份未知的恐惧,比白日里的火海箭雨更折磨人。
城头的大火渐渐熄灭,只留下遍地焦黑的残骸、冒着青烟的木柱,还有一具具烧得面目全非的同袍尸体,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烟火气与焦糊味,混杂在一起,刺鼻又恶心。士卒们蜷缩在残存的掩体后,累得瘫倒在地,却不敢合眼,手里的兵器始终攥得紧紧的。
北地边军的射雕手们,分散躲在安全的垛口后,半蹲身子,侧耳听着关外的动静,挽弓的手始终放在身侧,目光锐利如鹰。即便被火矢压制了一整天,他们依旧沉稳如山,眼底憋着一股狠劲,只等合适的时机反击,这份北地边军的韧性,寻常士卒根本比不了。
不知熬到了几更天,天边终于泛起一丝鱼肚白,微弱的晨光慢慢照亮战场。我强撑着酸痛到几乎麻木的身体,扒着望楼破损的木栏,再次小心翼翼地朝关外望去。
只一眼,我浑身血液瞬间冻僵,连呼吸都忘了。
关外,秦军阵前,一夜之间,竟多出了数座高高隆起的土山。
那是秦军趁着夜色掩护,顶着稀疏的箭袭,用土工作业一点点堆筑而成的土台,高数丈,竟与成皋关城头齐平,甚至略高过我们的望楼。土山用黄土夯实,坚硬如石,边缘修有矮墙掩体,山上秦军弩手、早已列阵就位,居高临下,冷冷对准关内城头,每一张弓、每一架弩,都直指我们的藏身之处。
土山之下,壕沟纵横交错,土道绵延向前,秦军将连弩车、抛石机、冲城车等攻城重械,顺着土道一点点向前推移,距离城关更近,也彻底避开了我军远程攻击的范围,占据了绝对的地利。
一夜之间,攻守之势,悄然逆转。
身旁一名老兵望着那几座突兀立起的土山,声音里带着彻骨的寒意,身子都忍不住微微发抖:“是土山临城……白起这是要把我们,活活钉死在这关头上,连躲的地方都不给我们留啊。”
昨夜反杀秦军的热血荡然无存,昨日守住城关的自信烟消云散。
火矢交织的熬战,
居高临下的箭阵,
步步紧逼的攻城重械,
十余万虎狼之师的铁桶围困,
还有那位永远冷静、永远阴毒、永远不给人留活路的武安君白起。
我终于明白,昨日的血战,不过是开胃小菜,真正的熬战,才刚刚开始。真正的地狱,才刚刚拉开大门。
城头依旧在我们手中,可一股比昨日秦军总攻更绝望、更窒息的寒意,狠狠将我吞没,压得我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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